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
我固执地认为,一个人在二十岁之前呆过十年的地方,就是一个人的真正的故乡。之后无论他活多久,去过多少地方,故乡都在骨头和血液里,挥之不去。从这个意义上讲,广渠门外垂杨柳就是我的真正的故乡。
这里曾是我身心发育的地方。一个窗外有成排的垂杨柳、窗内有小床的家,家门外三百五十四步之外的小学,沿途一二十个小摊和三四十棵杨柳,杨柳上的知了,护城河边的灌木,护城河里的鱼。我的肉身在这里从半米长成了一米八,我的心智在这里形成了世界观和人生观,肉身和心智一起在这里爱上姑娘,在这里反复失身、反复伤神。
在多个别处住了很久之后,我又回到了我定义的我的故乡。我曾经在世界各地研究过很多养老院,专家一致意见,人脑难免萎缩,人难免老年痴呆,就像眼睛老花一样不能避免,一个最简单有效延迟老年痴呆的方法就是和小时候常呆的东西呆在一起,比如书和围棋、象棋,和小时候常呆的人呆在一起,比如父母和损友。
在王小波走完了一生的年纪,在常人至少过完了上半生的年纪,我把这二十年自己散落在各处的个人物品都搬回了我的出生地北京,更确切地说,搬回了北京广渠门外垂杨柳。从昆明的办公室、住处、北京的办公室、父母家、深圳的办公室、住处、香港的办公室、住处、加州伯克利山上的住处,各种箱子被陆续运回北京,堆在垂杨柳的房子里。我又开始了到处跑的生活,三餐一半是在机场和飞机上吃,实在忙不过来,安排人开箱,书为主,不管顺序,先摆上书架再说,还有点衣服,先挂在衣柜里再说,其他箱子暂时不动,等我有空,慢慢收拾。……
财富生活 2016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