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

吕琳

去年春节过后，团圆的人们又各奔东西，学校组织我们去敬老院表演。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人的衰老，无论怎样卖力弹唱，都赶不走融在空气里的暮气。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一个保洁员把我拉到一边，指指走廊尽头说：“那个306房间的老爷子，身体不好出不来，他的孩子也不来看他，你们去陪他说说话。”我心中顿生悲悯，忐忑地敲开房门。

他瘦，骨架的轮廓看得分明，像个僵硬锈钝的人偶放在椅子上；他黑，像是近百年的岁月披头浇下，淋得每一寸皮肤都瑟缩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焦点分明地捕捉到我的脸。

“爷爷……”我颤抖着开口，“我们来这儿演节目，您没看着，所以特地来屋里看看您。”

“嗯……好……我想看，他们……不让。”他模糊的声音穿过胸腔，无力完全表达的喜悦与激动便用双手传达。

“他不是不来看我，他忙……忙。”他始终紧握着我的手，生怕这唯一的关怀只客套地停留片刻，就如同他的孩子一样匆匆离开了，“你认识他吧，认识吧……他挺出息的。”

我说我认识，他太忙，工作要紧。爷爷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吞吞吐吐地说着什么，难以辨清。他太孤独，太寂寞，他有太多话想对人说，今天终于可以倾诉，却早已发酵成一團混沌，不能被这世界明白。他却固执地说着，笑着，直到我离开时才突然惊慌，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你可得再来啊，再来啊……”我毫不犹豫地答应着，一边松开他无助的手一边说：“我一定再来看您！”

“我一定再来看您！”一句简单的承诺，简单到太容易被遗忘。

离开敬老院的我们言语中满是感慨与同情，怀揣行过善事的骄傲与兴奋，回归忙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