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染
我一点点目睹了自己是如何被现实改造的。
有时,当我回头阅读自己从前的书时,便惊诧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女孩——敏捷、激动、叛逆、忧郁、才思涌动、心高气傲,她与现在的我已是那样的遥远。
那个女孩是何等幸福啊——她敢孤独无助特立独行,她敢与众不同棱棱角角,她还敢不喜欢钱,敢不要职业,敢要死要活地执著于自己的方式,她居然还敢身体不健康不爱惜自己,敢抑郁厌世,她甚至敢设想自杀一走了之……一株枯草,一片青瓦,一截幽径,一声凄清的吆喝,都使她感怀神伤。
而现在呢,我已经慢慢地一天又一天地失去了这些权力。说“失去了这些权力”实在是美化自己。
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说。
就说每周上班的路上,原来走在那条喧哗涌动的早晨的街上,在我的视野里仿佛是静寂无人的,能够进入眼帘的都是那些从庸常的平凡的景物人流中“升华”到形而上层面的事物——我看到冷冬里一株沉郁枯索的秃树,四季的轮回更迭命运一般罩在它头上,這株秃树似乎与人、与我就有了某种纠缠不去的关联——冬天来了,它的盛势已去,往日的浓郁茂密以及它那在暖风中目中无人的欢叫声,都已成为回忆,来年的再绿也不再是逝去的那个绿了,一切是那样的无可奈何一逝不返……这时,对于这株皲裂凋败的秃树的一带而过的凝视,便不由自主地进入了人生的问题。
有时,我会看到身边的一辆婴儿车上的小孩儿,豁着牙朝着与他交错而过的另一辆婴儿车上的小孩儿会心地笑,两个小孩都挥动起小手咿咿呀呀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