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依然的诗

2017-02-24 21:39梅依然
诗歌月刊 2016年11期

梅依然

蜜蜂的秘密生活

——给女友

寒冷的冬夜

没有月亮

唯有星星在我们头顶闪耀

思想——

停顿在某处

树木低垂黑暗的头颅

女人的手轻轻触碰就会碎裂

水在腳下无声地展开

另外一个世界

一对情侣

亲密依偎

似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

“我们也曾拥有这样的时光”

在光与影的缝隙中

我们拖拽自己沉重的肉体

仿佛在塑造自身的形象

——一艘生活的沉船

我们打捞所有标有“我”的记号的事物

“孩子、男人和老人,甚至死亡”

我们四处搜寻:

除了“我们”

其他的都可以期待

婚姻

她的乳房已经成熟

——一个存在

等待采摘?

细腻,芳香

一个圆满的发光体

一件上帝别有意味的礼物

事实上,从何时开始

她缺少关怀

失去了爱的能力

我们步入了一个怪圈

——我们深陷其中

甚至,我们以生命付出了代价

我们是否应学会一种信任:

以仰望一座巨大山峰的方式

仰慕她

轨迹

我把自己

从过去中分离出来

像是一条巨形章鱼

从众多的手臂中找到自己的躯干

又像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孩

在一家又一家商店中试图购买到一条心仪的裙子

我把黑色的头发、眼睛、鼻子、红色的嘴唇

甚至乳房、河流、古老的洞穴

全部奉献给你

啊,我多么嫉妒它们

能够得到你的爱抚

——却独自抛下我的一颗心在别处

奏鸣曲

“热爱之后的寂静,类似于死亡”

——塞弗尔特

当夜晚来临

在我们创造爱和孩子的地方

他举着他性感的器具垂钓

以自身为饵

他用渔钩紧紧地钩住我

我的构造复杂

乳房:两座美学的建筑耸立

肚腹以下:峡谷、海滩、潮水和玫瑰园

拥有成熟女人的所有特征

我们喜欢给对方取一个重口味的昵称

叫喊着攀援

直到精疲力竭

留住这样的时刻

方法:储藏进头脑的冷冻室

并永远不要试图去开启

当生活那刻薄的嘴唇吐出了对我的赞美

当时间坚硬的胸膛变得温柔

紧贴在我的身上

我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们共同完成了最后一次冲浪

啊,什么是爱?

当我们安静而疲惫地睡去

——世界圆满而仁慈

继承两个禀赋

1.父亲

从医院传来阵阵哭声、鞭炮声

安魂曲反复在播放机磁道上旋转

像成群结队的黑鸟

在荒芜的村庄上空盘旋

我知道

又一个老人躺进了他的新房子

——一只冰凉的黑色骨灰盒

多年后

也许这间最小的房子也会消失

多次想象父亲的死亡

但他还健康地活着

一周中

他会用三天或四天的时间

去管理那座倒闭工厂的大门

(在退休前他一直在那里工作)

总是微笑着迎接那些不再是

他同事的人们上班、下班

剩下的时间

他忙着应付我的母亲:

厕所管道坏了

抽油烟机坏了

电视机怎么看不了

水龙头又滴水了

晒衣架的挂钩脱落了

(那里只有父亲一个仆役)

当千完这些工作

他便会坐在一张牌桌上

和几个老人一起

度过他认为最安逸的时光

他说——

那间小房子

每个人都能拥有

2.母亲

最近

我尝试着写一篇小说

篇幅不会太长

与普鲁斯特的风格相近

关于我的母亲

一个“心跳间歇性停顿”患者

(据医生介绍情绪失控是诱因)

渴望活得长久

这个世界

有她想念的孩子和喜欢做的事情

广场上

音乐响起

舞会开始

月亮,灯光

以及欢乐的人群

她像热恋中的人们

喜欢给对方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

优美地旋转着身体

犹如一只白天鹅

而我喜欢在记忆里

找寻那一只被母亲埋进碗底的鸡蛋

或一个放进书包的糖果

然后,会有更多

——带着少女的烦恼

担心自己的乳房一点点缩小

和每月潮汐能否准时来临

以及越来越难控制的脾气

这就是我提供的题材

一个女人的衰老史

而季节转换

再也不会剩下更多

比喻

我总是携带着一个药瓶

里面装着两片药

一片是太阳

一片是月亮

每一天

我都吞吃它们

这是世界上最好的治疗苦痛的良药

它們缓缓升起

又慢慢在原野的水杯中溶解

直到消失

我跟随它们升起,又降落

那柠檬的、水银的光

像父亲和母亲的爱

始终照看着我

并带着我消失——

死亡每一天都会降临

一天两种情绪

1.白昼

地平分界线上

白昼光环四射

如同一个魔术师

放飞一只鸽子、两只鸽子……

直到再也掏不出鸽子

或别的什么东西

他就摘下礼帽

吹着口哨谢幕而去

而我们要献上鲜花、掌声

渴望和痛苦

以及更多

2.黑夜

想一想

第一个——

喜欢的男孩

给自己擦眼泪的人

为自己哭泣的人

那么多的第一

也许你已经忘记

想一想

那些很多人所经历的

或者就要被你经历的事情

比如:最后一次从工厂领取工资

女儿痛苦不堪的学习

遭遇两次交通事故而侥幸存活

比如现在——

月光照耀下

我们分开躺在床上

多么温和地

——没有愤怒、厌憎

也不悲伤

修女

出于好奇

我进入一座天主教堂的内部

一排排黑色的桌子和凳子

像正待弹奏的琴键

塞满每个角落

细微的光泽闪烁其上

说明修女每日勤于清扫和擦拭

而人们祷告的印迹并不显现

那一刻

我以为回到了小时的课堂

那穿着蓝布衣服的女教师

严厉地挥舞教鞭

让我们背诵各种讲述美德的文章

背诵不好的孩子

小小的手板上都留下红肿的印迹

我记得那种疼痛

但即使现在

我也并不能完全领会“美德”的意义

(在某些地方

痛苦也是一种美德)

阳光透过哥特式窗孔照进来

圣母玛利亚便沐浴在金色的光中

她慈祥的目光

永远注视着一切所要注视之物

并包含一种与平静同等分量的孤独

一对中年夫妻紧靠在一起

坐在教堂的最后一排

低垂着头做着祷告

门外,身着黑色长袍的修女

正在与来访的人们亲切交谈

对于她们而言

这是平常所要做的事务

女铜像

雨从象征精神的额头滴落

看上去具有破碎的美感

一颗颗精美的珍珠

沿着面颊的河道向前滚动

假设这是一个女人积蓄已久的泪水

我们不会去问:因何而哭

她低低地呜咽

肩膀僵直

我们看不到她颤抖的曲线

也看不到那紧握的双手

其中的情感复杂难辨

痛苦与欢乐的数量

我们永远也无法掌握

这些泪水

凝滞而混浊

带着既定的宿命

涌进一个20世纪末建造的喷泉池

灰色的天空

与高耸的房宇相连

映衬着一张幽暗的面孔

紧闭的嘴唇通常是想象力丰满的部分

我们曾经将它炽热地

印在另一张嘴唇之上

探索生命的甘美而不知疲倦

如今,它多么黯淡

即使面对我们所爱之人

而张开的瞳孔

完全泄露了我们的迷茫与空洞

身处何处?

要往何方?

在生活的迷宫

我们的两只胳膊和两条腿

无数次出现在

理想的高原和美德的街道

这些美好的事物

已经全部消失

雕刻家只给我们

留下一个沉重的头颅

安放在瘦削的肩上

既像女性美学的宣告

又像建筑学的典范

注视自身——

我们尝试着赞美自我

不能自拔

码头

河流如日常般平静

从每日经过的山谷经过

码头上

停靠着几只货船

缆车、缆绳纠缠在一起

对讲机声、口哨声、马达声

风声以及工人的叫喊声

指出这里的繁忙

大船上

一台起重机工作着

它来回摆动铁臂

那巨大的爪

轻松地

将沉重的货物

从一只船运送到另一只船

它不知疲倦

机械地运动着

并愿意和我们分享举重的奥秘

一个大力士

习惯举重

我们远远地观看着

赞叹不已

那些年轻工人的脸孔上

混合着汗水

闪耀着青春之光

理想的婚姻、爱情和生活

离他们有多远?

码头不远的地方

两条铁轨伸向不同的方向

铁轨两侧罐头式的房子紧闭

而一只小船

由于破旧被废弃在岸上

五月的田野

田野

向我敞开它的全部内容

三色堇——

一个关于梦的旅程的入口

向日葵——

这些人世间的孩子

攫取了梵·高所有的爱

挥霍着时间那金黄的颜料

薰衣草——

一个童话故事忧伤的结尾

我沉浸其间

蜜蜂和蝴蝶旋转着裙子

在花朵的房间忙碌

那不属于我的工作

湖水拒绝沉默

随风哼唱一支带波纹的歌曲

我能够拒绝什么吗

整日,我的肉体

徘徊在黑褐色的土地上

两条腿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像一把剪刀

似乎能撕裂任何东西

——而天空始终远得像别人的爱情

在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