我当你的手

2015-12-22 07:55刘洪林
海燕 2015年8期
关键词:女护士断臂主治医生

□刘洪林

我当你的手

□刘洪林

魏宏亮出事那天,红莲正帮着赵三叔家里割韭菜,郑万通突然打来电话说,嫂子,你赶快到县医院来,我大哥右手让收割机给绞了!红莲听明白了,手里的韭菜刀咣当掉到水泥台上,徐五哥前年被打稻机绞过手,皮肉碎了,骨头也碎了,皮肉和骨头还血淋淋地连在一起。收割机可比打稻机还厉害,手被它绞一下,那还能有个好?她坐上王小虎的摩托车一个劲儿催促说,小虎,快点!小虎,你再快点!王小虎把油门踩到底,直接开到县医院门诊大楼前,红莲正看见郑万通带着几个人用担架抬着魏宏亮往外走,急忙跑上前对郑万通说,你大哥的手伤得重不重?咋还抬出来啦?县医院不给治?郑万通是魏宏亮的姨娘亲戚,压低声音说,县医院只给简单处理不敢治,医生让赶紧去省城的骨科医院,兴许还能保住这只手。

红莲上前掀开魏宏亮身上的被单,看到丈夫右手缠满绷带,鲜血透过绷带渗出来,双腿就不住地打哆嗦,一步也迈不动,只好让人扶着才登上救护车。她坐在魏宏亮身边,双腿还在不停地哆嗦,嘴里却一直埋怨他说,你咋就不知道加点小心?你这手要是落下残疾可咋办?

红莲是村里有名的白天鹅,父亲要给她找个城里人,她却死活要嫁给开拖拉机的魏宏亮。别看魏宏亮长得又黑又瘦,他们的女儿和儿子个个长得又白又水灵。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没曾想大祸会从天而降。

救护车刚到骨科医院,丈夫就被一群人急匆匆地推进屋里去。红莲看见房门上写着“急救室”三个红色大字,跟丈夫手上渗出的鲜血一样红,心里比针扎的还疼,护士“砰”地关上房门,把她的心也“砰”地关到门里面。她还没有看见丈夫的那只手呢!丈夫的那只手到底被绞成啥样?可千万别绞得太重啊!可千万别落下残疾啊!听说这家医院连割断的手指头都能接上,绞断的手掌肯定也能接上。老天保佑啊,可千万不能让他的手出问题。

红莲看见一位女护士从大门里面走出来,马上凑过去想打听一下里面的情况,那位女护士匆匆忙忙地走了,又一位女护士从大门里面走出来,也匆匆忙忙地走了,直到第三位女护士从大门里面走出来,才对着人群大声喊道,谁是魏宏亮的家属?红莲蹭地举起手来说,我是!女护士望着她说,你进来!红莲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多想看见她笑一下,哪怕是微微地笑一下,她心里也能踏实点。女护士脸上没有笑容,她心里也就没有底,两腿又开始打哆嗦,两脚一高一低地跟着护士往里走,一直走到主治医生的办公桌前才停下来说,医生,我丈夫的那只手到底伤成啥样?

主治医生并不着急,从桌子上拿起一张CT照片说,你丈夫的右手被机器绞烂了,是从手掌心绞进去的,一根血管也找不着,骨头和血管根本没法再接上,只能截肢,不然病人还会更痛苦。你们好好商量清楚,快点做个决定。

主治医生的每句话都像大铁锤一样砸在红莲的心上,震得她嗓子眼发腥,两眼发黑,半天才缓过气来说,能不能让我看看他的手?

主治医生相当和蔼地说,你跟我来!

红莲急切地想看见丈夫的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会是个什么样子?真要是被机器绞烂了,也不能截肢,哪怕能保住一根手指也行,总比截去整只手强百倍。医生都爱吓唬人,把病人家属急得团团转,他们也不急。红莲希望主治医生也是吓唬她,顶多是一场虚惊,自己也不去怪他。主治医生指着魏宏亮的右手对她说,你好好看看他的手,自己做个决定吧!红莲低头望去,丈夫躺在病床上,脸色铁青,右臂伸展出来,小臂前面没有纱布,也没有手,只有一团血淋淋的肉。手呢?他的手呢?该死的机器真该死,伤人不眨眼的家伙,咋就把好好的一只手绞成一团肉?这可咋办是好啊?她的心比那只手还要碎。当初要是不让他买收割机该多好!挣多少钱也换不来一只手!主治医生说,肉碎了,骨头也碎了,血管也碎了,现在不截肢,手上不通血液,手掌很快就会坏死,皮肉很快就会烂掉,到时候还得过来截肢,比现在还痛苦,比现在还费事。主治医生真没骗她。截还是不截呢?红莲心里有五六只猫爪子在抓来挠去,怎么也拿不定主意,魏宏亮看着自己不住发抖的右手,狠狠地咬着牙对她说,截!

红莲的眼里噙着泪,收又收不回去,掉又不敢掉下来,眼巴巴地等到丈夫做完手术,看到护士把他安顿在一个拥挤不堪的病房里,心又揪在一起。手术前注射的麻药威力还在,丈夫整个人仰面躺在病床上,一点知觉都没有,她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护士出门前告诉她,晚上要连续打完大小四瓶点滴,至少需要三个半小时,家属一定要注意观察,有情况马上找值班医生。听说丈夫醒来肯定要疼痛难忍发高烧,红莲刚揪在一起的心又悬起来,坐在床头前的板凳上,看到他额头沁出一层汗珠,拿起毛巾轻轻地给他擦汗。她擦得很慢,比擦洗伤口还慢,生怕把他弄疼弄醒。他以前干活额头老出汗,自己要么递给他一条毛巾,要么掏出兜里的手帕亲手给他擦汗。她愿意给他擦汗,他也愿意让她给擦汗。他躺在医院里睡得昏昏沉沉,额头上还冒出一层汗,肯定是疼得难受。要是不打麻药,那得多疼啊!麻药早晚会失去作用,他一旦醒来,看到自己被截掉半只胳膊,不光是胳膊疼,心里该有多疼啊?她把目光又移到那条断臂上,那上面包着假皮,垫着拖板,吊着绷带,奔腾的血液找不到手指,把断臂憋得又粗又紫。她去找医生要过那只被截掉的手臂,医生不给,只让她再看几眼。她多想把它留下来,找个神仙再把它接上去。那只手曾无数次地摸过自己的脸,牵过自己的手,还给自己穿过衣服端过水。她多想再握住那只手,让他把自己拉过去,让他把自己抱起来,让他把自己挠得咯咯笑,让他把自己的衣服取过来,让他把院子里的水缸搬进屋,让他到城里给自己买一套化妆品,让他给自己点上生日蜡烛,让他带着自己给地里的庄稼去洒药,让他带着自己回娘家去过中秋节,让他赶紧去给上中学的女儿送棉衣,让他赶紧去给刚出生的小儿子买奶粉,让他赶紧从麻将桌上下来回家吃晚饭,让他……她不敢再往下想,家里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干完,外面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干完,他的右手没了,稻秧怎么插?玉米怎么收?化肥怎么卸?粮食怎么扛?铁锹怎么使?土豆怎么切?鞋带怎么系?洗澡怎么搓?他才四十二岁啊,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女儿长大能出嫁,儿子还小怎么养?我的老天爷啊,你真是好狠心,为啥不绞我的手,把他的手留下来?

黑夜伸出一条长臂,张开五指把病房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强迫苍白的灯光裹住娇小柔弱的红莲,想把她从病房里拖出去。红莲牢牢地抓住丈夫的手,拼命地抵挡着撕扯着挣扎着,黑夜不依不饶,力量越来越大,她的胳膊被抻直,她的身体被抻直,她的眼睛也被抻直了,脚跟已经离开地面,只有十个脚趾还牢牢地抓着地,她不想被黑夜掠走,更不想离开丈夫。丈夫是块黑炭,燃烧起来特别温暖,自己在温暖的火光里尽情地歌唱,尽情地欢乐。在歌声中女儿出生了,在笑声中儿子也出生了,丈夫脸上放着光,咧开一口白牙嘿嘿笑着说,我要买台收割机,挨家挨户去收割玉米,给你和孩子挣大钱。她不要丈夫拼命去挣大钱,她要丈夫好好地留在自己身边。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扯住丈夫的手,却咔嚓一声扯断丈夫的袖子,露出明晃晃的断臂,像一根木棍迎面打来,将她打进无尽的黑暗里面。她扯着半截衣袖向黑暗坠落,嘴里喊叫什么也听不清楚,吓得突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打个盹,做了个噩梦,赶忙抬头望着悬在头顶上的吊瓶,看见淡黄的药液顺着细细的塑料导管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便愣愣地看着丈夫的断臂,大脑里全是苍白的灯光。

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落到地上,化成雾水,变成露珠,洒在树上,沾在草上,抛弃黑夜,迎来曙光。金色的晨光穿过窗户照在魏宏亮的脸上,他的表情逐渐生动起来,病房里的病友说他很快就会苏醒。红莲盼他早醒,想跟他说说话,又怕他醒来找不到自己的右手。那只右手啊,有你的时候我们有欢乐,没你的时候我们都痛苦。手啊,你回来跟他打声招呼吧,你跟着他那么多年,他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你啊!你咋就能舍得丢下我们?手啊,等他醒来,找不到你我该怎么办?你真是太可恨了!手啊手,我要记恨你一辈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主治医生进来查房,挨个病人问一遍,最后来到魏宏亮的床前。这是他昨天夜里做的第三例手术,也是伤得最重的病人。他摸了摸魏宏亮的额头,又轻轻地托起他的右臂查看病情,起身对红莲说,等他醒来,注意不要碰到伤口,右臂尽量放平。红莲连连点头,一个劲儿感谢医生给丈夫治病,又问他丈夫醒来疼痛难忍怎么办,主治医生告诉她,尽量忍着,实在不行吃点止痛药。

红莲出去打热水回来,看见丈夫直起腰板坐在床上,正低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断臂,急忙走过去把水壶放到桌上说,你可算是醒过来啦!魏宏亮抬头看着她说,我的右手呢?你把我的右手放到哪去了?你去把它给我拿回来!我那手不是还能接上吗?为什么非要把它截掉?我的手呢?我的手呢?红莲从来没有听见他大声嚷过,差点哭出声来说,要是能保住,谁还能把它截下去!病房里有位年长的病号说,我这胳膊伤的还没有你的重,也得截了。你伤成那样,根本保不住。截就截了,省得以后跟着它遭罪。又有几位缺胳膊断腿的老病号七嘴八舌地说,到这个病房来的人,截个胳膊都是轻的,能保住命就是万幸。红莲趁机对他说,你差点没把我吓死,这回好了,你先喝口水压压惊!

病房是个临时大家庭,新病号悲痛欲绝,老病号谈笑风生。六床左腿从膝盖以下被截掉,再过几天要出院,扔下手里的杂志对魏宏亮说,兄弟,想开点吧,断只手不算啥,毕竟还有另一只手,还有命在,好好养伤比啥都强。三床那位中年妇女,四个手指打着钢钉,在地上边走边说,我这手是绣花的,将来连针都拿不稳,跟你截只手差不多,有啥可灰心丧气的!病友们素不相识,都有一副热心肠。魏宏亮强忍住心痛说,都怪我自己没注意,要不就能躲过这一劫。七床上的小伙子说,我也是,当时玉米卡住机器,我一着急,用手去拽玉米棒子,手一下就被机器给绞住了,只是伤得比你轻点。魏宏亮看看他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断臂,心里一个劲儿哭喊说,我的手啊,你咋就让机器给绞着了?

红莲的眼睛肿得比眼眉还高,眼泪却一直不敢掉下来。她给丈夫洗脸、喂水、削苹果,扶丈夫小便、大便、上下楼,打电话叮嘱家里人千万不能告诉在外地上班的女儿,等她爸爸出院再说。她知道女儿经常往家里打电话,忙给女儿发出一条短信:国庆节你工作忙,别总惦记要回家,你春节回来多待几天就行!女儿很快发回一条短信:老妈乖乖,我“十一”出差,春节回来!红莲又发过去一条短信:好!

护士下班前进来查房,特意询问红莲说,他晚饭吃了多少东西?红莲焦急地说,啥也吃不下,就吃了一碗稀粥!护士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她笑着对魏宏亮说,不吃饭可不行,没有体力哪有抵抗力。多放宽心少叹气,多吃东西好养病。魏宏亮强露笑容说,谢谢大姐!女护士笑着嗔他说,我可比你还小呢!魏宏亮赶忙改口说,谢谢大妹子!

护士又给他一个甜甜的微笑,转身到别处去查房。红莲昨天一夜没睡觉,中午打个盹也不解乏,出去租来一张折叠床,躺在上面刚想伸伸腰,魏宏亮有气无力地喊她说,红莲,给我量个体温,好像有点烧。红莲一骨碌爬起来,摸着他的额头说,咋这么烫?刚才还好好的,咋说烧就烧得这么厉害?急忙把体温计放进他的腋窝里,转身去找护士帮忙。刚接班的护士看着体温计说,高烧39度,不用怕。红莲慌忙请求说,大人烧到39度,谁能受得了,快给他打一针退烧药,赶紧降降温吧!护士见多识广地说,病人晚上高烧都正常,哪个截肢的病人都要发高烧,打针不好,最好的办法是物理降温,用凉毛巾敷额头,用白酒擦身体,烧过今晚就好了。红莲半信半疑,只好把凉毛巾放在丈夫的额头上,又跑到楼下超市买来一瓶“北京二锅头”,拽过一条白毛巾醮上白酒,从丈夫的前胸一直擦到后背,又给他喝过两杯温开水,体温还是没有降下来。红莲索性把棉被捂在他身上,让他发汗退烧。魏宏亮渐渐地有些神志不清,看见收割机张开大铁嘴冲过来,一口把他咬进去大半个身子,又把他叼到半空中,留下两只脚在外面乱蹬乱踹挣扎着。他多希望有人能听见他大喊大叫,把他从收割机的大铁嘴里拉出来。旷野里没有一个人,他的喊声都被大风吹回到喉咙里,把他的脖子鼓得比麻袋还粗。他的脚不停地在空中踢来踢去,总算踢到一件硬东西。眼睛在漆黑的大铁嘴里瞪着,什么也看不见,只好使出全身力气大叫一声,一下鼓破了麻袋, 撕裂了铁嘴,整个人从半空中咣当摔下来,一只胳膊插进泥土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乱踢乱蹬的双脚又蹬到一件硬东西,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睁开眼睛,正看见红莲把他掉在床边上的一只脚搬上来,急忙背过脸去。红莲见他醒了,体温也降下去不少,心里稍许有点安慰。她给丈夫端过来一杯水说,你这一觉睡得真好!魏宏亮忍着心痛把水喝光,满脸懊悔地说,原指望买台收割机能多挣点钱,这下可好,钱没挣着,一只胳膊没了,这车留着还有啥用?等我回去就把它卖掉!红莲清楚收割机没犯错误,家里挣钱离不开它,就伸出又白又细的双手,轻轻地捧住丈夫又黑又皱的脸颊,比当初嫁给他还干脆地说:收割机是你将来的命,也是咱家的命,你没手,我当你的手,你教我开!

责任编辑 孙俊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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