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柏田
一、南下
黄郛那年去北方,目的地是北京,却在天津停留了下来,这是因为,新婚妻子沈亦云十三岁入读北洋女子师范学堂,在此地有许多旧日同学,老夫少妻,这点小愿望岂有不满足之理。这是一九一二年冬天的事。那时他刚解散沪军廿三师,做了一名有名无实的陆军中将,帮盟兄陈其美打前站,前来联络出洋考察事宜。与他们一同北上的,是另一对恩爱夫妻,刚刚在上海基督教怀恩堂行过新式婚礼的张群、马育英夫妇。
新婚妻子沈亦云是嘉兴人,时年十九岁。嘉兴沈氏虽非簪缨世家,却也因出了沈氏三姐妹在民初政坛广受瞩目。三姐妹中的长女沈性真(后改名沈亦云)、次女沈性仁、小女沈性元,都是雅好文史、见书辄喜的小家碧玉,人也长得漂亮。三姐妹出生于嘉兴东栅口一个家风严谨的读书人家,父亲沈秉钧是前清举人,教过书,后来成了上海商务印书馆的一名资深编辑。她们中,行事最为爽快泼辣的是老大沈亦云,据她自己说,小时候虽未出家门百里,但在嘉兴城里到处疯跑,十天穿破一双鞋,很是有些史湘云的野气。父母不强令她学女红,反使她无意中从墙上挂的对联、椅背上刻的唐诗,多识了几个字,小小年纪便在女儿国中鹤立鸡群。
上海光复后,这个自封为北伐女子敢死队队长的十八岁女子,一片报国热忱,领着一班和她差不多大的如花少女,做制服,睡地铺,穿黑衣,上街头募捐,吃青菜豆腐大锅菜,还梦想着上前线,但革命已经成功,女子各有学业、家事去做,她便拉了闺蜜郑仲完,来向都督府报告敢死队解散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