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在武汉一个炎热的、柏油马路像平底锅里熔化的黄油那般软塌塌的午后,我不耐烦地嚷嚷着“热死了”,烦躁得以为此后的每个日子都是如此艰涩难熬。那个长相酷似奥黛丽·赫本的女孩子,定定地对着我说,我不怕死。她认真地盯住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怕分离,那种永世不能再见的分别。

噩耗传来的时候,我在国外出差,日夜忙碌的工作,颠倒时差的眩晕,让我一度以为我习惯了某种悲伤。我知道她时日不长,没想到却来得那样快,从癌症诊断出来到她香消玉殒,大约只有一年不到的时光,最后的日子,我生生地躲过了那场葬仪,没有和她真正地道别。我以为,只要没有看到她被推到灵车上,最终化为一抔灰土,我的意识里,她就只是去了远方。
悲伤其实是泥石流一般的,缓慢、滞涩,拖泥带浆,却又汹涌难挡。
知道她患病的时候,我一度怀疑过很多事情,我不明白我们如何解释生命的意义,也一度不明白生存的价值。她长相靓丽,聪慧卓群,现今社会已经很少见到的那种真正的正直,而且,她阳光,热爱运动,茹素。所以,当癌细胞以长驱直入之势侵入她的肌体时,我甚至只能以“天妒英才”来解释她的遭遇。
有一刹那间,我拒绝相信她的故去,直到看見她的母亲,那个我从小熟识的阿姨,哆嗦着手,满头银发,神情因为长年的良好教养而没有因为失女之痛变得声嘶力竭,她认真地端庄着,强抑着这一年来对她的一次比一次重的痛击,瘦削的身材好像再也抵不住任何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