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造就了张贤亮

2016-12-02 09:18张守仁
上海采风月刊 2016年12期
关键词:太平间洋房张贤亮

文/张守仁

苦难造就了张贤亮

文/张守仁

张守仁历任《北京晚报》文艺编辑,《十月》副主编,编审。著有散文集《废墟上的春天》《文坛风景线》等

1980年初春,张贤亮在《朔方》登出了《邢老汉和狗的故事》不久,从银川到北京。我和章仲锷约他在东四三条宿舍见面聊天。酒酣耳热之际,贤亮给我们讲了他当右派后苦难的经历以及他那死里逃生的故事。

1960年“劳改”时,他曾经逃跑,想去新疆谋生。因害怕被追捕,走的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之路。他慌不择路地奔跑,口渴得要命,又不敢进村要水喝,恐被民兵逮住,只能忍耐。

饥馑遍地,走投无路,他只得又返回劳改农场。有一天,他犯了重病,昏迷不醒。他有一个医生朋友(也是右派)在农场干活,同时给人看病。当时,这位医生被叫到另一农场给人治病去了。农场里的人错认为张贤亮已死去,便把他抬到了太平间。贤亮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身边都是死尸。他勉强挪动身子,在死人胳膊大腿中间爬动。终于爬到了太平间门口,他有气无力地拉拉门,但太平间坚固的铁门纹丝不动。不久,他又昏迷过去了。他的医生朋友从附近农场回来,听说贤亮死了,他不相信。医生赶到太平间,打开门,把他从死人堆中救了出来。

那晚贤亮对我和仲锷说:“我既然从太平间里爬了出来,就一定能坚强地活下去。对我来说,命是捡来的。”

1985年4月初,中国作家协会在南京举办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颁奖会。

我遇见张贤亮、冯骥才、理由三条大汉乘飞机来这儿报到。张贤亮身着西装,潇洒倜傥,一派绅士风度。南京是他的故乡,自从1951年离宁之后,这是第一次回到故里。他告诉我:他1936年12月8日出生在南京,家在湖北路一幢花园洋房里。那洋房占地七亩多,几乎占了公共汽车小半站路。花园中有一幢幢小楼,楼下有地下室。院中有棵大樟树,粗合数抱。一条小河穿园而过,河上有桥,河边有片梅林,故取名梅溪别墅。这别墅是他任国民党驻尼泊尔大使的祖父的私邸。抗战爆发之后,他们全家迁至重庆。一直到抗战胜利才回到旧居。敌占期间,他的家变成了日本宪兵司令部。他对故居很怀念,说这次要到湖北路转转,看看童年的家。

我认识《钟山》的主编刘坪,请他下午弄辆车满足贤亮探望老家的心愿。

我问他探望旧居有何感想。他说:“到了湖北路一看,面目全非。过去的花园洋房没有了,只有一家工厂。当时的建筑荡然无存,只有一株皂角树还留在原地。唉,童年的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旁边的冯骥才听了说:“这很悲哀,但悲哀也是一种感情财富。世上多少经典作家撕心裂肺地描写了人间的悲情啊!”

贤亮在长篇小说《习惯死亡》中说:“一个男人总是随时随地面临两种东西的进攻:一个是女人,一个是政治。”这是他的经验之说。他的前半生受到了政治进攻,经历了整整22年的炼狱之苦。在他后半生,功成名就之后不断受到女人的青睐、纠缠和进攻。贤亮多情善感,也有人性的弱点。

贤亮去世后,他夫人冯剑华写了一篇深情的悼文《世间再不见贤亮》,因其真诚和宽容而使我感动。同时她对前往银川吊唁的朱大可说:“他给我的幸福我接受,给我的痛苦我也接受。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冯剑华用文学语言委婉指出:“他并不是在一个个女人身上寻找母亲,而是在一个个女人身上寻找他父亲喜欢的女人……”

但贤亮有负责任的一面。一位年轻女郎E在笔会上认识他之后,见他风度翩翩,产生了爱慕之心,提出要和他结合。他严肃地说:“我已成家,有了儿子。我不想让心爱的儿子受到伤害,让他遭受、重复父亲遗留给我的命运。”

在《十月》上发表过中篇小说的西部B女士,跟我熟悉之后,向我详细诉说过她对贤亮的恋情以及贤亮对她兄长般的呵护和珍惜。从银川移居北京亚运村的Y女士,写了一部她和贤亮之间情感历程的长篇记述文学,转辗托人请我审读,想听听我的意见。我看完打电话给她,力劝她不要发表,说:“这段情事是你主动进攻,当时你俩都有自己的家庭,这类婚外情发表之后,对你和贤亮都没有什么好处,徒给小报刊增添一些无聊的话题。”Y女士接受了我的劝告。

有次开全国作家代表大会,相见时旁边无人,我问他关于他和美女G在上海、香港的种种传闻。他对我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在上海相识、又在香港相遇的过程。贤亮很坦诚,这是他的可爱之处。

世无完人。贤亮是一棵文学大树,这棵大树上长出了几个树瘤,出现三五根枯枝,或有一些发黄的败叶,无损于它的光彩和巍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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