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瞳

飞机已经延误了七个小时。机场广播通知领碗面和矿泉水时,我正在想我哥。我哥死了,四五年了,意外事故,他在外地修古城墙,掉进挖土机挖出的沙坑里憋死了。工地说是失足,警察也说是失足。失足这个词用得好。我妈去世后没几年,我爸因为高温作业中暑,彻底失去了劳动能力,钳工做不成了,只能打扫卫生搞搞后勤。那时候我念高中,嗓子好,天津曲校来学校挑苗子,一眼相中了我。我跟我哥商量说我想去曲校学大鼓,反正我念书也欠奉,学费我自己挣,进学校唱一阵儿就能出去走穴,还能补贴家用。
我哥给了我一耳光,说唱大鼓是下九流,唱了就成了失足少女,从此就不是正经姑娘了。曲校没考成,大学也没考上,我哥非逼着我复读,他一边念书一边打工,供自己也供我。
任谁也没想到,我没当成失足少女,他却失足丢了性命。
我决定不复读了,到底去了曲校唱大鼓。我妈去世的时候,我觉着我是全天下最惨的那个,爸中暑倒在医院大小便失禁的时候,我在最惨的右上角加了个平方,我哥被沙坑憋死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发明写作倒八、读作无穷大的数学符号。
我要去西安,飞机票是师兄给报销的。从曲校毕业后我还没来得及失足,就尝遍了失业的滋味儿。京津一家独大藏龙卧虎,东北唯二人转独霸一方,我在沈阳混了两年,白天在大学城卖奶茶,晚上赶上谁家打开场板儿的头疼脑热,我去谁家帮人家招揽生意圆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