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要见得真味

2020-10-12 02:41:28 读者 2020年20期

姚大力

关于读书读到“见得真味”,略举一两个有趣的例子。13世纪中叶,华北有一个名叫刘德渊的读书人,某夜与另一个读书人“对榻学馆”。半夜三更,他突然起床,把同屋者摇醒,说:“我对诸葛亮的言论忽然产生一种不同看法,可惜未能与他生在同时代,否则一定要当面向他请教。”这大概就是陆游所谓“睡余书味在胸中”。否则,他怎么会在半夜三更这么激动地从床上爬起来?

另一个是司马光的故事。这位老先生罢官退居洛阳的时候,成天靠读书打发日子。一天早晨,有一个学生去拜访他。见面后老先生兴奋地向学生宣布:“昨夕看《三国志》,识破一事。”于是叫学生搬出《三国志》和《文选》,当场检阅有关曹操遗令的记载。

我们知道,人既然要在临死前留下遗嘱,必定会选择最紧要的事情来交代后人。曹操的遗令有数百言之多,细及“分香卖履”之事,即怎么样分配家里积存的香料(中国香料多为外国进口货,这在当时算是很贵重的物品),嘱咐众多婢妾都要学习编织绣鞋,好出售补贴家用,等等。对这一类琐碎的事情,他说得再详细不过,可对他死后如何处置曹氏与东汉王室的关系问题(或者说是否以魏代汉的问题),却一字不提。这件事使司马光久思而不得其解。

那天晚上他对这个问题突然有了答案,所以老先生问他的学生:“遗令之意为何?”他的学生回答:“曹公一生奸诈,死到临头,总算吐出几句有点人情味的话。”司马光大呼不然,他说:“此乃操之微意也……操身后之事,有大于禅代者乎?今操之遗令,谆谆百言,下至分香卖履之事,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无一语语及禅代之事。其意若曰:禅代之事,自是子孙所为,吾未尝教为之。是实以天下遗子孙,而身享汉臣之名。”

司马光凭着厉害的眼光,久经思考,总算窥破了曹操遗令中的“微意”。他对遗令的分析,非常符合曹操一贯的思想动态。在司马光看来,曹操“蓄无君之心久矣”,但有一样东西始终牵制着他的行动,那就是他对“名义”的畏惧。曹操对自己作为汉室重臣的身份,还是看得很重的。他曾明白表露,自己本来的志向,只是能够封一个侯,死后能在墓前立一块“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的碑,想不到时代把他推上了成功的顶峰。

他自我赞许说:“奉国威灵,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強,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遂荡平天下,不辱主命。”志得意满的心情跃然纸上。可是笔锋到这里突然一转:“可谓天助汉室,非人力也!”所以他说,历史上有两个人物最与他心意相通:一个是西周的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另一个是被秦二世冤杀的边疆统帅蒙恬,因为他将兵三十万,势力足以叛秦,却接受秦二世的命令,自杀身亡。他说,他每每读到这两个人的事迹,“未尝不怆然流涕也”。可见曹操虽然明知在他儿子那一代必有代汉之事发生,但他自己还是想保全臣节。简单地把这样的想法斥为虚伪、奸诈,并不完全符合实情。

司马光对自己能窥破曹操心事颇为得意,他说道:“此遗令之意,历千百年无人识得。昨夕偶窥破之。”接着,他又郑重其事地告诫学生:“非有识之士,不足以语之。”这位被老师视为“有识之士”的客人真是受宠若惊,连忙反过来恭维老师说:“非温公识高,不能至此。”吹捧归吹捧,司马光的如炬目光,不能不使我们佩服。这种眼光,与他“见得真味”的读书法当然是息息相关的。

(空空小菜摘自复旦大学出版社《司马迁和他的〈史记〉》一书,谢 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