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车票(外一篇)

2019-11-12 23:30秦俑河南
娘子关 2019年1期
关键词:明堂四叔小侄女

秦俑(河南)

春节前夕,我四叔请了一天假,特意起了个大早,他要赶早班车去火车站排队买票。

四叔走后,四婶的心就没再安定过。她心不在焉地吃早餐,进车间,中午到工厂食堂草草吃完饭,又进了车间……整整一天,她都魂不守舍,机器人一样干着活。下班后,她心慌慌赶回小出租屋里。四叔还没有回来。

那是1997年的广州,冬天的空气中蕴含着一丝寒意。

过了晚饭时间,四叔坐公交车回来了。“票买到了吗?”看到四叔一脸疲惫地点着头,四婶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不过,两张票不在同一车次。你先一天走,我后一天走。”四叔细声细语地说。

“能回家就好。”四婶说,“都两年没回去了,明堂都快上小学了。”

明堂是四叔四婶唯一的儿子,那一年他6岁。

时间仿佛拉长了,变慢了。

工厂放了假,工友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带着一年的欣喜与忧伤。

四叔送四婶去火车站。四婶一个人先走,四叔显然不放心。

“你的票是有座的,这一小包行李你带着。我是站票,到时看能找地方蹲着不……”

“银行卡放在你大衣内袋里,下了车站,外面就是银行……”

“在车上要注意安全,别挤着踩着,睡觉别睡太沉了……”

“上车下车包要拿好,水和方便面放到手提袋里……”

四叔一遍又一遍叮咛着。

“一会儿没公交车了,你赶紧回厂里吧。”四婶催四叔回去。

“12个小时就到了,到站时间是明早8点,千万别睡过头……”

“出站后不用等我,取了钱就回家,老人小孩都等着呢,我明天到火车站给家里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四叔往家里打了好几通电话。

四婶下午3点才到家,火车整整晚点4个小时。

“安全到家就好……家里冷不……明堂又长高了吧……”

“冷……明堂长高了,都到我肩膀了。”四婶说,“你这么早到车站了吗?”

“我……回不去了……到大年初一,你替我给我娘磕个头……”四叔声音越说越小。

“什么意思?”

“排了一天队,票早没了,连站票都没了。你的票,是花高价找‘黄牛’要到的……”四叔低声解释着,“我怕你不愿意一个人回去……我知道你很想回家……”

四叔以为四婶会对他破口大骂,结果四婶却在电话里“哇”的一声哭了。

2018年北京的冬天特别冷。

半个月前,明堂来找我,说他今年春节要和同学结伴去泰国,让我回家过年时给他爸妈捎点儿东西。

明堂是我四叔四婶的独子,大学毕业两年了,和我在同一个城市上班。

我说:“春节不回家陪你爸妈吗……”

明堂打断我的话:“我跟我妈讲好了,过年回家的车票不好抢……而且,去泰国的廉价机票都订好了,不能改签退票……”

“再说了,过完春节再回家不是一样?”明堂见我没回他,又自我解嘲地说,“今年春节不回家,我这是给国家的春运工作做贡献……”

前几天,明堂又来找我了。明堂说,他去不成泰国了,他得回家,东西就不麻烦我捎了。

我笑着问他:“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

“不是我想通了,我爸把回家的往返车票都给我订好了,我能不回去吗?”明堂脸露不悦。

“四叔也会上网订票了?”我假装好奇地问。

“谁知道他们怎么搞到的。我妈说,为了上网抢票,我爸在网吧里守了好几天。”明堂赌气地说,“真不懂他们怎么回事,我不回去,他们这年就没法过了似的!”

于是我给明堂讲了四叔四婶二十年前的那段故事——一周前,四叔打电话让我教他怎么在网上订票,说了很多话,还给我讲了这段故事。我觉得,我有义务讲给明堂听听。

听完故事,我看到明堂的脸色慢慢地缓和下来了。

春运就是一张火车票,最后一站都是家。

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不管是讲别人的故事,还是讲自己的故事,我本来都应该活在故事之外。但是,我发现,可能年纪越大,心越发地软了,我总是试图将故事讲得美好一点儿。

故事讲完了,你也许会问,明堂春节到底会不会回家?

我只能告诉你,在我的故事里,他回家了。

带着母亲去方特

去年暑假,母亲带着小侄女和小外甥来郑州看我。

母亲在电话里唠叨,说我北上郑州,我妹远嫁广东,一家人难得团聚。今年暑假,小外甥到湖南外婆家过暑假,天天念着要到河南来找他的作家“大豆腐”(广东话谐音,大舅父)。

我揣摩着,母亲一定是想我了,不好意思开口说,便提早帮他们预订了往返郑州的车票。

那天我到车站接母亲,远远地便看到她一手牵着小侄女,一手提着一篮鸡蛋,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小外甥跟在后头,懂事地帮外婆推着行李箱。我有点儿内疚,母亲都五十好几了,这几年身体发福,走路爬楼梯都吃力,我怎么着也该去站台迎接一下的。

到家后,将老人小孩安顿好,我还得去单位上班。下班回来,母亲早做好了几样从老家带过来的菜肴:干笋烧腊肉、坛子酸刀豆、腊味合蒸……

母亲一来,家乡的味道便浓郁起来了。

我一边吃着饭,一边安排着这几天的行程:再上两天班就是周末,周四晚上带小孩们去看电影;周五晚上有豫剧表演,我知道母亲好看戏,就特意托人找了几张票,顺便带他们去尝尝豫菜,吃吃烩面;周六去郑东新区走一圈,逛下动物园;周日我开车带他们去登封,游少林寺,看少林功夫。

两个小孩听得直拍手。母亲说,你安排吧,别影响工作就好。犹豫了一会儿,又问,去少林寺多远路程?门票多少钱?

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门票也不贵,大人一二百,小孩子半价……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母亲勤劳节俭了一辈子,她哪里舍得花钱出去旅游?

果然,母亲不愿意了,少林寺就别去了,你上班累,周末正好休息休息。

花不了几个钱,你都大老远来了,就一起去看吧。我劝母亲。

母亲没再反对,到周六晚上,临睡前,才小心翼翼地跟我说,今天走了一天路,腰也酸了,腿也乏了,少林寺那么远,不去了,下回再去。见我面露不悦,她又补充说,要不,我们换个离家近点儿的地方,随便转转就行了。

想了半天,那就去绿博园吧。天气不热,逛公园对老人小孩都适宜。玩半天,还能休息半天。商量妥当,母亲这才安心睡下。

没想到,第二天又出了岔子。那天绿博园刚好做活动,我看到进园的车子排着长队,便掉头将车停到了路对面“方特欢乐世界”的停车场。刚下车,小外甥和小侄女就往方特大门跑,叫都叫不住。

我们去方特吧。小外甥拉着外婆的手,央求着。

我要去玩过山车。小侄女也跟着嚷嚷。

这两个小家伙,也不知道从谁那儿听说过方特,这会儿早被方特大门的彩色城堡给绊住了脚,迷住了魂。我劝了好一阵,好话说了一箩筐,俩熊孩子就是不听。

母亲本来就宠小孩,这会儿全没了主意,直看着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两手一摊,要不,今天就玩方特吧。

买票进了园子,母亲一路开启了埋怨模式:俩小兔崽子,一张票好几百呢。后来看小孩们玩得兴起,自己也跟着乐呵起来。

这一辈子,比花钱还让母亲心疼的,恐怕就是这几个孩子吧。

小侄女和小外甥像是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人一般,先玩了一些小孩的项目,又兴冲冲地跑到过山车那边。

母亲几乎是一路小跑,跟在两个小孩屁股后头。这里说说要注意安全啊,眼睛要看好前方,鞋带先系好;那边又嚷嚷拉住扶手,系好安全带,手不要乱动……一圈下来,小孩们没累着,母亲的额头上早渗出了一圈细细的汗珠。

到过山车的时候,母亲说,这个你也可以玩,你带他们玩吧,让我歇歇。

排队的当儿,母亲给俩小孩递水递吃的,眼看着别人在过山车上坐了一回,上上下下转着圈儿,眼都看直了,一个劲儿问我,这么高,这么快,还倒着开,能保证安全不?

我说,放心吧,安全着呢。

我们下来的时候,小孩们兴奋得还在尖叫。我看到母亲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似乎她那颗心还悬在半空中。

太吓人了,我看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母亲这样说着,把我们都逗笑了。

又玩了几个项目,有些项目本来母亲也可以参与,但她说得留人看包包衣物,而且刚看我们坐过山车,这会儿腿还是软的。

最后一个项目是4D电影《飞越极限》,我再三邀母亲参加。我说,你也是买票进来的,一个项目都不玩,太浪费了。

母亲终于答应了。排队进去后,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母亲的年龄,还特意安慰她,不要紧张,将身体放轻松,就当是看电影环游世界了。

俩小孩一刻也闲不住,短短几分钟里,两个人一直在比赛谁认得地方多。小外甥明显要胜出一筹,嚷嚷着做起了“导游”:外婆,快看,这是里约基督像、伦敦大桥、纽约自由女神、巴黎埃菲尔铁塔、埃及金字塔……到中国啦,喜马拉雅山、布达拉宫、长城、北京故宫、东方明珠、维多利亚港……

场面宏大真实,甚至有点儿惊险刺激,我担心母亲,眼睛不时往她那边瞅,但直到影片放完开灯,影院里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回家路上,俩小孩还在嚷嚷着回味今天玩过的项目。母亲可能真的累了,坐在副驾上打了会儿盹。见她醒来,小外甥问,外婆,今天你就玩了一个项目,你觉得好玩吗?

好玩,好玩。母亲笑着说,只要你们玩得开心,我就觉得好玩。

我在一边接腔,妈,其实你还不到六十,这里边很多项目你都能玩。下次再来,遇到害怕的地方,你就使劲喊出来,那样,你就不会怕了。

我哪敢看啊,只看了一眼,我闭着眼睛晃过来的。母亲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坐后座的小孩们没有听到,依然在饶有兴趣地讨论着他们的话题。

我却听得很清楚,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悸动。作为一位母亲,她的快乐是那么简单,就是陪在孩子们身边,心疼他们,让他们开心。

以后,我们也该多花点儿时间陪陪母亲。

是时候我们来心疼心疼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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