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奎
鬼村这个名字是从鬼开始的。
但鬼可不是从鬼村才有。
大约一个多世纪以前,那时还没有鬼村,可鬼的传说到处都是,好像满世界都是鬼,抑或除了人就是鬼,或者鬼就是人,人就是鬼。就这样,有了鬼村的老祖宗,是人,不是鬼。
鬼是人造的,人也是鬼造的。
他肩挑一副担子,担子上悠着一对油桶,脚上穿过百多双草鞋,十几里地烂一双。肩上挑的担子,那桶里装的是香油,也不是油,是几吊钱,是钱换来的粮食,是人的命。
他是一个卖油郎。
连年的饥荒,人瘦成了麻秆,走路一摇三晃,挑着担子晃六晃,脚底下踩了棉花,可并不取暖,也不保护草鞋,该坏还是坏,飘忽若仙,倒别有一番风趣,只是别当了路边的倒毙。
赋税多如麻,徭役多如蝗,家派、私派、鬼派、神仙派,名目繁多,一年辛辛苦苦,汗珠子蒸发了,白流,或者变成了白玉黄玉似的珠子,流进官家,鬼家、财主家的粮仓,自己只得一两成。人要吃饭,娘要改嫁,天这么大,地这么广,太阳这么冷,月亮这么黑,苦无活路,老祖宗挑起了油担子,挑起了几张口,挑起了一家人的命,走街串户,总穿新草鞋,却磨烂了脚底板。
一日傍晚,晃到这里,西天一抹红,像死人的血,抹到山尖上,山像死的,抹到平原上,平原像死的,路早已直挺挺地躺下,没有一点喘息。
人却腾云驾雾,早已没了精神。
刚要转身,却发现不远处楼台亭阁,人声嘈杂,像是个热闹去处。突然直起了腰。
有心想多卖个几文钱,挑着桶,脚踩着棉花云,口大张着向人声嘈杂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