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面人

2020-10-21 03:50高占江
骏马 2020年5期
关键词:敬老院儿媳村长

王佛子被儿子打倒在大坝上的时候,天已大亮。

腊月年关了,无风,干巴冷。炊烟像老人的胡子,在各家屋顶上斜斜地飘。屋门上端的天窗已然打开,馒头味儿,年糕味儿,肉骨头味儿,夹裹在热气里,袅袅流出,惹人垂涎。

村头渠坝两侧盘踞着两行冒天高的老杨树,耐了渠水的不懈浸润,一搂来粗,枝杈密密麻麻,也许是过于年久过于粗壮吧,枝杈零星的有些枯朽了。冬季里寒风吹过,丧失了活力的枯枝在强壮枝干的碰撞下从母体上剥离开来,落在地上,拾回家就能填灶。

刘才来拾枯枝时,看到坝上蜷缩着一人,以为捡柴者突发病症,远远地喊,有“哼哼”声。近前看,魂出窍,王佛子满脸血渍,哆嗦痉挛,气若游丝。刘才兔子样儿跑去王佛子家喊人救人,不来,其子王扩好像知道此事,不为所动,余气未消,愤愤地骂,老畜生,让他去死吧,死有余辜。

事情传开,很快,王佛子被送到了医院,所幸,脑袋外伤,腿骨骨折,无及生命。医治半月,可回家慢慢休养恢复。

回家?做梦吧。王扩手拿尖刀,立在门口,老畜生进得屋内半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村长、组长、亲戚、邻居都来了。说眼看快过年了,啥大不了的,没有生育之情,也有养育之恩,让你爹回屋养伤吧,大腊月的去谁家啊。劝王扩。

王扩遂草驴反群样,嘴巴一张,“呜呜呜”地哭出声来,说了实情。又把他媳妇叫过来详述,他媳妇遂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在场的人看。村人皆惊骇,原来王扩常年在外打工,儿子上学,媳妇和公公在家。王佛子几次三番欲对儿媳不轨。儿媳的手机里,是几张王佛子趴在儿媳身上的照片,让人不忍直视。问王佛子,不见语出,亦不反驳。

村人呼啦散去。王佛子畜生不如,死了便宜,该千刀万剐点天灯。

王佛子兄弟三个,排行老二,贴饼子脸,下巴宽,腰粗臀肥,罗圈腿,走路左右晃,四十岁时害了一场怪病,中药吃了两筐,好了病,满口牙掉得一颗不剩,常人一张嘴是两排齐整整的将军站岗,王佛子一开口,是个空空的肉肉的红窟窿,笑时,嘴角向耳垂处扯开去,两只眼就眯成两条缝儿,恰似欢乐佛的样子,人看了,好招笑呢。王佛子原本叫王二宝,这场大病后,眼看他光棍是板上钉钉的事,俨然一个孤家寡人,干脆就叫他王佛子吧,这倒贴切,还独树一帜,别有洞天呢。

大哥干巴瘦个人,四个儿子,人多地少,日子艰难。那时爹妈在世,断定老二一辈子难娶妻成家,为了心愿,几番撮合,把老大三子过继给他,以减轻大儿子家的负担,也让二儿子有了依靠,生老病死有个人照顾。老人至死才算心安,闭眼。

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王佛子丑是丑,不傻,力气不孬。况且,自己和大哥同是爹精妈血造就,大哥的孩子和自己亲生又有什么两样呢?下田种地,一个顶仨。王扩二十三岁时,王佛子光杆儿一个人,一双手,硬生生掏出十二万元,从五十里外乡下娶来儿媳妇,又有了孙子。他和儿媳在家种田持家,儿子去城里打工挣钱,日子相比大哥三弟家还宽裕还滋润,何况这时大哥家的三个儿子眼看都三十多了,婚事还八字没一撇杳无音信。一段时间,大哥大嫂有了反悔之意,频频对骨肉之子暗渡陈仓,要么给孙子买衣服买好吃的,要么把儿子儿媳叫过去,聚餐喝酒,老泪涟涟,让一家三口重新回到亲生父母身边,阖家团聚。王扩本来对爹妈将他过继给二叔心生怨恨,哥四个,当初为什么不是老大老二老四,而是他呢?不愿回来,说,一个村里住着,又不是隔山隔海,想了,哪天都能见面。再说,和二叔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小日子其乐融融,平淡无惊。偏偏这王佛子坏了杂碎,欲性侵儿媳,乱伦。这等禽兽,死了干净,管他干嘛,干脆回家去吃年糕豆包啃猪骨头喝烧酒吧。村人鱼贯散去。

村长没法走。村长不走,组长也走不脱。咋办呢?硬把王佛子扔在院外不管,眼看那王扩对养父恨之入骨,一旦出了人命,村長组长也难脱干系。组长给村长出主意,村委会有的是房子,正好村里春节放假需要更夫,让这丧门星缺大德的去村里养病兼看大门,不需付报酬,村里提供吃住,不是一举两得吗?村长说你说话真轻巧,不过大脑呢,他这腿眼看动弹不了,没人照顾根本不行,拉屎撒尿谁伺候?让你老婆去陪他你干吗?你放心吗?再说,村委会一个大钱没有一点煤没拉,冻死他,冻死他你给他偿命啊?组长憋了半天,又想出一个主意,送敬老院呀,敬老院是乡政府办的,有院长有院民,暖屋热炕,这王佛子无亲生骨肉,也符合条件。

事已至此,这个主意无疑是个上乘的办法了。

村长当即给民政助理打电话,助理说五十八岁,不符合入院条件,条例规定六十周岁才符合集中供养条件呢。村长电话里苦口婆心,承诺给民政助理送笨公鸡、猪肘子,央求民政助理开开恩,帮帮忙,哪怕暂住三到五个月的,等人好了,春暖花开了,村里立马接回来。助理那头哈哈大笑,说你快把小鸡和猪肘子送给你小情人去吧,送给他金条也不顶事。告诉他规定就是规定,要是乱放口子全乡不得乱了套,不得都进养老院。他没这权力,要找就去找分管乡长吧。村长没了脉,他和分管乡长不和,平时见面,话都不说,打电话也是白费吐沫星子。无计可施,王扩媳妇搭了一句,让村长找柳树根试试。

柳树根何许人也,村里一个混混儿,早年游手好闲,近年城里包工程起家,女人不计其数,有钱无德一个人。

柳树根一个电话打给分管乡长,妥妥地,当天,王佛子就被送到了敬老院。

暖屋子热炕一住下,王佛子流了泪,拉住村长的手,炕沿上磕了仨响头,说自己为老不尊,丢人现眼,给村长添了麻烦。又对组长说,自己好了,搭间窝棚也要回到村里去,他毕竟是有儿子的人,在这里时间长了,儿子抬不起头,没法创业。附耳组长,抽空多到家里照看照看,拜托啦。

回来的路上,村长和组长说起话来,说那王扩媳妇和柳树根挺熟络呢,竟然知道此人和乡长的关系。组长摇摇头,叹息一声,没说话。

一九九零年建设使用的敬老院,房子不那么美丽,原是地毯厂的厂房。企业破产后,改为敬老院,房子中间尽数隔开,有食堂、储物间、宿舍共十二间,房顶凹陷犹如长虫吞下鸡蛋。九个鳏独老人,清一色的爷们,两个麻痹症,三个肢残,一个智障;三个健全人,一个兼伙夫,姓齐名强,都唤齐师傅,两个当园头种菜,一个老苏头,一个老马头。受资金所限,院长由民政助理代职,除了送粮、送烧柴送医院就医,没要紧事,十天半月不来一次,所有琐碎之事,尽由齐师傅代管。

这季节,菜园里冰凉梆硬。齐师傅唤老苏头陪护王佛子。不能白陪护吧,多少得给俩钱,和院长请示,每月给三十块,到时朝村里要钱。一听说给三十块钱,老马头也要干。院民每月发十五块零花钱,抽烟喝酒买零食,根本不够,三十块钱可不少啦。老苏头和老马头吵了起来,老马头嘴快声高,说他先来的敬老院,论资排辈,好事理该尽着他。老苏头当仁不让,既然是齐师傅安排,就应该听齐师傅的,你先来的管鸡巴啥,你爹比你还先来世上呢,下地狱了,有用吗?老马头提议抓阄,谁抓到谁干。老苏头六十七岁了,身体硬朗,有劲,说抓你妈个蛋吧,一下就把瘦猴一样的老马头摔倒在地,抬腿骑上,要掐死他。齐师傅拉不开,拿出杀手锏,念了院规,打架者扣发当月生活费,情节严重者开除。

老苏头当即把行李搬到王佛子的炕上,给王佛子端饭倒水,开始服务。老马头悻悻出屋,回了一句,你等着。

食堂的伙食远不如家里,早晨面条或挂面,中午馒头或干饭,晚上稀粥或疙瘩汤,没有炒菜,早晚拌咸菜,中午大炖菜,多半是土豆、白菜、酸菜,肉不多。有一点,饭菜都烂糊,这倒合了老人的胃口。

王佛子没有牙,吃东西一点不含糊。老苏头打来馒头,端来炖菜,随后倒一碗白开水,让他泡着吃,王佛子道着感谢。老苏头说谢我没鸡巴用,没那三十块钱,你就是亲爹,我也不伺侯。王佛子吃馒头,也不撕碎也不泡,嘴巴张开,牙床红红,一个黑洞儿,馒头塞进嘴里,上下合拢,两侧耳下迅即凸起,手抓馒头往外拉,头往后仰,馒头拉长,断裂,随后一口菜加进嘴里,倒几个个儿,一瞪眼,一闭嘴,“咕咚”咽下。老苏头笑出声来,说,照你这样,长牙也没啥用啦。王佛子吃了几口,要大蒜。老苏头皱皱眉,眼睛睁大,说大蒜你也能吃下?再说,你的腿不妨碍吗?王佛子说,你不想挣钱啦,让干嘛就干嘛,咸吃萝卜淡操心。

老苏头故意要看笑话,拿来独头大蒜,剥了皮,也不砸碎,囫囵个递在王佛子手里,看他如何吃。王佛子遂把大蒜扔进嘴里,左右倒了几下,一抻脖,“咕咚”咽下,随后馒头塞进嘴里。老苏头暗暗称奇,把这怪事传给院民,一连几天饭口,所有院民都端着饭碗来看稀罕。王佛子大口菜,大口饭,院民个个称奇,那个智障院民竟然乐得饭菜喷出,饭碗掉在了地上。王佛子一边吃一边说,牙口不行,胃是铁胃,不然,还活得成吗?

王佛子满口无牙,却也能活命,院民十分敬佩,个别厌世的,尤其那两个行动不便的麻痹症院民,有牙有口,竟不如一个残了腿一颗牙没有的人,立刻打起精神,好好活一回。

夜里,老苏头把被褥从炕梢拉过来,紧挨了王佛子的被褥,唠起了家常。老苏头是本乡苏家屯人,姐弟七个,排行老二,大哥十八岁时,去锦州背煤,死在井下。那时老妈有病,父亲给队里放羊,挣不了多少工分。他和大姐两双肩膀撑起了家,大姐出嫁了,四个弟弟、妹妹好歹读完了初中,实在拿不出学费,务农的务农,成家的成家,这时,他已经三十出头,这样的年纪,那样的家庭,根本娶不上媳妇,只能一直跟着爹妈生活。五十四岁那年,爹妈相继去世,见他孤独可怜,姐姐、弟弟、妹妹让他跟五弟生活。他成了奴隶,不干活,弟媳就借口和弟弟吵架,闹离婚。没办法,才来到敬老院。

王佛子不想给儿子脸上抹黑,回避了大部分实情,只是说自己一个人,生活难以维续,前些日子,大冷天去外面拾柴,从坝上跌到坝下,摔断了腿,没人伺候,村组长做工作让他去跟侄子生活,打死也不能去呀,就把他送到这里来了。自然也谈到齐师傅、老马头、智障人、麻痹症,各有各的不幸,多亏社会好,给个安身活命之所,放到旧社会,喂狗的货。

越说越近乎,老苏头竟然钻进了王佛子的被窝里,搂着睡。

臘月二十八,分管乡长、民政助理来看望院民,给食堂带来猪肉、小鸡、带鱼、粉条,各种青菜,年三十用的对联、挂钱、鞭炮,还有新衣服、白酒、啤酒、水果、花生等,院民每人有份,原本没打算王佛子的,乡长想到和柳树根的关系,每人少吃一点,也分了他一份,给了他一身新的蓝棉衣。

年前年后,其他院民都有侄男嫡女来看望,王佛子是一个亲戚也没见影儿,院里分他的水果花生,没舍得吃,留着来亲戚或孩子分享,已成了泡影。想想从前,年前,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给他送来烟酒果品。正月初一到初六,家里几乎不断亲戚,孙子、外孙子,一边问好一边磕头,喜得他大嘴一咧,成了乐佛,忙活活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嘎嘎新的五块、十块钞票,给孩子们压岁。

王佛子情绪有点低落。低落不低落,与大伙没关。与大伙有关的是,从其它村来人的口里,得到了王佛子在家时的真实情况。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个龙山乡,一万多人口,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王佛子要强奸儿媳妇,被儿子打断了腿,无家可归。这事年前一度在全乡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甚至添枝加叶,越传越悬乎,说那孙子可能也不是亲爹的种。这畜生被儿子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冻死在棒子秸空儿,被野狗啃成了一把骨头。

众亲戚来时,都说了这事,咬牙切齿,恨之入骨,走时,特意趴到王佛子窗外,打眼罩透过窗玻璃往里看,之后,“呸呸呸”说,这样的禽兽,敬老院也收,这不是助纣为虐扬恶弃善吗?不如让他去外面,自生自灭的好。

王佛子的噩运来了。

年龄最长的齐师傅,把院民集中到王佛子的屋内,让王佛子交代问题。家丑,说不出口啊。说出来的话也和实际对不上号,这哪成啊,敬老院也不是养坏种的地方啊,这些人可都是根正苗红、苦情似海的贫下中农,哪容他这个不德不道、乱伦家庭的畜生颐养天年?不让他蹲马步,不给他塞砖头,也不上绑绳,敬老院没有专用的剪头工具,有剪子,几个人抓着,“咔嚓咔嚓”,给他来个“狗啃头”。你个坏杂碎的醒醒吧!腿上有伤,不适宜灌辣椒水,咸盐水、酱油、醋总行吧。王佛子没有牙,没挡掩,灌了就往外流,那个智障人也不管头重脚轻,拿块抹布给他堵上嘴。王佛子呛得鼻孔里蹿出醋水来,喷了智障人一脸,智障人恼羞成怒,给了他四个耳搂子,最后一下王佛子一侧头,手指尖儿划过他的脸,戳在墙上,一根手指骨折。王佛子顷刻天旋地转,星光灿烂。

半天,王佛子已经有气无力。脸上肿得像猪腚,铁嘴紧闭,拒不承认自己和儿媳的事。不能再整了,再整就要摊人命。齐师傅朝王佛子伸了伸大拇指,说,王佛子,你真有种,是条好汉。扔给他一根榆木棍子,告诉他,今儿起,自己到食堂去打饭,自己去外面上厕所。

老苏头往外倒腾行李,老马头笑嘻嘻来帮忙。老苏头推了他一个趔趄,说,玩蛋去,多少还干一个月哩,你一块钱也没挣着呢。

王佛子心里有股劲,得活下去。

嘴巴不敢吃馒头,喝粥。拄着榆木棍子,扶着墙,来打饭。他很敬佩自己,竟然能来到食堂,不但他自己敬佩,所有院民也都称妙。齐师傅不说话,连连向他竖大拇指,用下巴颏示意他,饭菜都在锅台上,自己去舀吧。

粥,只剩半碗,菜,只剩了残汤,案板上的咸菜也溜光干净。王佛子扫一眼餐桌,每个人面前一碗粥、一碗菜,当中却又放着半盆菜、半盆粥、半篦子烀红薯,咸菜冒尖一碗。王佛子一手端着碗,一手拄着榆木棍,要来盛粥、盛菜。他去哪里,哪里的两个人肩膀就往一起靠。他觉得和老苏头的关系不错,还在一个被窝里睡过好多天呢,让他给拿个红薯吃,老苏头伸手拿了一个递过来,王佛子伸手去拿,老苏头把手又缩了回去,反复几次,一桌人“哈哈”大笑。再看王佛子,不激不恼,倚着墙,竟也笑得身体乱颤,不能自制。

王佛子这一笑,把大伙吓得目瞪口呆,瞪瞪地看着王佛子,这人不是给欺负疯了吧?

王佛子回到锅台前,半碗粥倒进菜汤里,一口气喝个溜干净,抹抹嘴,说,这比小时候强多了,岁数大了,吃太多也不大好。说完,拄着拐,“咯噔咯噔”地出屋去了。屋里的人面面相觑。齐师傅示意老苏头,让他出去看看。老苏头半拉身子站到门口,但见王佛子在走廊里,那跑风漏气的嘴,竟然唱起了《穆桂英挂帅》戏文:老太君她还有当年的勇,穆桂英我就无有了当年的威风,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齐师傅脸色煞白。

晚上,王佛子刚刚睡下,老马头推门进来,将两个烀红薯放到他的枕边,悄悄地出去。夜里,齐师傅起来两三次,到王佛子门口查看动静,室内鼾声山响。齐师傅摇摇头,越发摸不着头脑,心说,这个王佛子,真是个奇怪的人。

翌日晨,王佛子拄着棍子,提着尿桶去厕所。厕所在院子里的西南角,来来回回有半里地,王佛子挪挪蹭蹭,摇摇晃晃,竟然没跌一个跟头。

四月,菜园开始种菜了。老马头一改往年的砝码,不用老苏头了,自己侍弄这个园子。本来,他会种菜,院长每月给他一百块钱,抬粪呀,浇园呀,有时难以忙活。老苏头身强力壮,没病没灾,送给他两盒红塔山,五斤小烧酒,要给他帮忙当小工,说在家干活惯了,闲得蛋疼,至于钱,三十不嫌多,十块不嫌少,随便给。经过齐师傅调停,每月从老马头报酬内拿出三十块钱,分给老苏头,帮助种园子,但有一点,老苏头必须听老马头的话,支使不遂心,随时解雇。

老哥俩儿搭伙种菜四五年了,力气活几乎老苏头全包了,从没红过脸,处得相当好,咋说不用就不用了呢?老苏头来问老马头。老马头告诉他,你这个人心太狠,跟你搭伙,怕被掐死。老苏头拉他来找齐师傅评理,齐师傅说他管不着,甭管谁干活,保证院民吃菜就中。

王佛子的腿好多了,伤腿能试着走路。他拄着棍子,回了一趟家里。七八里路,到家已是中午,王扩还没有外出,那个柳树根正在家里和王扩喝酒。柳树根在城里揽妥了工程,王扩要到他的工地去干活,专门剁了一只老母鸡。

儿媳喝了酒,去外屋盛菜,一眼看到了拄着拐进院的公公,进屋把王扩拉出来,手往外指了指。王扩已八分酒了,一看老爹贸然回来,火冒三丈,去厨房操起菜刀就往外冲,媳妇一边拉一边喊柳树根,快来帮忙。说话间,王扩挣扎到院外,挥起手中刀。王佛子不怕,往前伸着脖子,说,好小子,你快把爹宰了吧,死了倒痛快。王扩拿刀的手真就劈了下来,媳妇往后一拽,砍空了。柳树根出来,抢下王扩手中的刀,劝架。王佛子一看柳树根在,双眼喷火,抡起榆木棍,当头打去,柳树根低头,抬手,棍子打在胳膊上,接着又挨了一棍子。儿媳把刀藏起,喊着:“柳哥、柳哥,你快走呀!”

王扩以为是老爹误打了柳树根,朝老爹大喊,你打人家干嘛,有种你整死儿子。

柳树根被儿媳推了一把,撒腿跑出院去,比兔子还快。王佛子一下抱住儿子,劝他,别出去打工啦,在家吧。王扩醉了,往外推着老爹,说,胡说八道,不去打工,吃你呀?一家人喝西北风啊!你个老畜生,来买好是吧?想回来是吧?门儿也没有,咱俩情断义绝,快回你的敬老院去吧。说着,把王佛子推出门外,关死大门。

隔日,王擴打点行李,随柳树根去了城里。

王佛子来到村委会,找到村长,让村长给王扩打电话,劝他别在外面打工了,回家来侍弄几亩田,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吧。村长起身试试他的额头,摸摸他的手腕,不烫,有脉,笑得屋顶落灰,说,王二叔,你老人家不是被儿子打傻了吧?媳妇家里种地,儿子外面挣钱,一心过日子,好事呀,村里年轻人有几个在家的?在家的又有几个日子好的?我急着去乡里,你麻利回敬老院去享清福吧。

村长收拾东西要走。王佛子一把拉住,带着哭腔,行行好,要不,我搬回来住吧,在院外搭间窝棚也行。他要回家来,村长立刻想到那几张照片,儿子不在家,你老家伙不是色心不死,又要打儿媳的主意吗?甩开他,说,你老王头还要不要脸啦,是不是爹精妈血人生的呀,就不怕儿子回来剁了你的肉酱。村长走出院去。王佛子一瘸一拐跟出来,“呜呜呜”哭出声。村人见了他,躲瘟神一样,远远走开。恰时,路边跑过一条流浪狗,又丑又脏,大家议论。刘才媳妇想起男人救了王佛子一命,莫说一瓶酒一根烟了,半句感谢的话也没听到呀,太没良心了,说,有的人吃人饭不拉人屎,连条狗还不如呢。

回敬老院的路上,猪贩子吴权开着高栏车从后面驰来,喇叭直响。王佛子侧立路旁,朝车摆手。车停住,吴权下车。王佛子喜得咧开了大佛嘴,凑凑乎乎要上车。吴权将他推开,下到路边沟,把一个如鼓的死猪抡到车箱里,上车,吐了吐舌头,疾驰而去。

敬老院又来了新院民,王佛子的行李已被清出。王佛子找到齐师傅。齐师傅告诉他,你是因病借宿,知道吧?现在你的腿好了,还赖在这里干嘛。王佛子说,没家了,上哪去呀?老苏头接话说,你哪是没家,你有家,是让你弄没了。齐师傅说,你如果想成为乡政府的院民,回去把之前伙食钱交上来,找助理办理正式入院合同,这样才能有名有份,踏踏实实。

王佛子的嘴巴抽成了牛腚样,说,敬老院也要钱呀?齐师傅的瘦嘴咧了咧,母驴撒尿状,哎吆嗨,你以为你谁呀,没扛过枪,没过过江,虮子大的贡献也没有,国家每月补助几百元,看得起了,剩下的,自己不出点成吗?问问大伙,哪个人年年家里不送来粮和钱?大伙说,家有三亩田,拿点钱粮也应该,家里不也吃饭吗?

没了去处,王佛子回到村委会。村长喊来组长,一起来到王扩家。田地虽在王佛子户头上,却由儿子媳妇种着。又不是五保户,村里也没有闲钱当垫头,想解决王佛子的去留,必须从长计议,汗打病人身上出。

王扩没在家,他媳妇对这事一点不急,好像公公这个人的死活,对于她无所谓。话说回来,能怪人家吗?之前这么多年,不也相处得挺好吗?王佛子到了这步田地,还不是自己为老不尊,牲口霸道,不往人道上走。受点罪,真是自找活该。

王扩媳妇三八两句话,把村长组长扫地出门。她一个女人家,做不了这么大的主,回头跟孩儿他爸商量一下,如果他让他爹回来,她就回娘家,三条腿蛤蟆没有,两条腿的汉子有的是,至于花钱掏粮养他爹,是他当儿子的事,有尿有能耐,把他爹送去度假村,吃皇膳,穿绸缎,不是更好吗?

王佛子没地去,赖在村里不走,村长吃饭他跟着吃,没有火炕,正好村长室有床,天渐暖,躺下就睡。村长组长来找民政,助理更干脆,只要钱粮的来处办妥贴,六十虚岁,也将就。找和没找一个样,水流千遭归大海,两个人垂头丧气回到村。王扩媳妇大门口说了话,和孩儿他爸商量了,眼下工地才开工,没有钱,先赊着,秋后给。又说,如果老爷子要地,那块地立马分给他,粮食不值钱,省得受累。

听了村长组长的传话,王佛子“哈哈”大笑,拍着自己的老残腿,说,给地,都看看,还能种吗?

村长爆了粗口,骂道,你也能笑得出来,你不是以为你的残腿是上过前线,让炮弹炸坏的吧?王佛子,真没看出来,你老人家的脸皮比一百年前的松树皮还厚。

王佛子笑着说,你二叔我的脸皮出娘胎就厚,要不,早他妈的喂狗了。村长心里说,你这样的人,死了喂狗不是更省心。

转眼半个月,事没眉目,引来了外鬼。村里陆续来了五六个老头,早晨来,晚上回家,一日三餐,王佛子吃啥他们吃啥。王佛子这样道德败坏的家伙,村里能养着,他们不是鳏夫,他们有家,可他们是好人正经人。村里没一分钱收入,吃的喝的都是大家伙的血汗钱。王佛子这样的人被村里白吃白喝养着,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来沾沾光呢?

好喝一口的还带来白酒,在食堂就着酸菜炖粉条,划起拳来,竟然喝多了,打起架,还不轻,打得头破血出。儿女互不相让,惊动了派出所。带队来的是乡委副书记,了解事情始末,把村长骂个狗血喷头。派出所也动了真格的,王佛子带回派出所,其他人等,全部罚款撵散。王佛子头一回坐派出所的车,软软的座子,真舒服。路上,王佛子问所长一个问题,包工头和民女乱搞关系犯不犯法?所长说,自愿的不犯法,强行的是强奸,花钱的是嫖娼。王佛子又问,要是把这样的男人剁了,是个什么罪呢?所长看看他的佛相脸,笑着说,这要看情节,杀了人,多数是死罪,怎么,你想杀人吗?王佛子点点头,说,我要剁了柳树根。

原本,所长已和民政助理通了电话,让他暂回敬老院,后事村委会和家属慢慢处理。王佛子说了这话,一张佛相脸露着杀气,早耳闻那个柳树根生活不检,去年两村民来派出所报案,因是通奸,没法立案,后来,两个家庭双双破裂。这王佛子胆敢在警察面前说出此言,是真是假不得而知,职业习惯,防患未然是上策,索性把他带回了派出所,了解一下情况……

城里,柳树根工地,王扩当了工长,管着五六十号民工,起早贪黑,尽职尽责。柳树根则坐在一家麻将馆里,和几个女人打麻将。天气渐热,女人裸腿露胸,柳树根不时对女人动手动脚,打情骂俏,女人一口一个“柳总、柳总,你真仗义。”柳树根眉飞色舞,几个小时,几千块钱输光。女人们嚷着去饭店,这时,手机响起,电话是王扩媳妇打来的,王佛子被派出所带走了,别生出什么事,让他马上回来一趟。

柳树根驾车来到工地,跟王扩安排工作,说家里有急事,回去处理。两个多月没回家,王扩想搭车回去看看,柳树根告诉他,老爷子的事没完,你回去想掏钱吗?你不回去,村乡两级才會出头。王扩频频点头,还是柳总高见。

残阳落尽,夜幕降临,村里泼了重墨。柳树根把车停在村头土坎子下,左拐右拐来到王扩家,推开大门,转身关死。室内灯已亮。柳树根径直进屋,王扩媳妇备了酒菜,把盏对酌,三四杯毕,王扩媳妇流下泪来,述说白日之事,惶惶不绝。柳树根频做此事,不以为然,安慰她说,没事没事,他和副乡长是同学,明天亲自去找他,保准了事。王扩媳妇说,那拍照的事,可是你出的点子,一旦大白天下,我还怎么做人,王扩不得杀了我。柳树根微微一笑,咱俩是你情我愿,他敢杀你吗?姓柳的一年给他八万块钱哩。王扩媳妇说,还是断了吧,早晚得出事。柳树根遂从包里拿出一套新裙子,白底蓝花,好看,让她穿了试试。王扩媳妇换上裙子,左摆右摆,笑出声来。脱下裙子那刻,柳树根眼放淫火,兽性大发,抱起一截修长白藕,或站或卧,耳鬓厮磨,交合云雨起来。

翌日,柳树根来到乡政府,没找到他的同学乡长,有干部告诉他,钱乡长一个月前提拔到大庙镇当镇长去了。大院里站一会儿,不见什么动静,默然一笑,手机给王扩媳妇报了平安,驾车向城里驰去。

派出所里,所长给王佛子做笔录。本该昨天下午做,局经侦科来电,让所长马上去局里,柳树根城里抵账房一套多卖事发,尚有几户受骗者不知真相,让龙山派出所全力协助调查,嘿嘿,正好,那就从王佛子身上开始吧。眼看所长如此重视,王佛子百感交集,报仇雪恨的时刻来了,不吐不快。

王扩在外地打工五六年了,孙子先前在村小,学校合并,去了八里外的寄宿学校,很少回来。家里院外,下地种田,王佛子和儿媳打理,平安无事。三年前秋收,山风呼啸,田里谷物割不完,儿媳的嘴巴急得长了燎泡,几番打电话给儿子,工程忒忙,路途太远,回不来。柳树根有钱,从外村雇工秋收,儿媳去求,满口答应,顺顺利利帮助收完,没要工钱,出于感激,请柳树根吃了几餐饭,关系就此搭上了。先是两人搭车去城里鬼混,后来,柳树根越发胆大,竟大摇大摆来家里。家丑啊,哪敢说给儿子,为了家,为了尊严,王佛子夜里坐在儿媳的窗下,白天紧锁大门,里里外外严加防范。怕出事,儿媳一度有所收敛。柳树根却对王佛子心怀不满,发誓要拔掉眼中钉,踢开绊脚石。对儿媳不断施以小恩小惠,饿瘪虱子一样咬住不放,用了毒计。夏季里,原本长裤肥袄的儿媳,开始短衣打扮,晃得王佛子头晕脑胀不敢直视,索性一把椅子搬至门外,大佛一样坐在门口。那柳树根甚是可恶,夜里竟然翻后墙而入。买来一条大狗,不几天,不明身亡。王佛子忍无可忍,第一次和儿媳吵了架,弄得村子尽人皆知,没了脸面。儿媳、公公的关系结至冰点。一日,儿媳短装洗衣,正好来了电话,以为又是和那狗货聊骚。王佛子以换水为由,近前倾听,儿媳火气,一把抓了胸衣,往前一拽,王佛子猝不及防,整个身子压在了儿媳的身上,儿媳瞬间拍了照片,不算,使出九阳鹰爪功,把王佛子的脸、前胸,挠个稀巴烂,拍了照片,存为证据。儿子年底回来,为遮掩自己的丑行,儿媳恶语告状,先发制人,声声血,句句泪,有图有真相。王扩双眼猩红,大冷天在院子里踱了一夜,任凭王佛子对天起誓,掏心掏肺忠表清白,不济事。天亮,王扩对天咆哮,握棍在手,杀人的样子,王佛子转身跑开,王扩随后撵出,大坝上,几棍子打倒在地。

王佛子又说了入住敬老院后所遭受的欺凌和冷遇,浊泪横流,无牙的嘴竟“呜呜呜”地哭出声来。

所长记着笔录,想起之前和现在发生的事,越发对那柳树根心生憎恨,对面前这个命运多舛的老人倍感敬佩和同情。問王佛子是否还知道柳树根别的事,王佛子摇摇头,说,儿子儿媳兴许知道。

所长随后把王佛子儿媳传到派出所了解情况,所述和王佛子一致,后悔莫及。又给王扩打电话,王扩说工地忙,要回来,须经柳总批准才行。怕打草惊蛇,所长派人昼夜调查取证,很快将柳树根缉拿交经侦科审案。又让村长打电话约王扩回来,调停老爹养老之事,将王佛子那块田地拿出,村里转包,费用足额按时交给敬老院。

事件至此,真相大白。王扩四肢乱颤,五脏俱焚,该死该死,苍天啊。跪在老爹面前,磕头不起,地面见血,祈求老爹原谅他吧,别去敬老院了,后半生,儿子甘愿为老爹当牛做马。

王佛子拉起儿子,夸奖一番,嫉恶如仇,敢作敢当,有血性,好男儿。告诉儿子,不能回去,儿媳有啥脸面面对公公,日子咋过呀?又说,那狗日的柳树根进了大狱,恶有恶报,罪该万死,就原谅你媳妇吧,错也不全在她,往后别去打工了,侍弄几亩地,养活鸡鸭猪,疼疼老婆孩儿,家和万事兴呀。

已经天晚,王佛子要回敬老院住宿。村长找来三轮车,专门送他。王扩看着三轮车远去,肝肠寸断,要回家杀了那淫妇,却没机会了,没等他出屋,就被派出所长拉到了警车里。他棒打老爹致残,涉嫌轻伤害,带回所里去审讯。

王佛子正式成为敬老院民,云开天蓝,荷出碧水,王佛子洗尽污名,身正影直,所有院民一改从前,刮目相看,笑也真诚,话也暖心。齐师傅双手伸出大拇指,话语铿锵,说以前就看出王佛子有血性,是好人,天上难找,地下难寻,铁骨铮铮一好汉,果不其然。再吃饭时,齐师傅差专人喊来王佛子,挨自己坐了,腿脚好的院民主动为他打饭盛汤,笑脸相待。

王佛子却不见有多高兴,整日郁郁寡欢,难展愁眉。王扩致他人轻伤,事出有因,且认罪态度较好,最终被判劳教六个月。劳教所里是否吃饱睡好,是否挨打受欺?他咋也想不明白,自己没告发儿子,咋还给判了刑呢?

这个家怕是要散摊子。

仲秋,儿媳带孙子来敬老院看他,拿来干净的内衣内裤,蛋糕、油炒面、笨鸡蛋。孙子虎头虎脑,一米六大个儿,品学兼优,稀罕人。儿媳面色憔悴,瘦得脱了相,不敢正眼看他,表了态,老爹放宽心,她一定好好持家,好好带孩子,等着王扩回来。临别,王佛子塞给孙子三百块钱,去买点学习用品吧。

自打王佛子入住敬老院,头一回有亲人来看望他,他没法不高兴。午饭,素里滴酒不沾的王佛子,竟然喝下一瓶散白酒,没醉。院民连连称奇,好肚量,佛面慈心,盖世无双。

更可笑的,那个曾打过他嘴巴的智障院民,竟任劳任怨地给王佛子提了一个月的尿桶。

责任编辑 乌尼德

作者简介

高占江

先后在《草原》《内蒙古日报》《春风》《今古传奇》《精短小说》《百柳》《赤峰日报》等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现为陕西《精短小说》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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