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谷丰
骨头虽然坚硬,但一定得用皮肉包裹。深刻的思想精髓,必定在文字的深处。下跪,磕头,站立,鞠躬,已经不再常见,但当它出现的时候,一定比握手高贵。
有些姿势,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其实,坐、卧、起、立、跪,乃至作揖、鞠躬、握手,所有的动作,都是心灵的姿势,都需要一根骨头支撑。没有了骨头,卧床的身体,也只是一具皮囊。
1927年,陈寅恪将头颅重重地磕在砖地上
在人前下跪,我一直以为是奴才的姿势,是软骨的病状。1912年,中华民国政府以庄严的法律形式正式废除延续了千年的跪拜礼,这和1949年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国家宣示一起,为我的观点提供了有力的例证。
清华国学院的学生刘节,也是一个灵魂永不下跪的人。男儿膝下的黄金,在这个读书人心中早已种下了拒绝曲膝的种子。但是,清华园中的一幕,重新塑造了他的膝盖。
1927年6月,清华国学院导师王国维投湖自尽,犹如在平静的颐和园里投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刘节随同导师陈寅恪等人赶到那个悲伤的地方。除了那份简短从容的遗书之外,再也没有找到一代大儒告别人世的任何因果。
刘节在王国维的遗容中看到了拒绝生还的决绝表情,遗书中那些平静的文字从此就刻进了他的脑海:“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我死后当草草棺殓,即行藁葬于清华茔地……,书籍可托陈、吴二先生处理……”
刘节参加了王国维遗体的入殓仪式。曹云祥校长,梅贻琦教务长,吴宓、陈达、梁启超、梁漱溟以及北京大学马衡、燕京大学容庚等名教授西服齐整,神情庄重,他们头颅低垂,弯下腰身,用三次沉重的鞠躬,向静安先生作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