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
戏园里,歪歪斜斜的木椅,乱丢一地的瓜子壳,还有几条惨遭践踏的毛巾,不知擦过谁的脸。看客早已散尽,他伫立舞台,是不知归途的戏子。
细细勾勒出黛青的眼线,勾完最后一笔潋滟的朱砂,带着疲惫,他又一次走至台中央,满脸的油彩,掩住了素颜。上了妆的脸庞,双目炯灼,遮住了他的龙钟老态,他的心里一直刻着师傅的一句话:“只要在台上,就得有個样儿。”
那逾越了数十年的妆容依然精致,珠玉水钻流光溢彩,霞帔下的水袖依旧翩然飘飞。但毕竟老了,弯下腰身,他缓缓吟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这哀怨凄厉的歌曲仿佛是一阕挽歌,再不见从前花腔满堂彩的年代,他沉沉地摔在了舞台上。
“功名富贵尽空花,玉带乌纱,回头了千秋事业;离欢悲合皆幻梦,佳人才子,转眼消百岁光阴。”在他心里一直挂着这副对联。一出纸醉金迷闹剧,一袭燃尽红尘华衣,经历了炮火和烟尘的洗礼,戏园拆了,戏服毁了,曾经的名角儿也变成了蹒跚老者。旧时代终于被统统埋葬了。台上的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顾盼生姿,穿着头面戏衣,承载一时风光——都是英雄美人。幻想着把沮丧的命运改装过来,短暂欺哄。到头来,终是在演绎着别人的故事。不久,社会上又分了三六九等,他被人称为“下九流”的“戏子”。
京胡未响,戏幕已揭。自从初登戏台,他心里的戏再未收场。他孤孤单单,守着这方戏台,戏里戏外,他生生世世寻寻觅觅,千回百转的独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