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集益
一
姑姑回来了。她的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我以为是两个树贩子,或者乡镇干部。他们跟着姑姑干什么?姑姑在进门之前还与他们交谈着什么。我紧张又安静地看着,不知道他们是路过我家顺便进来歇口气,还是专程而来。我家坐落在村中央一条街道边,门口有几级台阶,姑姑上来了,抬一次腿人就上升一次,阳光照着她的头发、肩膀,然后是胯部和腿,姑姑一点都没有变,和以前见到她时一样美。
姑姑看见我,笑着对我说:“呆宝,姑姑来看你了,怎么不叫我啊?”我怯生生地叫:“姑姑。”那时候我胆小,打招呼都脸红。姑姑问:“就你一个人在家?”我说爸爸妈妈去干活了。姑姑转身对那两人说了一句普通话,然后重新用方言对我说:“他们干活的地方离家远吗?”我摇摇头。姑姑说:“你去把爸爸叫回来好吗?就说来客人了。”
我迈过天井跨过门槛,朝着村外跑去。阳光照在街道两旁破败的房屋和墙壁下乱石铺就的道路上,那些被人和牲畜无数次踩踏的石头被照耀得如同玉石一样澄明透亮,它们在我的脚下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我一口气跑到上麦畈,那是我们村主要的产粮区之一,夏天这里一片碧绿勃勃生机,但此刻,太阳下收割后的稻田,好比被人强行剥去衣裳的老人,枯黄的稻草散乱着,高高低低的田埂就像根根毕露的肋骨,田野面目犁黑形销骨立。
我的祖父正赶着牛犁田,嘴里不断发出吼吼的叫唤,那是人对牛的呵斥声。祖父七十岁了,虽然模样也是那么瘦削,但是力气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