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澈
竹子晒衣竿
搬到这个城市已经十年,城市胖了我变瘦了
恍惚十年没有认真看见一棵竹子
没有想到竹林,没有竹林七贤了
甚至忘了节气、节庆与气节
在用铁窗围着的公寓里,养成盆栽
阳台方格子里碎散成斑驳的阳光
晒着一整个冬天有霉味的衣服
父亲遗留下来的卡其色夹克,留着烟屎斑
他穿着那件夹克,把牛绑在麻竹丛边
母亲用麻竹叶包着粽子的端午
邻村的鲁凯人到了丰年祭时,七月流火般
荡秋千荡过了槟榔树梢,呼喝着海洋
用四层楼高的麻竹架起的秋千架,向天空
刺穿了夜的帐篷,散落了满天的星斑
用月桃和竹叶包的长长的麻糬粽,香气弥漫
更早的春秋以来,至魏晋竹林七贤的时代
用最节省的文字的时代,刻诗于竹简的时代
用竹子造纸以后散文与小说发展开来的时代
用最节省的文字,到今天,在手机屏幕上排出来
如飞蚊看见蚂蚁爬上来,在公寓阳台的晒衣竿上
如雨珠,挂在竹竿颤抖着爬向电线,尔后蒸发的
音符,从竹笛音孔里飞出去的
诗的文字,在节气与气节之间爬行、飞旋、穿透
穿越生死两端,如斑点的阳光,连成一片走向竹
林
是瘦是胖也不能疲倦下来,流落到中年才驻在这
城市
下层的饥饿
昨夜的梦还是没有颜色,斑驳,不完整
破碎如自己的口沫橫飞,对着一尊
站立了五十年的虚拟铜像演讲,激动,不满
至将要流泪时,饥饿感充塞
看见一个饭团与下坠的馒头,就惊醒
叫了一夜的猫头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