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和月亮都只有一个

2018-12-10 09:12花大钱
情感读本·道德篇 2018年9期
关键词:书包妈妈

花大钱

我妈生我的时候,是在滴水成冰的冬天。因为我个头壮硕,我妈“吭哧吭哧”了好久好久才生下了我。别人家的娃娃都是呱呱坠地,只有我是咚咚砸地。我妈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嘴这么大将来一定很能吃!”没想到,她一语成谶,如今,我已经在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花瓶的路上不小心长成了一个“无所胃拒”的水缸。

在我妈的审美观里,只有拥有像林黛玉那样大笑的时候嘴巴两边会扯得生疼的迷你小嘴的女孩以后才嫁得出去。于是她抱着我去找医生,很认真地问能不能稍微缝上一点,结果被医生轰出了办公室。

这虽然让我有点小伤心,但起码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我真是我妈亲生的女儿,而不是楼下的垃圾桶随随便便生下的娃娃,跟你们各位都不一样。

稍微大一点后,每次我一耍无赖,我妈还是会说“再哭把你嘴巴缝起来!”坐在地上屁股一崴一崴正打算撒泼的我一听,两条腿儿立马就不动弹了,像个被人卸了电池的电动玩具,连眼看要扑簌扑簌掉下的泪花儿也硬生生给憋在了眼眶,只是耷拉着嘴角,巴巴地看着我妈。慢慢地,这句话就成了我妈制服我的大法宝。

可能遗传了妈妈,我十个月的时候就会说话了,还能口齿清楚无比麻利地跟你吵架哩。那时候我的头发开始像春天里噌噌往外冒的蓬松的野草,我妈懒得给我剪,就买了朵大红色的花给我扎了一个像冲天辫的小鬏鬏,让我头顶大红花一个人在席子上爬来爬去。后来我的头发就长得好长好长,14岁第一次剪的时候都垂到了小腿。

我妈基本不会对我发火,记忆中只有一次。那时候我刚上幼儿园小班,有一天放学,我忘记给小书包拉上拉链,一路蹦跶蹦跶脚不着地跳着回家,回到家书包里的小本子啊铅笔啊都给抖光光了,可我完全不知道,放下书包就去玩儿了。第二天早上去上学的时候,才发现书包是空的。我妈当时噌的一下火就上来了,大声把我骂了一顿。但我不怕啊,我哭得比她还大声,简直天崩地裂,长城倾倒。经过那次教训之后,我也并没有变得成熟稳重、胆大心细。我做事拖沓犹豫,迷迷糊糊,自以为是,浮夸虚荣。当着面,我妈总爱说我哪儿哪儿都不好,怎么怎么不争气。一转身,就跟别人夸我好,夸我是她兜里的宝。初中毕业的时候,我顺利被保送到了我们那儿最好的高中,那是所有家长都巴巴地想要把自家孩子往里塞的地方。那个暑假,妈妈脸上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活灵活现地得意洋洋,像个了不起的老小孩,跟布列松名作里那个捧着酒瓶子回家的孩子一模一样。过去了那么多年,记忆中许多往事的场景都已虚弱,但那时妈妈脸上的表情却依然鲜活。

后来,我在一本书上读到史铁生说自己写作只是为了让妈妈骄傲,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我不要为中华的崛起而努力了,这辈子,我只要为妈妈能永远有这样的表情而努力。

高三因为读理科实验班,每天都要在兵荒马乱的晚自习赶着做雪花片儿一样落下来的试卷。为了能让我轻松一些,妈妈也跟着住到学校附近来照顾我的起居,一日三顿加夜宵变着花样给我做各种好吃的。

其实我的高三并没有过得特别辛苦或是压抑,但妈妈还是觉得很心疼,晚上一超过零点还在赶作业,她就会说别做别做啦,咱又不考清华北大,咱们睡觉!有时候她还会感叹:“要是能把我的时间给你就好了,这样你就能多睡几个小时。”

也曾听过很多人说爱你爱你呀,想把好吃的分一大半给你,想把大把大把的钞票塞你手里,想把万贯家财统统送你。可是从来没有人说过,想把自己的时间都给你,只为了能让你好好睡个懒觉。

我的青春期是胆子跟着身子一起发育的青春期。在荷尔蒙的催化下,脾气更是呈指数爆炸的态势。每天热战冷战交叠不休,跺脚大哭掀桌甩门常有。从小就伶牙俐齿,说起气话来自然也分外骁勇,句句都能戳在妈妈心窝子上。有时冷战,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赌气不吃饭,然后妈妈就会自动败下阵来。现在想想,自虐的方式,永远只能伤害到真正爱你的人吧。

因为过去了很久,每次大吵小吵的原因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那些破碎的不堪场景却依然横陈在记忆里。记得有一次,我大概是说了很过分很过分的话,妈妈受了气,晚上偷偷躲在被窝里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妈妈哭,哭得皱皱巴巴软塌塌。我一下子就慌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觉得自己像个嚣张鼓胀的热气球,突然被猛地戳破,只能任由重力拉着不停往下坠。我想要安慰妈妈,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平日里那么牙尖嘴利的一个人在此刻突然失语,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没用的人。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有睡着。第二天一早,我轻手轻脚地起床,自己做了早餐,然后去上学。

其实成长并不是一件历时漫长的大事,它总是悄悄靠近,突然发生,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刻。当你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的青春期就这样结束了。在那个夜晚之后。

我妈妈爱美,喜欢穿好看的衣服,但因为左胸上方有一大块颜色很淡的胎记,她从来不穿短袖不穿露肩。从小到大我都曾这样以为。后来在一个夏天,一个汗津津的夏天晚上,我在跟妈妈聊天的时候,偶然知道,那不是胎记,而是烫伤斑。我刚会走路的时候,去够桌上的热水瓶,水瓶倒下的时候妈妈挡在我前面而被热水烫出的烫伤斑。

妈妈觉得这没啥好说就一直没特意告诉我,而我,却又想当然了这么多年。我已经记不得妈妈当时是怎么跟我说起的了,我只记得那天夜色比楼下拥抱的树影还浓重,有咸咸的空气,还有橡皮味的风,湿湿地吹过。妈妈躺在铺在阳台的席子上,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嘀嗒嘀嗒化水的棒冰,怎么也吃不完。

这是从小到大我最难过的一个夜晚。现在,我一想到是因为我,那些漂亮的无袖、漂亮的背心,妈妈都穿不了,我还会很难过。

我写过很多很多人,抒发过很多很多情感,但一直都不知道怎么来回忆我的妈妈。其实我跟妈妈都不是什么深情细腻的姑娘,这样子的抒情,我也只敢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过分炽热的表达,让我觉得别扭,觉得尴尬。面对至亲,就像面对心底最最私密的自己。很多时刻,我都只是默默转过身去,长吁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真正爱的人,我们恰恰是说不出爱的。或许是因为,不知道的东西才需要说出来吧。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刚准备去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我妈一开始是极力反对的,但也拗不過我,最后只叹了一口气说:“唉,我们只是怕在外面没人给你做饭洗衣服。我不要你有大本事,只要你能每天安安分分过日子就好。”前一秒还觉得憋屈得紧的我,这一秒只想抱着妈妈哭。

我的妈妈,她不指望我变得多么坚强伟大了不起,因为这些都不招人疼,做这样的人太辛苦。她只希望我变成一个幸运又柔弱的人,不需要去面对世俗的险恶,安稳生活,努力长胖,庸俗而快活。

在所有人都期待我变成拯救世界的超人的时候,我的妈妈,只希望我当一个三餐吃饱的普通人。

我们这一生,有的是让你无端发笑的人,有的是让你迷乱荡漾的人,有的是让你痛哭失声的人。可是,我们这一生,只有一个妈妈。

你爱过很多很多人,他们都是天上的星星,而妈妈,却是天上的月亮,是独一无二的月亮。

张泽林摘自《风流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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