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吃羊头

2017-04-19 14:15马步升
特别文摘 2017年7期
关键词:烤羊羊头脑髓

兰州是羊的伤心地,羊的地狱。我每次去草原,羊群看见我,便停了吃草和正在做的爱,脸朝向我,满眼都是绝望,一遍遍叫:“兰州,兰州!”哀婉而悲愤。有人说羊的叫声是:“咩!咩!”那是听错了,或许别的地方的羊说的是羊的普通话,离兰州近些的羊,叫声也是西北腔:“兰州!兰州!”

羊占据了兰州人餐桌的主流,百里黄河,两岸餐馆,几乎无羊不成宴。手抓羊肉,羔子肉,黄焖羊肉,羊脖子,呼啦羊蹄,烤羊肉串儿,烤羊腰子,烤羊腿,炸羊排,椒盐羊肝,铁板羊肉,开锅羊肉,清炖羊肉,清汤羊肉,羊杂碎,羊肉烩面片,葱爆羊肚,羊肉泡馍等等,不一而足。从外吃到里,从上吃到下,从大羊吃到羊羔,从羯羊吃到母羊,从炖煮到烧烤,无一遗漏。

还要吃羊头。炖,煮,烤,烧,手段种种。

羊的任何部位我都吃,但唯独不吃羊头。我也不吃鱼。不爱吃,也不会吃。爱吃会吃的人有个说法:上等人吃鱼头,中等人吃鱼尾,下等人吃鱼身。吃羊肉的情形类似:上等人吃羊头,中等人吃下水,下等人吃羊肉。依此标准反求诸己,我位列不中不下之间:有肉不吃下水,先吃肉后吃下水,以肉为主,兼及下水。

但我不吃羊头。我做不了上等人。与我交往的,或我见到的,似乎都是上等人。每吃羊肉时,吃得兴起,便向服务生大呼曰:“一人一个羊头!”我忙说:“别给我上!”如果是我做东,我便有意打马虎眼,不说羊头的事。面软的上等人,便上等人不与下等人计较,面硬的上等人便不大理会下等人的九曲心肠,叫道:“给我来一个羊头!”还嫌不足,又回环四顾,桌上所有的人都招呼到:“谁还要?”于是,众声附和:“给我也来一个吧。”我还是说:“别给我上。”有人便激将:“不就二十块人民的币嘛,头都磕了,还在乎作揖?”我便说:“磕头尽管磕,揖不作了,省一点是一点。”要是别人做东,便无须这些内心活动,东家会慷慨霸道地喊:“上羊头,一人一个!”我忙声明:“别给我上。”东家便把慷慨立即收了,只剩霸道了:“咋,给我省钱?”我忙说:“羊头上的肉少,我嫌麻烦。”上羊头,往往是吃得兴起时的节目,桌上有的是肉,我忙抓起一块肥大的精肉往嘴里塞,表示自己确实嫌羊头上肉少,而谁再慷慨,再霸道,因慷慨而霸道,因霸道而慷慨,也不能使羊头上的肉变得丰厚一些。

羊头上来了,每人一手按住羊头,按得很紧,生怕羊头突然活过来跑了似的,一手剜眼睛,拔舌头,掏鼻孔,嘴唇撮圆了,吸脑髓,滋滋地,宛如精益求精的艺术家,在雕刻一件立志要进入国家博物馆的作品。羊死了,眼睛没死,一双褐黄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一动不动,仿佛对什么东西很感兴趣,或者,对眼前的事情很困惑,很迷茫,在审视,在凝视,在期盼什么另外的结果。羊舌头当然发不出什么声音了,脑髓当然停止思考了,眼睛哪怕真的看见了什么,也无法汇总这些信息,也无法公布什么思考的结果了。

每逢进入这一环节,我便借故离开。或去卫生间,或出去接电话。可是,离开是要有堂皇的理由的,比如,刚从卫生间出来,不能让人怀疑咱肾功能有什么障碍啊,比如,恰好没有电话铃适时响起,等等。离开的理由有多种,但离开的理由有多种,离不开的理由便有多种。我只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抽烟喝茶,低头专心对付一根羊骨,或者,抬头专注天花板上某个本不值得瞥一眼的东西,只要眼里没有羊头即可。

原以为这样做,自己就很君子很良善很兽道主义了,死了的羊内心会得到些许宽慰,活着的羊会少一些恐惧,多一些坦然。结果却不是这样,那双快要隐没人嘴的羊眼,抓紧最后的时间瞪我一眼,我分明听见了羊的呐喊:“回避罪恶,与罪恶同罪!”

当然,这是我的胡思乱想。人的心里失去坦然的时候,眼里的世界也变得不平坦了,羊如果有这样的哲学,或许与人会互换位置的。替只剩干骨头的羊头想想,从羊脖子吃到羊蹄子,从外吃到里,羊的身子全没了,要一颗孤零零的羊头何用?其实,我不吃羊头,只不过是不想让羊看见我,认得我,记下我,犹如罪犯行凶后要抹去现场痕迹,这样的罪犯更凶残,更可怕。我懂得了羊眼为什么瞪我的理由。

当然,这还是我的胡思乱想。羊已经死了,与死了的人一样,死了,一切都了了。再说啦,羊来到世上,活着的理由无非是等待人去吃它们,生命的价值也不过是被人吃,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被人吃,以什么样的吃相吃它们。对于羊,这是很无奈的事情。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羊也许只是为人着想,人不要以这种吃相去吃另一种生命,说残忍,有些上綱上线,至少是不雅。

兰州,兰州!草原上的羊看见我走来,还是两眼瞪着我,一声声鸣叫,悲愤而哀婉。

(摘自“马步升新浪博客” 图/亦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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