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畔》:英雄任期与“柏拉图式的爱情”

2017-05-24 07:46江蓉
文教资料 2016年36期
关键词:英雄主义爱情观严歌苓

江蓉

摘 要: 在《床畔》中,严歌苓将主人公万红设置在极致的环境中并以此来展开对人性的拷问,英雄主义的变迁产生了英雄任期,而与之相伴的“柏拉图式的爱情”则将英雄与女性相结合,展现了古典英雄主义信仰的影响力,作者清醒的意识到现实,但仍然呼唤英雄主义的回归。

关键词: 英雄主义 爱情观 严歌苓

《床畔》的原名是《护士万红》,作为一部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创作的小说、作为经历了三次颠覆性的重写的小说,不仅仅是小说题目的变化,《床畔》的叙述本身就彻头彻尾的体现了时代的变革,大时代里面磅礴的信仰、坚守与人性中的伟大与卑微被微缩到一个小县城中、一个特护病房中,作为作者的严歌苓用一个反常规的爱情故事来为时代的英雄主义献祭。

一、苍凉的时代更迭中病态的英雄任期

1976年的初夏,“那是很早了,早在这个小城还完全是另一个小城的时候。”[1]1 那时候的张谷雨是“英雄连长”,英雄也还是个英雄。

如果把某一个年份作为历史的切面,以此观察中国社会的巨大变迁,那么,1976年无疑是最值得选择的。1976年发生了太多大事,伟人辞世、唐山大地震、粉碎“四人帮”,而严歌苓选择1976这个时间点开始护士万红和植物人——“英雄连长”张谷雨的故事,显然是有深意的。

在现实中的这个时间节点里,1970年,严歌苓考入成都军区,成为一名跳红色芭蕾舞的文艺兵。1979年,严歌苓主动请缨,赶赴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成为一名战地记者。十三年的戎马生涯使严歌苓认识到“军人精神的核心无疑是英雄主义。”什么是英雄主义?“为完成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任务而表现出来的英勇、坚强、首创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和行为。其特点是:反映当时的历史潮流和社会正义,敢于克服超出通常程度的困难,主动承担比通常情况下更大的责任,敢于向社会上的反动、黑暗势力以及自然界进行坚强不屈的斗争。”[2]30 这是《伦理学大辞典》对于“英雄主义”的定义。张谷雨显然是符合这个英雄的定义的,一个舍己救人的传统和经典意义的军人英雄。就像严歌苓所说“流年似水,流过英雄床畔。”时代在不断更迭,而英雄也是有任期的。

1.“英雄连长”——张谷雨

作为《床畔》中出现的第一个英雄,张谷雨的“英雄任期”是三年,由于舍己救人被冠以“英雄”,再由医院的秦政委宣布“现在全国都在颂扬新的英雄!”[3]80 后走下历史舞台,在他的任期内,他经历了四个阶段:

(1)人民的英雄

舍己救人,这是张谷雨英雄任期的开端,也是他不幸的开始。英雄主义的精神价值观是通过英雄人物的塑造来表现的。张谷雨从一开始就是活在他者的眼中,旧时战友的叙述、妻子的回忆、更多的是通过护士万红的观察和心有灵犀,作者由此来描画出他的形象。川流不息的各种报刊的记者们、作家们,经由他们的口和笔,张谷雨成为了“化成一颗万古长青的松树的英雄”。从古至今,英雄人物就是人们塑造和追求的形象。特别是在建国后的17年文学中,英雄形象的塑造呈现井喷状态,革命英雄的名字被人们口口相传。严歌苓塑造了传统的英雄,但这个传统的英雄呈现一个不传统的状态——植物人。于是,无法表达自己意识的张谷雨成为人民的英雄,他是大小报纸上传颂的故事,他是竞争上岗的护士们以及56野战医院的政治资本,他是玉枝的工资单,自从他成为人民的英雄之后,他就脱离了他的血肉之躯,成为了一个符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算张谷雨没有成为植物人,但他一旦被下了定义成为人民的英雄,那么他就无法自由表达自己的意志,从此,成为一个英雄符号。

(2)被遗忘的宿命

名垂青史的英雄毕竟是少数,谁也无法与时间为敌。正是由于20世纪70年代特殊的政治背景以及各行各业不同英雄的大量涌现,人民是健忘的,他们在一天天的报纸、电台的新一轮的宣传中逐渐忘记了那个舍己救人的英雄连长,张谷雨不再是人民争相惦念的英雄。没有了群众基础,自然也就失去了他作为政治资本的资格,他渐渐地被遗忘,从特护病房转到特别病房(小仓库改造而成)。

谁都可以把“过气”的英雄不当一回事,医生护士、医院领导、他的出轨的妻子、他的年幼的儿子,人们遗忘了他。文学作品在塑造英雄人物时总会不自觉的理想化,而在严歌苓的《床畔》中,行文不到三分之一,张谷雨就“过气”了。从文学的虚构性来看,小说就是写出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情并且以此来启发读者对过去世界的思考,在这一点上,《床畔》无疑是成功的。由于张谷雨的英雄任期很快就进入了衰败期,所以,《床畔》的整个情节的推进不是十分急躁,而伴随着张谷雨的身体出现的一些突发状况,冲突和起伏点缀其间。

(3)万红的英雄

严歌苓在后记中提到:“这也是一个美人救英雄的故事。女性心目中对英雄的衡量与定义非常能夠体现时代和社会的定义。”“这是一部象征主义的小说,年轻女护士坚信英雄活着,象征她坚信英雄价值观的不死。”

万红是护校的优秀毕业生,是部队野战医院的一名护士,严歌苓使我们相信,万红的成长环境以及她所受的教育使得传统的英雄价值观在她的心里深深扎根。“万红在多年后仍千真万确地记得,就在苍蝇拍落下的一瞬,英雄张谷雨猛一眨眼睛。”[4]6 “最初跟张谷雨的目光相遇,是他们交流的开始。”[5]10 只有万红从始至终坚信张谷雨是有意识的,她不愿意将他作为一具躯体来对待,她尽心尽力地护理张谷雨并且不间断地进行着没有语言回应的交流。被遗忘的张谷雨始终是她一个人的英雄,她反反复复地向记者、向医院领导强调张谷雨作为一个英雄应该享受怎样的待遇和医疗,甚至成为了一个祥林嫂式的人。抛开其他因素,万红为了她的英雄不断地去争取、去申诉,她用尽全力去尽心护理张谷雨,一直到她参加他的葬礼,“这个穷乡僻壤一直为张谷雨骄傲到今天。万红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山窝窝找到了知音。”[6]250 张谷雨是万红一辈子的英雄,他也影响了万红的一生。即使在张谷雨去世后,万红仍然践行着她热爱和相信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的价值观,在传统的英雄主义价值观被消解之前,恒久价值在万红身上得到了体现。

(4)落幕

如果不是万红的尽心尽力,张谷雨的人生早就落幕了,他的躯体深深锁住了他的灵魂,他的痛苦原本没有人能懂,周围的医生、护士早就把他当成了“活死人”,甚至给他做不打麻药的截肢手术。正是万红的出现,把他这个“英雄剧”的落幕时间拉长,直到山村一会儿停一会儿来的电断开了他赖以生存的仪器。

严歌苓的作品善于在极致的环境下进行人性的拷问,她曾说:“我的写作,想得更多的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人性能走到极致。在非极致的环境中人性的某些东西可能会永远隐藏。”植物人就是人生存的一种极致状态,所有人都认为张谷雨不会再醒过来,认为他就是一个“活死人”,在这种情况下,医生、护士的轻慢、妻子的背叛、儿子的遗忘、社会的漠视,严歌苓在《床畔》中展示了许多不美好的人和事,她让张谷雨处于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她选择了非常的历史时期来描述特殊的事件,通过个体的起起落落来极致地展现人性的复杂。

2.“普通天使”——万红

当张谷雨的英雄任期结束时,万红成为了新的英雄,然而她和张谷雨一样,从始至终都没有以英雄自居(张谷雨是受身体条件限制)。军报陈记者的出现曾经是万红的希望,她盼望着借由他的纸和笔,英雄张谷雨不是植物人的事情能够被传播出去,一篇名为《普通天使——记56陆军野战医院特别护士万红》的报告文学发表了,让万红始料未及的是,看护着英雄张谷雨的她成为了“普通天使”,这一次,她成为了新的英雄。

陈记者是另一个对万红抱有好感的男人,无论是吴医生还是陈记者,都在多年后依然怀念着万红,就像是多年后的严歌苓在怀念着传统的英雄主义。张谷雨的英雄故事吸引着万红,万红的专业和奉献使得吴医生和陈记者纷纷为她倾倒,严歌苓通过万红这一人物的塑造展示了传统的英雄主义价值观的影响力以及衍生能力。万红的奉献精神是受到张谷雨的传统英雄主义精神影响的,平凡岗位上的偉大的人,新时期、新的政治歌颂之下诞生了新的英雄。

3.“真才实学”——吴医生

没有崇拜者就没有英雄,英雄是由崇拜者塑造的符号。梁启超在《过渡时代论》中说:“英雄之种类不一,而惟以适于时代之用为贵。”吴医生早就说过:“现在的英雄人物是研究生、博士生。抗洪救灾,给你一面奖状,有什么用?屁用都没有。英雄现在是我们这样的人,真才实学才是英雄。”

吴医生是《床畔》中的最后一个英雄,也是最符合当今主流认知的英雄,识时务者为英雄。在曲终人散时,严歌苓借早已定居海外的吴医生之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万红,亲爱的丫头,你就是不识时务。”[7]259 吴医生爱的正是这样不识时务的万红,严歌苓这个故事赞扬的也是传统的军人英雄以及对传统英雄的崇拜。无情的是市场,有情的是英雄。

这三位英雄任期的更迭体现了时代的大背景,同时,严歌苓不免俗地为这三位英雄安排了情感的纠葛。与传统英雄主义相匹配,他们的爱情是“柏拉图式的爱情”。

二、三人间的“柏拉图式的爱情”

“柏拉图式爱情”这一概念起源于文艺复兴时期学者巴尔德沙尔·卡斯诺提所创立的成语。它意指心灵和心灵之间的渴望和思慕,剔除了肉体交流的成分。卡斯诺提本人将其解释为“顺从精神而不是顺从情人”。柏拉图在以爱为主题的对话集《会饮篇》和《斐德若篇》,用苏格拉底的口吻谈论了诸多爱情方面的见解,把爱欲分为“灵魂爱欲”和“身体爱欲”,灵魂爱欲就是指心灵的契合与默契,身体爱欲即是生而有之的性。在《床畔》中,万红和吴医生,万红和张谷雨,正契合了这两种爱情观。

1.凡俗爱神

谈论爱就要谈论性,在柏拉图看来,爱情产生于人的不完美,是人们要克服自身不足和向往美好人物的强烈欲望。万红的完美吸引着吴医生和陈记者,他们渴望用万红极力维护张谷雨时展现出来的纯洁来填补他们心中的沟壑,驱使他们的,是“凡俗爱神”。

吴医生和万红的那些拥抱和亲吻以及对彼此身体的探索都是受性与爱的驱使,而那时的万红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对张谷雨的情感,她接受吴医生的追求,尝试恋人间的亲密,这些都是在“凡俗爱神”驱使下的表现。但是,爱是一种渴望永远占有对方的一种欲望,吴医生的吃醋、陈记者的专注,都是对万红的占有欲。然而,万红和吴医生一起讨论最多的是张谷雨是否是植物人,她和陈记者接触的初衷是希望他唤醒人们对沉睡的、被遗忘的英雄的记忆,最终两者都失败了。张谷雨是允许万红对他的占有欲的,即使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但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张谷雨是属于万红一个人的,而万红也将自己献给了张谷雨。

吴医生无法得到万红,于是他选择了放弃,从此万红就成了他对于最完美女性的幻想,陈记者同样如此,这是凡俗爱神的失败。

2.高尚爱神

严歌苓在后记中说:“《护士万红》(《床畔》的原名)应该说是个爱情故事。是一名年轻的军队女护士和她护理的一个英雄铁道兵以及一个军医之间的奇特的爱情故事。”

“没有什么能比爱情所激发的英勇更受神们的尊敬。”[8]206“而且爱人向情人所表现的恩爱比起情人向爱人所表现的恩爱,也更博得神们的赞赏”[9]208 在“高尚爱神”和“凡俗爱神”之间,“以高尚的方式相爱的那种爱神才是美。”就万红和张谷雨来说,爱上一个植物人,绝对算得上精神恋爱的层次了。

“三年来他跟她似乎在进行一场恋爱。”[10]70 “那时她深藏着一个梦想,长大嫁个小连长,在外勇猛粗鲁,在家多情如诗人。”[11]246 万红和她的谷米哥的“不可道破的异性依恋”,这些描述无一不在表明万红对张谷雨的爱,虽然一开始张谷雨的英雄称号以及万红的传统英雄观念使得她的爱情不纯粹,爱是属于精神的,不应该受到道德和责任的束缚,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甚至没有第三个人可以证实。一个人的灵魂不管有多么圣洁都无法消除欲望,所以人会不能自已地体验身体对于人的性吸引力,这也是万红抱着张谷雨翻身时抚摸他的肌肉线条的原因。但可以明确的是,是高尚爱神驱使着万红爱上了她护理的英雄连长张谷雨,并且在他们两人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

严歌苓在她的多部作品中都对“高尚爱神”做出了探究,爱情是否存在于人的本性?理想主义的古典的爱情是否存在?这一点尤其体现在《白蛇》与《床畔》中。这是两个极端的故事,同性之间的爱、护士和植物人之间的爱,前者超越性别,后者直抵心灵,二者都是世俗观念和社会准则的,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才更能展现严歌苓渴望的精神境界,而“高尚爱神”更是在这样的非常规设定中得到充分展示。最终,《白蛇》中的两人走上了被社会认可的正常的人生道路,《床畔》中张谷雨直到死去也没有醒过来,万红守着她从未被正式回应过的爱情老去,这样的结局设置表明,作家在内心深处虽然渴望着、讴歌着“高尚爱神”的存在,但是她不乏理智,作家清醒地知道这样的情感在当时的社会大背景中是无法生存的,这样的复杂心态更显现了“高尚爱神”的可贵和可怜。

关于“古典英雄”和“柏拉图式的爱情”都不是新鲜的话题,“英雄主义”更是被谈论得越来越少,严歌苓将这两个元素都聚集在万红身上,通过这样一个坚韧而又安静的护士展现人性的健忘、时代的变迁。万红坚信张谷雨还活着,严歌苓坚信英雄不会死去,万红的坚守成为了英雄主义的象征,她的“柏拉图式的爱情”也伴随着英雄主义同生,共死。

参考文献:

[1][3-7][10-11]严歌苓.床畔[M].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5.

[2]朱贻庭.伦理学大辞典[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2.

[8-9]柏拉图.柏拉图文艺对话集[M].上海:商务印书馆,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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