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 匠

2019-11-14 23:16
长江丛刊 2019年19期
关键词:东平狗子媳妇

这晚,铁匠东平喝了酒,回家时走路蹒跚。心情欠佳的缘故,打铁时老想些痛苦的往事,而喝闷酒,又影响了东平的酒量。

天上有月亮。东平走到家门口,连推了几下大门。奇怪了,大门反闩着,媳妇竟然睡了。换成以往,东平不回家,媳妇是不睡的,总是坐在堂屋里等东平回来一起睡觉。今晚的突变,在他们的婚后十年中,是第一次出现。东平又推了两下大门,大声骂:死女人睡死过去了呀?快起来开门?媳妇赶紧在屋里答话,忽啦啦的脚步声马上响起。

东平在媳妇开门后进屋,灯光下见媳妇穿着一条花色短裤,身体在初冬的夜晚有些颤抖。东平逮着媳妇闩门一事不放过,一味追问。媳妇解释: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你每次回家都在十点以前,现在早过了十点。我一个女的在家睡觉不关门,我怕三狗子那种坏男人跑进家里。

东平瞧了媳妇一眼,没有往下说,暂时停住了。东平喝酒后有一个不雅的动作,或者说是习惯,喜欢在醉意朦胧中一只手搂住媳妇,一只手拍媳妇的肩膀。媳妇没有恼东平,笑说:又来了。你今晚的酒喝的有些过量了。媳妇挣脱东平的手臂,站到一边。东平说:这是检查。媳妇诧异:检查?检查什么?东平说:有没有别的男人亲过你,我一拍打就有心灵感应。媳妇说:你这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里,你再出门打铁时带上我,这样你每时每刻能见到我,我也能每时每刻见到你。东平叹息一声:想过了,天天在想,有什么用呢?你的,你的——过了一会,东平说:门外在刮风,你快进卧室穿上外套。

媳妇跑进了卧室。媳妇没有因为东平的拍打而生东平的气。媳妇把东平的此举看成是对自己的爱,这是媳妇的浅显逻辑。当然东平拍打是轻轻的,让媳妇感觉是打了又像没有打,非常舒服,又产生性感。而对于东平,在轻打时既有“检查”的意思,又有调戏的意思,更有一种释放身体里情感的意思。

媳妇穿上外套出来时,又问东平今晚为什么要喝这么多的酒?东平不要媳妇管这事,只要媳妇给他糖水喝。媳妇匆忙跑进厨房。东平平时嘱咐媳妇,只要东平喝酒回家,媳妇要给他兑一碗糖水他喝醒酒。媳妇认为喝糖水只能安心,不能醒酒,但东平硬要这么认为。

媳妇端给东平一碗糖水。东平坐在桌边喝糖水时眼睛迷茫。东平不要媳妇站在他面前,要媳妇先进卧室睡觉,让他一个人在桌边好好坐一会。媳妇问东平今晚是不是有难过的心思?东平大声地说没有心思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东平的话从来对媳妇是圣旨。在媳妇进卧室的时候,东平两手插在头发里,垂头瞧自己灯光下的两只脚。东平在心里说着一句话:俺的媳妇为什么没有别人的媳妇那样精明?

东平从来认为自己的媳妇,除了身体发育正常,其它诸如智力、思维、抬头一个见识低头一个主意等等,媳妇只能算是正常女人的一半,把正常女人比做一百分,媳妇只能达到五十分。正是这个想法,东平才有恃无恐的敢在酒后轻打媳妇的肩膀,不准媳妇闹腾——好在媳妇从来不闹腾,并当成东平对她的宠爱。村里没有哪个男人敢这样,东平是第一个。不过这是一个秘密,东平从来不说给外人听,也不准媳妇在外面乱说。总之,东平把自己媳妇的智力,当成了一个正常女人的百分之五十。东平与媳妇结婚,是基于家境等客观的原因。东平没有哥哥弟弟和姐姐妹妹,父亲是一个老铁匠,将这门手艺传给了东平。在东平可以独立打铁的时候,东平父母相继去世了。随后,单身的东平一直熬到二十七岁,才有好心人将有智障的媳妇介绍给东平,才让东平结束了单身生活。反过来说,如果这个有智障的媳妇不亲睐东平,东平如今还是一个单身。村庄的三狗子类似东平这种情况,父亲兄弟姐妹都没有,论三狗子的五官,还剩东平一筹,但三狗子如今依然打着光棍。然而,东平在打铁的时候,却老被媳妇分心。白天,媳妇一个人在家里,东平总将媳妇与三狗子联系起来。光棍汉的三狗子,平时一见女人就盯着女人直瞅横瞅。东平几次发现三狗子对他的媳妇投上淫邪的眼光。东平担心三狗子瞅他不在,溜进家里睡了他的媳妇,所以东平平时对媳妇千叮咛万嘱咐,但媳妇毕竟脑子缺些东西,万一三狗子诱惑媳妇,媳妇会不会就范了呢?这种事不能说没有可能。

想到三狗子,东平马上联想到今晚大门被栓。东平赶紧来卧室找媳妇。媳妇此时在床上睁着眼睛。东平要媳妇再次解释为什么要反闩大门?媳妇说:不是你平时嘱咐我的?防止你不在家里时野男人进来了?自己说过的话怎么这时候就忘记了?东平一想这话真的说过。东平摸一下自己的头,看来今晚是喝多了。东平换个话题,追问三狗子来过没有?媳妇说:没有来。他不敢来的,他怕你。你是铁匠,你的力气比他大,他打架打不赢你的。媳妇的话反而让东平想到了更多。东平说:你如何知道三狗子怕我,你们一起说过话吗?媳妇为难地说:你总是乱猜测我,你要不信可以在家里搜寻有没有三狗子?东平感觉媳妇今晚说话有问题,越问越让他怀疑。东平真在家里像猫寻耗子一样到处瞅,估计就是三狗子到家里来了这个时候早跑掉了,东平只想在家里搜寻到诸如抽烟的三狗子不经意甩在地上的烟头之类。细节就是证明。但东平寻遍了家里没寻着三狗子的蛛丝马迹。于是东平再次拍打了媳妇的肩膀。这回打的时候东平用了一些力度,媳妇明显感觉有些疼了。媳妇哭丧着脸说:东平你真打我呀?东平说:你为什么说不清话?媳妇说:三狗子就是没来嘛!三狗子如果真来了我会真实的告诉你。这辈子我有了你这个男人,我再不会要三狗子那样的坏男人!东平说:三狗子的面貌比我长的好看。媳妇说:三狗子想我,但我不想三狗子。东平说:以前你在娘家当姑娘时,媒人给你介绍的第一个男人是三狗子,我是第二个男人,听三狗子说他当时还偷摸过你的手,有没有这事?媳妇说:睡吧。我不想说了。过去的事说起来没意思。

媳妇把身子转过去背朝东平。东平叹息一声,心里说看来这事是真的。过了一会东平将媳妇的身子扳过来,与媳妇面对面。东平恶狠狠地说:说实话,这两年有没有瞒着我跟三狗子眉来眼去?或者你是真心对我不想跟三狗子,但三狗子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你说,你说了实话我就不生你的气,你不说实话我会生你的气。媳妇说:你要我如何说?我问你你最想听到什么话?东平说:只说你与三狗子脱衣服之类的话,或者说三狗子强奸你的话。媳妇说:三狗子没脱过我的衣服,我们没有在床上一起睡觉。但三狗子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对我笑过,那笑的意思是想跟我一起睡觉,但我朝三狗子脸上吐了一口痰,三狗子就吓得赶紧跑了。东平赶紧抱起媳妇: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媳妇说:你慢点用力抱,我的腰让你抱疼了。东平就减轻了力度。媳妇说:是今天上午发生的。当时我在想三狗子为什么那么害怕地跑了,估计是怕你回来了,可我四处瞧就是没有瞧出你来。东平说:什么地点发生的?媳妇说:在屋侧面。东平紧凑地说:当时就你们两个人?媳妇点头。媳妇点头后伸出一只手,在东平脸上摸,轻轻地摸。媳妇说:东平,你要刮胡子了,你的胡子有些咯我的手。东平激动地说:三狗子真的没有在你身上摸呀捏呀什么的乱来?媳妇说:他没有。他只是瞧着我笑。他手里拿了一件东西,能放亮的那种,估计是想给我,最后他却没有给我。

东平放下媳妇时是重重的,让媳妇的头落到床上时发出了响声。媳妇大声地说:东平,我的头碰疼了。东平没有好气地说:活该!你的头疼,我的心在疼。媳妇真以东平的心这个时候突然疼了起来,就伸手去摸,轻声地说:不疼不疼,疼一下就好的。东平一下子将媳妇的手挡在一边:你睡,我出去撒一泡屎。媳妇说:外面在刮风哩,你披一件衣服。东平说:睡你的,甭管我。

东平一出门就点上一支烟,到村庄中间来找三狗子。这个时候估计夜晚十二点了,天上星星较之东平回家时更亮了。可能是糖水的作用,可能是时间的作用,东平在外面让夜晚的冷风一吹,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东平突然站下,有些迟疑,觉得这个时候来找三狗子合适不合适?自己没有眼见,听媳妇一面之词,三狗子能认这个账吗?但东平心里非常难受,认为必须找着三狗子当面说清楚,杜绝后患。东平天亮后又要出门打铁,假如三狗子在东平走后又来缠他的媳妇怎么办?东平在没娶媳妇以前也过了一段单身汉的苦闷生活,知道单身汉心里对女人的渴望,有时什么样可恶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哪怕铤而走险也在所不辞。对,必须跟三狗子谈一谈。

东平来敲三狗子的家门。三狗子早睡了,但这个时候恰好醒了。十分钟以前三狗子下床撒过尿。黑暗里三狗子眼睛睁着。东平敲门时没提三狗子的名字,是三狗子先问是哪个在敲?同时三狗子生气地骂道半夜三更敲你娘的魂啊!这一骂招来东平的骂:三狗子我操你妈,你开门给我说清楚!

三狗子开门后就抓住东平的衣领子,灯光下的黑脸皮更黑,咬牙切齿地质问东平半夜三更来家里滋事并骂人,到底因为什么?三狗子要东平说清楚,如果不说清楚,后面的话三狗子用一个“哼”作说明。东平正在气头上,虽然是在三狗子家里,东平一点也不惧怕。东平凛然地说:来了就不怕你,怕你就不会来。无事不会来找你,半夜上你的家来找你,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三狗子对东平的话充耳不闻,他跑进厨房摸来了一把在灯光下明晃晃的菜刀。三狗子没有将菜刀撂在东平的身上,而是走到有些摇动的吃饭桌边,将菜刀拍在桌面上。三狗子说:东平,我看出来了,你是有意来找我的麻烦,好,说得清楚就算了,说不清楚就用菜刀说清楚!东平冷笑一声:威吓我?笑话!我是铁匠,菜刀都是铁匠打的,有什么可怕?你三狗子在村庄乱来,横不讲理是出了名的,别人惧你三分,我东平不惧你。来时我就准备了对付你的办法。东平从裤袋里拿出一个黑黑的带尖的铁砘。东平说:三狗子你给我老实点,你要耍刀,我就用铁砘回敬你,看是你的刀锋利还是我的铁尖厉害?

三狗子一下子软蛋了,赶紧给东平敬上一支烟,嬉皮笑脸地说:三狗子不识抬举,东平哥不要计较了。你坐,你坐,到桌边,我把菜刀放回厨房,然后我们坐在桌边一起喝茶一起交谈。事情都是说清楚的,不是打清楚的。再说打架我不是你东平的对手,小时候就不是你的对手,被你打趴地上过,现在更不是你的对手,你的两只膀子天天打铁天天锻炼,掀稻场上的石磙都不在话下。三狗子说完,真把菜刀放回了厨房。东平于是缓和了情绪,将手上的铁砘收回到口袋里。东平大咧咧地坐到桌边,喝起三狗子倒上来的茶水。

东平猛抽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严肃地说明了来意。三狗子赶紧不停地摇手:冤枉了,冤枉到了极点。东平相信我,我对别人的老婆有歹心,但对你的媳妇一点歹心也没有,她的智力有问题,我如何能下手呢?我承认昨天白天见过你媳妇,对你媳妇微笑过,但那是好心,是同情,同怜悯,而不是偷鸡摸狗的勾当。东平说:不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心里那点弯弯肠子别人不知道,我东平太了解。三狗子说:你要这样栽赃陷害,我就不好朝下说了。这种事要有证据,捉奸在床嘛。我说过我对你媳妇下不了手?东平生气地说:你以为你是一个善鸟呀?三狗子说:不信可以回家问你的媳妇。

三狗子见东平一支烟抽完了,赶紧又送上了一支。东平说:三狗子你说个实话,你内心是不是长期在打我媳妇的主意?你要说了实话,我们以后还有说话的机会,不然就是一个鼻子朝东一个鼻子朝西。三狗子说:你想屈打成招是不是?不可能。东平,你今晚这样不把我三狗子放在眼里,我三狗子就泼出去了,给你道个实情,睡你媳妇是没睡过,但内心确实想过,原因是你媳妇第一个介绍的男人是我而不是你,我肯定会想到她,我要不会想到她,我三狗子就是一个情感有问题的男人。本来这碗菜属于我的,可最后落到你的手上,让你媳妇在你的床上受你蹂躏和糟蹋,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东平厉声喝道:三狗子,你这是犯罪你知道不知道?三狗子跳起来睃着一双眼睛,大声说:犯罪?犯什么罪?哪条法律上写着一个男人不能偷着想一个女人?来真的是一回事,假想是一回事,你不要混淆一团。我现在对你东平说,我有时候也想过漂亮的女歌星,美丽的女演员,我只是想一想,我没碰过她们。东平也随即站起来,与三狗子对峙,说:你想别的女人我不管,但就是不准你想我的媳妇!三狗子说:你媳妇是你私有财产呀?东平说:不是私有财产变相也是私有财产!

三狗子马上坐下来,改口说他从来没想过,只是一时生气故意这样说气东平的。三狗子是一个聪明人,他眼尖地看见东平在站起来的刹那,一只手伸进了那个装铁砘的口袋。三狗子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如果东平只用拳头打,三狗子不会放在心上,毕竟三狗子也长着两只手,不会是端着豆腐。但铁砘就不一样了,而且铁砘上还有一个铁尖,那家伙一旦落到身上,送命不敢说,但重伤是一定的。

三狗子向东平赌咒说:东平放心,我还是前面解释过的,我想村里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我就是不会想你的媳妇,毕竟你媳妇与我有一段没有成功的恋情。给个再道个实情吧,我在心里把你媳妇当成一个女神看待,是只能欣赏的,不能动脚动手的。这样给你说吧,你东平活着你媳妇就是你的媳妇,你东平哪天死了,你媳妇就是我的媳妇,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受活寡,那样就太残酷了。在我村里进行了认真的比较,你媳妇除了智力不及别人,就相貌而言村里没有哪个女人超过她的,特别是你媳妇的皮肤,比雪还要白,我估计你东平用手一按,一定会出现一团美丽的红晕是不是?东平一拳打在桌面上:不许你胡说八道,拿我媳妇当你快活的工具。我今晚来警告你,你以后再想我的媳妇,或者对我媳妇发出笑声,我就要你的狗命!东平说着,拿出口袋里的铁砘,举起来,吓得三狗子躲到一边两手抱头。但最后铁砘没有落到三狗子身上,落到桌上砸出了一个窟窿。

东平的这个举动,确实给了三狗子的惊吓。以至于东平走后过了十来分钟,三狗子还两手抱头躲在那儿一动不动。三狗子缓过神后,第一个反映是去瞧自己的桌子,大声说:东平你个狗日的,你砸坏我的吃饭桌子,我要你赔。然而三狗子嘴上再硬,行动上却是个矮子,哭丧着脸瞧着桌面。这晚三狗子躺到床上后,打算不定哪一天,真把东平的媳妇给睡了。

媳妇在东平走后一直没有睡着。媳妇见东平回家了就问:你去了哪里?我到厕所找过你,你不在。我吓着了,怕你酒后乱跑掉进了池塘。我想去池塘那儿找你,但我怕,池塘埂上长着一长排黑影儿的柳树,我妈在我小时候告诉我,柳树上喜欢藏鬼。东平知道媳妇是好心,就没有发火,反而心气一下子平了,静了。东平说:我是一个大男人,哪会随便掉进池塘呢?睡吧。媳妇说:你快上来,被里暖和哩。东平马上脱掉衣服上床。东平身上全是冷的,而媳妇身上全是热的,像一个热哄哄的暖袋子。东平说好热乎。媳妇有意将热乎的身子朝东平身上靠拢。东平一下子抱紧了媳妇,媳妇不反抗,任由东平抱着。媳妇的气息小,东平的气息大。媳妇说:你还冷吗?东平说:不冷。

大约五分钟过后,东平感觉他的身子有些发热了。起码与媳妇的身子相挨,感觉就有了溶入一体。媳妇说:你怎么喜欢半夜里到门外方便,以后睡觉前,你把肚里拉干净了再上床睡觉。春天暖和没还好,现在冬天冷了就有事。东平说:你认为你的脑子精明吗?媳妇说:你是不是嫌我没有别人那样聪明?东平说:不是。我反而觉得你有时候憨厚的可爱。媳妇说:我不可爱,我要是可爱了,我会给你生一个孩子,但我一直生不出一个孩子,我不可爱。你说别的女人的肚子能鼓起来,我为什么不能鼓起肚子?我的肚子是不是病了?媳妇说着的时候摸一下自己的肚子,又摸一下东平的肚子。东平沉默着。黑暗里时间在分分秒秒的前进。此时屋外的风在呼呼地吹着,卧室里安静着。风在窗台那儿吹响了什么东西。

东平说: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用,假如我是三狗子,你的肚子早就鼓起来了。结婚十年了,你没有几次真正地当一回女人,我太清楚了,只是嘴上没说。媳妇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肚子不争气。我在想,如果我有一个孩子,你就是爸爸了,我就是妈妈了。……

半个小时后,东平说:你说这回你的肚子会鼓起来吗?媳妇说:我不知道。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了。东平说:你真是一个笨人,我说过你没有问题,是我有问题。媳妇说:女人天生就是生孩子的,可我是一个女人却生不出孩子。东平偎着媳妇,感动地说:下辈子我们还是当夫妻。媳妇说: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你下回出门打铁就带上我,我给我烧饭,你也用不着往家里跑,有时远了不能回家,你睡在别人的家里也睡不着。东平没想到憨厚的媳妇此时说出来的话,非常感动他的心。东平说:好的,好的,我要带上你,不让三狗子哪天占了你的便宜。

但是第二天东平出门时依然没有带上媳妇。打铁是一个零散的工作,带上媳妇变相是一个累赘。东平嘱咐媳妇后出了门。

但是这天东平在外面打铁的时候,心思就是集中不起来。东平以为是昨夜做了那件事影响的。打铁的中途,东平有一次将手中的铁锤打掉了铁砘,险些打到自己的腿上。幸亏用力过大,这样免了一次事故,铁锤甩在了地上。当时东平愣在哪儿有几分钟,气息变粗变重。这是从来没有出现的意外。东平蹲下来抽烟。一支烟抽完了,东平又抽第二支。抽第二支的时候,东平想到了媳妇,再由媳妇想到了三狗子——三狗子不会对昨晚酒后的东平去他家里的行为反感,继尔将心中的愤懑发泄到媳妇的身上?完全有这种可能。世上的事情有时就是不会发生的然而它却发生了。东平向主人撒了谎,说今天身体不支不能打铁,继续打铁有可能要出事,断个手臂或伤残一条腿都有可能。主人眼睛睁大,不敢往下想,万一如此呢?主人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尊重东平的选择。

果然家里出事了。东平回到家里的时候,没有进家门,在屋外就听见了媳妇在屋里哭泣。哭声断断续续,东平听出来了揪心的悲怆。跟昨晚东平回家时一样,媳妇依旧反闩了大门。东平推门,推的时候要媳妇赶紧开门。语气是急促的。媳妇一开门,待东平进屋,就扑倒在东平的怀里,刹那间放声大哭,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东平把媳妇抱进了卧室,催促道:不哭了,出啥事你慢慢说出来,我替你做主。媳妇还是哭,哭的时候手指床铺,再指自己的裤子。东平瞧见床铺上乱糟糟一片,媳妇的裤子上撕裂开了一条口子。东平说:你被人欺负了?媳妇不理解欺负是什么意思。东平巷子撵狗:是不是三狗子到家里来过?在媳妇点头的刹那,东平的脸变成了猪肝的颜色,跳了起来,嘴里不由发出一声“妈的”,两只拳头捏紧,要出门,媳妇拉着东平:你不要去,三狗子说他磨快了菜刀,就等跟你拼命。三狗子说了,他死了他是一个单身汉,你要死了我就成了寡妇,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欺负我。东平一脚踢翻一个椅子:他吓你的。拼命就拼命,我还怕他?东平险些推倒了媳妇。东平说:你不要哭了,把脸洗干净,我听你的,现在不去找三狗子。我现在肚子特别的饿,你去厨房给我烧两盘下酒的菜,我想喝酒。媳妇说好的。接着媳妇又说家里只有花生米和半斤猪肉。东平说有它们就行了。媳妇进厨房后,东平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东平说:今日发生的事对任何人不要说,你若说了出去,我就真生气。媳妇说:我听你的,我什么也不说。

待媳妇躺到了床铺上,东平就出门。媳妇问东平是不是去找三狗子?东平说:你安稳睡觉,甭管我。

东平来找三狗子的时候,三狗子的门上一把锁。东平怒不可遏,一脚踢在门上。三狗子的大门连续摇晃了好几下。东平骂道:这个王八蛋,知道我要来找他算账竟然提前溜掉了。妈的,跑了和尚跑不掉庙!突然一张纸片映入东平的眼帘。一张写有黑字的纸,就在三狗子大门的门槛内侧,不踢门见不到,将门踢开一点就能醒目的见到。显然是三狗子有意丢的,同时三狗子也知道东平会找到他的家里来。

东平看过纸片后将纸片撕毁了。上面的黑字在东平看来全是颠倒是非,天方夜谭。三狗子在纸上说东平的媳妇本来应该是他三狗子的,不是东平的,是东平抢了他三狗子的媳妇,所以三狗子这辈子必须报复东平。之所以以前没有进行报复,是三狗子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了希望,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另一个女人当自己的老婆,可是找了十来年一无所获,渺茫无果。三狗子在留言的最后说,奉劝东平以后不要找他了,永远找不着他的,他出了远门,在外面长期生活不回村庄了。回村庄的话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东平死了,到那时再回来与东平的媳妇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三狗子特别击中了东平的痛处,说东平害了东平的媳妇,让东平的媳妇不能当一个妈妈,换成是他三狗子,早让东平的媳妇当上孩子的妈妈,想生几个孩子就生几个孩子,他三狗子有这个能耐。但东平不行,东平是一个自私的男人,一个可耻的男人,一个不顾媳妇死活的男人,所以东平这辈子必须戴一顶绿帽子在头上。

东平气急败坏地回到家里。进门时同样用脚踢了自己的家门。媳妇在床上说你回来了。东平没有回答,直接进卧室站在床边,逼问媳妇说出真情,三狗子是如何欺负她的?媳妇拿出一把小刀给东平瞧。媳妇说:三狗子没得手,我用这把小刀撵跑三狗子。东平说:这是真的吗?媳妇点头说:真的。语气是坚定的。

东平被感动了。他跑进厨房,舀了一瓢凉水倒在自己的头上。媳妇跑来看东平时,东平身上全是湿的。东平成了一个落汤鸡。媳妇愣在那里。东平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脸上。咆哮如雷地骂了三狗子,东平就坐在地上痛哭起来。媳妇说:都是我不好,你打我一顿吧。东平起来抱着媳妇,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拍打媳妇的肩膀。媳妇恩爱地瞧着东平,任凭东平轻轻的拍打。突然,东平要媳妇打他,狠狠地打。媳妇却不打,同样恩爱地瞧着东平。东平就把媳妇紧紧地抱在怀里,喃喃地说:从今以后我要好好保护你,好好保护你……次日,村里人看见东平将他的铁匠工具,全部扔进了村前的池塘里,从此不当铁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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