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灰姑娘”的水晶鞋之后

2017-07-29 18:40朱亦秋
书屋 2017年7期
关键词:古印度高庙史前

朱亦秋

去年夏初,我网购了贺刚先生《湘西史前遗存与中国古史傳说》(简称《湘西史》)一书,读之手不能释卷,深深钦佩贺刚先生及其同事们的杰出考古成就,更加惊叹他们用大量考古史实证明了伟大的中华文明竟有八千年悠久历史!贺先生本人也欣欣然形容自己撞上了好运,用唐朝诗人刘禹锡的诗句来表达他们“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的考古经历和意外成果:他们终于发现了期盼已久的“灰姑娘”的踪迹,幸运地捡到了“灰姑娘”那只失落在高庙田野的水晶鞋。

是否可以说,这水晶鞋就是他们发掘出来的高庙先民八千年前的白陶祭器,而那“灰姑娘”则是湮灭在漫长历史岁月和尘垢下的人类文明史。在有幸捡到“灰姑娘”的水晶鞋之后,不外乎有三种态度和处理方式:一是放在王宫的玻璃柜里展览,以炫耀王朝的悠久历史和文明成果;二是让专家们认真研究其材料、工艺和艺术水准,甚至为了某种功利性的目的,不惜工本地进行仿制;三是关注水晶鞋背后的历史背景,进一步去追寻已消失的“灰姑娘”,从发现“灰姑娘”的踪迹到找到“灰姑娘”,还有更多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险峰要攀登,还有更多的急流要跨越。

湘西高庙史前白陶的烧制年代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的,据国内权威检测机构碳14测定,大约距今七千三百年-七千八百年之前。据考证,当时的高庙先民尚未进入农耕社会,仍然处于以采集和渔猎为主的阶段。生产和生活工具还以打制的细石器为主。当然,也开始学会制陶,大多是用于日常生活的红陶和褐红陶。然而,也会特制一些专用于祭祀的白陶器皿。总之,这时的高庙先民还处于陶、石并用的新石器时代后期。让我们惊叹不已和难以置信的是高庙先民在白陶器具上刻画的纹饰图案竟是如此精美高超,显示了不同凡响的文化智慧和审美意识。

我们在世界各地的史前岩画上都曾看见先民们对他们常见熟知的牛马鱼鸟、花木禽兽、日月星斗、山水云气等随意的无规则的意象性刻画。然而,高庙先民在白陶器具上刻画的艺术形象已经大大超越岩画,进入了工艺美术的范畴。他们刻画的形象是综合性的,是象征性的抽象纹饰,能高度自如地运用图案装饰的艺术法则。他们创造了二方连续、带状层叠、对称等分、对半拆分、二元复合、方圆融合等等现代化的图案法则和装饰艺术。这堪称是划破中国史前漫长岁月莽莽苍穹的一支神奇的响箭,也成了垂范后世的玉器、青铜器雕饰及各类建筑和衣物纹饰的源头。

湘西高庙史前白陶的纹饰不仅有超前的图案装饰艺术水准,更有深刻的数理法则和天文学智慧。白陶祭器上刻画的纹饰不是普通常见的东西,而是具有神性受到先民们尊崇的事物。现在,让我先易后难地逐一解读高庙白陶中出现最多的四类纹饰:太阳纹、八角星纹、飞鸟纹和獠牙纹。

太阳纹一目了然,表达了高庙先民的太阳崇拜。八角星纹其实就是人们对太阳的动态观察,是用图案形式来表达周年性立杆测日影的季节变化,实际上是后世“日晷”和“式盘”的雏形。世界上最早的“日晷”出现在六千年前的古巴比伦王国,而最早的太阳历则出现在公元前二千七百八十二年左右的埃及古王国第二王朝。在中国,古文献记载,最早的夏历《夏小正》则出现在四千年前。然而,湘西高庙白陶上的八角星纹,其实就是太阳历的雏形,却出现在八千年前,比古埃及的太阳历早三千年,比我国的夏历早四千年。

高庙白陶上的飞鸟纹和獠牙纹是较难解读的。因为是祭祀专用的纹饰,它们是神鸟和神兽是无疑的。因此,贺刚先生在书中把它们解读为凤鸟纹和飞龙纹。我以为这种解读是错误的,因为所谓的龙和凤虽是神物,在自然界并不存在,而是中华民族在漫长的融合形成的过程中,逐步地用多种生物的特征拼凑而成的虚构的神物。在八千年前,中华民族的多元融合才刚刚开始,那时的高庙先民不可能有这种虚构的综合性的龙、凤概念。如果我们用几千年以后才出现的文献和概念去解读史前先民的作为,去解读高庙白陶的纹饰,这就犯了常识性、方向性的错误,是残留在我们头脑里的中原中心论历史观在作怪。在考古学和历史学的研究中,我们只有摆脱这种错误历史观的束缚,思想才能自由翱翔,才能驱散弥漫在历史界和考古界长达几千年的雾霾,看清历史真相。

那么,这飞鸟纹和獠牙纹究竟有什么神性的含义呢?尤其是獠牙纹,就是一个血盆大口,加上狰狞的獠牙,或许还加上两只翅膀大的耳朵。是象纹?是野猪纹?是虎纹?还是其他什么史前猛兽?我一度陷入茫然不解又苦恼无措的失落状态。我寝食难安,时不时拿出《湘西史》一书翻前阅后,苦思冥想。老天不负有心人,有一天,当翻到该书二百六十一页(附图一),对那白陶簋底部的獠牙纹和飞鸟纹合体的奇怪纹饰凝视良久,突然灵光一闪,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我像被触了电一样,猛然跳了起来。天哪,这不就是一幅鹰猪合体图吗?刹那间,我的思潮犹如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澎湃,喷泻而出,浪浪相逐,滚滚而来!

我立马想起了1998年在安徽省含山县凌家滩古墓出土的那块鹰猪合体古玉(附图二)。这块奇特的古玉曾引起众多考古专家的注目。它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双翅却被奇怪地刻成双头猪形象,而在鹰的胸部又刻了一个八角星纹饰。哈哈,今天,这八千年前高庙白陶簋底部的鹰猪合体纹与五千年前凌家滩的鹰猪合体玉不期而遇,原来它们同源同宗,本来是一家!

接着,我又想起良渚文化的许多玉器上也有猪纹形象。如一个玉璧上就刻画了一头花纹斑驳的猪,让人难解的是在猪的后腿上还刻了一条绷直的绳索(附图三),最奇特的是那个被视作良渚神徽的上为鹰首、下为猪首,鹰猪合抱的雕饰纹件了。还有那余杭县瑶山发现的玉琮正面刻画的猪纹与高庙白陶上的獠牙猪纹简直如出一辙。

然后,我还联想起1985年在内蒙古赤峰市敖汉旗小山遗址出土的一件陶尊(附图四),据专家考证,它是距今六千五百多年前的祭器。那绘有鹰纹,猪纹和鹿纹合体的陶尊,竟是一幅描绘公元前四千-五千年的二分日天象星图。

最后,距今七千年前河姆渡遗址中的相关文物又呈现在我的眼前:那个著名的长方形夹炭黑陶罐上刻画的猪纹,猪纹的中心有一个双圆形星饰(附图五)。还有个双头共身的陶猪,以及刻在象牙和兽骨上的双头鹰纹。这一些应该都是河姆渡先民所崇拜的神物。考古学家俞为洁先生曾发表《河姆渡文化猪形塑及猪形图案装饰品新探》一文,他说:“猪在史前社会曾被视为很神圣的灵物。”可惜他没有具体考证猪成为灵物产生的来由和流行的年代。

这样,我从良渚玉器纹饰开始一路向上追溯,追到凌家灘玉鹰,再到小山陶尊,再到河姆渡陶钵,时间上从四千年前追溯到八千年前,一直追溯到湘西高庙白陶簋上鹰猪合体纹饰,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辽阔的中华大地上,史前几千年都流行着神鹰和神猪的这种异流同源的纹饰和雕饰。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著名文化学者徐达斯先生在《上帝的基因》一书中作了最让人信服的精辟解读。他指出,中华大地上史前出现的鹰猪崇拜来源于古印度吠陀文明。在分析凌家滩鹰猪合体玉器时,他引用著名考古专家冯时先生的观点,认为鹰是至上之神太一的象征符号,而猪又是北斗七星的象征符号,而鹰胸前的八角星图就是一幅九宫璇玑图,体现了太一行九宫的古老观念。把鹰和猪当作神物膜拜,反映了中华民族史前文明中的太一崇拜和北斗崇拜。

在中国,普通民众知道的中、印思想文化交流大都是指佛教传入东土,老老少少都知道唐僧玄奘上西天取经的故事。很少有人知道在二千多年前佛教传入东土之前,古代印度曾有无比先进和辉煌的吠陀文明。而这吠陀文明在中国先秦时代,在中国史前传说时代,就与我们有几千年漫长岁月的文化交流,对中华文明的形成和发展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劝君不要误解,以为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说法,更不能视作是汉奸卖国言论。一个真正的考古学家,一个人类文明之源的探索者,应该是没有国界的。我们必须摆脱任何国土观念、民族观念甚至宗教观念的束缚。我们要记住苏秉琦先生提出的“世界的中国考古学”观点,从世界的角度认识中国,从区系的观点看待中国,把考古学和人类学紧密地结合起来,为“重建中国远古时代”作出贡献。

徐达斯先生在《上帝的基因》一书介绍说:印度当代杰出天文学家B.D.Sidharth博士在1991年根据《梨俱吠陀》最古老部分的天象记载,推算出《梨俱吠陀》所记述的年代可上溯到公元前一万年。《梨俱吠陀》仅仅是那远古时代的四种权威吠陀经典之一。此外,还有众多的其他经典,如一百零八部奥义诸书,十八部往世书,史诗《薄伽梵歌》、《摩呵婆罗多》、《罗摩衍那》以及逻辑学、哲学著作《韦檀多经》等等。吠陀诸经卷帙浩繁,仅《梨俱吠陀》就有一千零一十七篇。吠陀之学博大精深,体系完备,几乎涉及人类知识和科学的各个领域,无论在数学、天文学、物理学、医学、生命科学、哲学、文学、艺术和科技发明创造方面的先进理论和实践成果,都超越西方文明几千年甚至上万年!限于篇幅,我无法在这篇短文中详加引用和列举。但是,有一点是毫无疑义的,即古印度的吠陀文明是世界文明之母,它比古巴比伦文明、古埃及文明、古希腊文明、古玛雅文明以及古华夏文明都更古老、更悠久、更先进、更发达。

《上帝的基因》以大量篇幅论述了古印度吠陀文明在中国的传布足迹,时间跨度从先秦时代一直上溯到史前神话传说时代,亦即上古和远古的几千年。例如,它详尽考证了四川成都三星堆超前的远古青铜文明与古印度吠陀文明的关系;它又精辟地揭示了楚巫文化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与古印度吠陀文明时代婆罗门教的渊源;它还把许多吠陀文明经典与中国先秦时代名著进行比较和阐释,如把《创造赞歌》与《天问》进行比较解读;把《薄伽梵歌》与《老子》进行比较解读;把《薄伽梵往世书》与《山海经》进行比较解读等等。此外,它还论述了伏羲、女娲、东皇太一、西王母等中国神祗与吠陀神灵的关系。虽然其中的论述不无可商榷之处,但却毫无疑义地证明了中国史前文明与古印度吠陀文明有无法切割的关系。在我这篇短文中,无法研讨这些问题,我只想回到原先提出的鹰猪合体问题,再作一点说明。

在古印度,北斗七星被形容为北斗帝车,北斗帝车就由七头神猪拉车。在中国道教的神话里,坐车的是北斗星君。其实,在荆门郭店一号墓出土的竹简《太一生水》一文中描述的太一神才是北斗帝车的主神。这位主神在古印度吠陀神话中叫毗湿努,它的座驾是鹰王伽鲁达。所以常用威武的雄鹰来象征主神。这样,我们就完全明白了,在中华大地上漫长的远古史前时代,各地出现的各种鹰纹、猪纹、鹰猪合体纹饰和雕件,所体现的太一崇拜和北斗崇拜观念的源头就是古印度吠陀神话。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经过几千年漫长艰辛的追寻,我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在“灰姑娘”的故乡,在万年以前的古吠陀王朝,见到了她那无与伦比的仙姿。当她笑纳了我献上的水晶鞋时,我禁不住喜极而泣,热泪涟涟。现在,让我呼唤你的真名吧,你不叫“灰姑娘”,你是飞姑娘,你叫提婆,你叫飞天,你是光明的使者,你是伟大古吠陀文明的使者,是天帝派你来到这莽荒的高庙之乡传布文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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