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慧彬

一
父亲与麦子是一对冤家,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不说话。坐着的“苹萍泛沉深”,站着的“菰蒲冒清浅”。他们一起把烟火的村庄装进画里,把狭长的光阴镶入泥土里。
高悬在田野上的明月是孤独的先知。它的目光悠长,照亮了睡在春天里的麦子。它瞅着麦子做梦与醒来,瞅着麦子学会亲近父亲的脚踝;瞅着麦子羞涩地啖着晚霞,饮着夜露,唱着童谣,戏着蜻蜓与飞鸟;瞅着麦子蹲地拔节扬花长高——高过春草葱茏的田埂,高过父亲的膝盖,高过父亲的腰身;高到能看懂父亲眼底的真情;高到能披上金黄的嫁衣,把一怀青涩与相思放下。
麦子知道,白杨围住的麦地并不可靠。麦地生它,是为了今生与父亲重逢。它偎依着活得比泥土还累的父亲,枕在父亲的臂膀上安眠。它明白,它是在雨雪风霜的拉扯中长大的,是在父亲手掌的呵护中长大的,它与父亲的恋情等不到秋天。
麦子将无数双手举过头顶,呼朋唤友,追着风奔跑。只有奔跑,才能证明它没有衰老;只有奔跑,才能支撑已然开始破败、零乱、枯萎的身体,才能守住一颗裹藏不住的发酵的灵魂。它跌跌撞撞地奔跑至田野的尽头。它想看看它出生时的那个冬天,想看看雪落下时弯着腰爱怜地抚摩过它的那个男人——那个穿着一身破棉袄,烧着一锅烟,用冒着零星烟火温暖它的那个青年。人间摇摇晃晃,日月燃尽芳华,麦子想问问那个总戴着草帽的情人——秋天,是什么模样?
“当微风带着收获的味道,吹向我脸庞,想起你轻柔的话语,曾打湿我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