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留下的红军歌

2016-10-06 10:15
南方周末 2016-10-06
关键词:平江县阿妈战友

李敏子女 李利军 李春华 口述

南方周末记者 姚忆江 采写

今年,我们全家共同做了一个决定,送父亲的遗骨回老家平江。

父亲是平江起义时加入红军的。病重之前,父亲在距家乡三百多公里的武汉念叨:“我想回老家,回平江,回到父母身边。”多年来一直未能如愿。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是时候了。我们兄弟姐妹分别从北京、济南、合肥、武汉、广州、成都等地汇聚到一起,让父亲“叶落归根”。

父亲又“归队了”

清明时节的4月1日早晨7时,移灵车队准时从武汉出发,下了高速公路路口,家乡的亲人们早已等候在那里了。一下车,我们就看到上百名叫不出名字的乡亲,胸戴白花排成长队,簇拥在准备承载父亲遗骨的灵车旁,车顶上竖立着父亲的军礼服照片,车身边悬挂着黑底白字的挽联:八十六年回故里,红军传统代代传。

父亲出生在湖南省平江县安定镇水南村,祖辈都是贫苦农民,父亲从七八岁起就跟着大哥学弹棉花。1928年,不满18岁的父亲参加了农民赤卫队,1930年5月加入了红三军团第五军。彭德怀看中了他,把他留在红三军团团部当传令兵。后来,他随大部队开始长征。

86年后,风中飘来熟悉的旋律,“一送里格红军,介子个下了山,秋雨那个绵绵,介子个秋风寒……”一时间鼓声、鞭炮声连成一片,迎接回家的红军老战士。

有句话经常挂在父亲嘴边,“我已经很知足了,我身边很多战友根本还没有看到长征会师就牺牲了。”当年,平江县安定镇和他一起参加红军的有108人,到了1950年,只剩下他一个人回去。

中午乡亲们按照老家风俗来表达家乡对亲人魂归故里的敬意和欢迎。哥哥对着父亲的军礼服照片大声说:“爸,您回家啦!您离开家乡八十六年,家乡的亲人们没有忘记您。”乡亲们用古老民俗方式迎接亲人,敞开了胸怀拥抱归来的儿子。

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父亲一有空就唱起家乡的小调《刘海砍樵》:“小刘海,在茅棚,别了娘亲……”那是在思念亲人、思念家乡呐。父亲参加长征以后,再也没能见到自己的爹娘。

烈士陵园坐落在平江县城最高的凤凰山上,可以俯瞰整个平江县城。那一排排烈士墓里,埋着当年牺牲的战友,父亲又归队了,又回到了革命队伍里。

不知是谁带头唱起父亲生前最喜爱的红军歌曲:“共产党领导真正确,工农群众拥护真正多……”顷刻间我们大家马上合声唱起来:“红军打仗真不错,消灭了国民党的乌龟壳,我们真快乐、我们真快乐!”多年来,每当我们兄弟姐妹团聚在一起时,就会高唱父亲教的红军歌曲,歌声成为我们缅怀父亲的最好形式,这是我们的家风,也是我们的传统,唱着唱着泪水打湿每个人的脸颊。

长征中九死一生

直到去世前,父亲还经常穿着自己用布条打的草鞋,他说,其他鞋穿不惯。

长征开始时,在一次突破敌人封锁线的战斗中,一颗子弹贯穿了父亲的左小腿,当时并没有感觉疼痛,但左腿已无力支撑身体,只能趴在地上向前爬行。长征是要靠腿一步步走的,腿伤对于父亲日后的行军作战带来了无尽伤害。这是父亲第三次负伤,伤虽不重后果却不轻,由于缺医少药,父亲只能每天用盐水洗洗伤口。伤口久拖不愈,不走是不行的,父亲拖着伤腿紧随部队,直一腿歪一腿地缓慢前行,因此才没有掉队。

整个长征路上,每天行军脚上不知道打了多少血泡、磨掉多少皮,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每天一坐下来,他都要泡脚,打草鞋。长征路上,他的腰上始终挂着几双草鞋,这样能保证明天能继续走。

皮带都吃完后,什么都没有了,有的战士吃了野菜中毒而死。父亲也开始拉肚子,部队准备把他留在当地,有一位当地的老农背着他好几天,终于又跟上了大部队。

父亲看到许多战友无力前行而瘫倒在地,转眼就被大雪覆盖成一座座冰雪的塑像,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倒下。红军走过打鼓山时,父亲弄到了两张羊皮,用草绳捆在身上。爬雪山前在藏区休整时,一位好心的藏族阿妈见父亲拖着一条伤腿,送给父亲一块厚实的毡布和一根结实的木棍,将伤腿严严地包裹起来。靠着羊皮、毡布和木棍,父亲终于翻过了雪山。

因腿伤发炎溃烂而发起高烧,父亲快要倒下了,他的老乡和战友吴自力(新中国成立后任湖南省军区副司令员)扶起他,鼓励父亲一定要坚持。在自己的坚持和战友的帮助下,父亲终于走出了草地,胜利地结束了长征。

父亲终身难忘战友的救命之恩。战友情也深深影响了我们,父亲战友的儿女们至今都和我们保持着密切联系,时常会聚聚,回忆军旅生涯的趣事,叙叙各自的事业与家庭。

解放战争中,父亲最后一次光荣负伤。一颗弹片嵌入了他的眉心上部,受医疗条件的限制,弹片始终未能取出,从此父亲落下了头痛的后遗症,时常头痛,阴天下雨时更是头痛难忍,只能双手握拳捶打脑部以求缓解。这次负伤留下的后遗症,迫使父亲不得不提前离开领导工作岗位,离休了。

红军的歌曲代代传

父亲这辈子身经百战,九死一生。他的教育方法很特别,极少给我们讲革命大道理,更多的时候,他会演唱红军时期的革命歌曲,感染子女、教育子女、激励子女。

前年,我们来到了福建沙县红军纪念馆参观红三军团(也称东征军)当年打沙县的英勇事迹。一段歌词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红军哪,向东行哪,拉唆咪唆围攻沙县城哪……”这是爸爸的歌,是红军的歌,记录的就是红三军团长征前在彭德怀、滕代远、姚喆的领导下攻打福建沙县的故事。我们情不自禁,当着其他参观人员和工作人员的面高声唱了起来。所有人都为之感动,我们更是激动不已,就好像找到自己的根,寻到我们的魂一样。纪念馆只有歌词,没有歌谱,我们就把歌谱写下来,然后又高声唱一遍录下来交给他们。

父亲生前经常受邀去学校、机关、厂矿和军营作革命传统报告,他也就是讲些红军时期的小故事,每每讲完一个小故事他都会唱上一首红军歌曲,因为每首歌背后都有他的一段故事。这些红军歌曲组成的联唱,已成为家族的传统保留节目,每当在家族聚会唱起来时,仿佛父亲在为我们鼓掌和点赞,歌声中藏族老阿妈携带着毡布和木棍,父亲的老战友捧着小药丸也来到了我们身边,他们的笑容同样是那么的亲切、慈祥。

1950年代,父亲很想找到那个背着他跟上队伍的老农,“请回家当父亲养。”但是多方寻找一直没有结果,距离长征二十多年了,可能已经去世了。

他一直念叨要我们记得那位好心的藏族阿妈,去年,我们一家来到笔梦山下,在“笔梦雪山红路欢迎您”的巨幅牌匾下追忆藏族老阿妈,替父亲向老阿妈生活过的大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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