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侃
老城墙上长出一片石耳,金铎留意它很久了。石耳藏在斑驳的苍苔间,支棱着耳朵,好像要倾听什么。金铎坐在城门洞前修鞋,心里在琢磨怎么描写它,把石耳比喻为一个内心焦躁的人嘴唇上起的干皮?忽然听见“哗啦”一响,城门洞檐正在融化的冰棱子掉下来一挂。金铎回头觑了一眼,参差不齐的冰棱子好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让人脖颈子那里升起一股寒意。
金铎想,所有的比喻都是蹩脚的,把石耳想象成干裂的唇皮不过是自己内心情绪的映射。想到这里,他又想起那笔稿费。小说发表好几个月了,稿费早该来了。写作难发表难,没想到盼稿费也这么难。修鞋是个贱活,但没有赊账的。如今欠债的是大爷,被欠债的反倒是穷人。杨白劳与黄世仁的角色反转了,杨白劳趾高气扬,黄世仁急赤白脸了。这么想着,一锥子扎偏了,黑乎乎的手指上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子。金铎把手指放在嘴上吸了吸,继续缝鞋。这双鞋的主人一定也是个被欠债的穷人,因为金铎收鞋的那天听见他打电话说:
“再不发钱,老子卸掉你一条腿!”
金铎吃惊地回头瞥了一眼。因为下着雪,找他修鞋的小伙子躲在城门洞里还没走,不知给谁打电话。他的这双破皮鞋,前头脱线了,好像一条张着口的鲨鱼;后掌磨损严重,需要掀掉重配一副新掌。这样的烂鞋还拿来修补,可见绝非厉害角色,他怎么说出那般凶悍恶毒的话来呢?
金铎用锥子扎着鞋,心里感慨:如今这世上的人不知怎么了,说出话来就像吃了枪子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