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惠芬
去年夏天,我在我的老家护理母亲。她是1918年生人,今年已经98岁,她一辈子没有住过医院,没有得过重大疾病,身心却在岁月中不知不觉衰竭。她身心衰竭的最明显征兆,是某个早上醒来,不能直着腰板走路,不认识家人。她一辈子生了10个孩子,只活了4个,我是最小的一个,她却常常看着我,叫不出我的名字。更多的时候,她不愿意吃饭,不愿意说话,可偶尔的,又能正常的吃上两口,偶尔的,又能对着窗外慢条斯语和家人说上一通。母亲对着的窗外,是黄海北岸的一条国道,她能清楚看到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马路对面的羊汤馆、超市、猪肉庄以及在这里歇脚的人们。母亲对着窗外说话,主要是因为这些人们。在她眼中,这些人们不是我们看到的来小镇进行买卖交易的乡下过客,而是她早已去世的父亲、弟弟,是我已经去世了的父亲、姐姐。她常常眼睛看着来猪肉庄买肉的人,愁苦地对我说:“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他们在那停一会就走了,为什么不来领我走呵,我太苦了,我爹爹叫于天平,他怎么能把我扔在这就不管了?”说着说着就哭泣起来。很显然,母亲的记忆已经回到过去,她的思维已经被强大的过去占领。可是我这么说,大嫂坚决反对,大嫂说,母亲现在是半仙半人,她已经走在去往那个世界的路上,所以看到的都是那个世界的人。大嫂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的妹妹是大仙儿(巫师),就住在大嫂隔壁,大嫂和大哥携母亲从乡下搬到小镇后,也帮她搬过来,大嫂传达的,是她妹妹对母亲这一生命现象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