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

2017-08-19 21:16:05严泽
安徽文学 2017年8期

严泽

秋分那天,我的祖父开始种萝卜。

祖父已经看不见这个世界了,但他看得见就要到来的饥荒。在他看来,这次饥荒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阴险。

祖父挖土的样子颇为滑稽:他手上握着一把尺来长的鹤嘴锄,屁股底下垫着一把麻姑凳,向前挖一点,凳子就跟着往前挪一点;他每举一下锄头,宽大的灰布袖子里就会露出像麻秆一样的手臂;祖父风都吹得动,手无缚鸡之力,但他总会努力地把锄头举高些。好在我家园子里的泥土比别的地方都要松散些,凭祖父的这点好笑的力气,土块也能吃掉他的锄头。

祖父的举动引起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的注意,有人隔老远喊:“高老爷呃,你死心啰,我们都挖不出什么名堂,你还挖得出?”祖父不理睬他们,只是吭哧吭哧地挖。终于挖好了一小块地,便喊在屋里玩耍的大姐二姐三姐四姐,要她们都出来往土里撒一泡尿。祖父说童子尿肥劲足,长出来的萝卜大。歇息一阵后,祖父又接着挖。

祖父要在后园里种萝卜。

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却以为祖父贼心不死,还想找他的银元。

在日本人找祖父下棋的那天晚上,祖父吩咐家人把九缸银元埋在后园里,鸡叫三遍时,带了一家老小坐船下洞庭,经岳州去长沙,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几个月后,等抗日的国民党軍队把鬼子赶走,祖父带了一家老小回来,骇然发现院门洞开,家里一片狼藉,后园被掘地数尺——那九缸白花花的银元早已不翼而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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