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与养气 醇厚与清冽

2020-12-10 11:09李犁
安徽文学 2020年12期
关键词:李云格物运河

李犁

李云的诗歌像一盘丰盛的珍馐,不但好吃,且有营养。前者是说他的诗贴近人心,能勾起阅读兴致;后者是说他的诗有筋骨、有嚼头,启智开慧,有效有用。李云的这些诗不是在书斋中苦思冥想硬憋出来的,而是他在大地上行走遇见、看见,身体与客体撞击后自动生成的,这就让他的诗有了根,有了即时性和纪实性,有了亲历和鲜活。对读者来说,这些诗就不虚无缥缈,不云山雾罩,甚至因具体的可见可感,很可能这些景与物也游历过而产生共鸣,从而变得亲近,栩栩如生。但要把这些诗吃透,吃出味道来,却又不那么容易,因为这些诗不是在简单地复制和誊写自然,而是渗进了异于他人的体悟,以及偶现的细节和只契合了他自己的极其个人化的想象和直觉,让读者必须深刻探究,然后才能为他独特的发现和灵奇的呈现而惊讶,像思维被谁掐了一下。

李云把诗带到了陌生地带,也把思想深入到万物的核心,并以此映照出人性深层的褶皱,诗从鼓噪的抒情过渡到深刻的沉思,向外散发变成了向内凝聚,蒸汽和液体沉淀成沉默但有着无限爆炸力的镭,诗成了哲思和大道。诗从咏物过渡成格物,格物就是深入到万物的核心,探究和找到万物之道。古人格物致知,李云格物致诗,再致思致志。但李云格物,并非像王阳明格竹那样苦身罚体,而是顿悟,靠的是灵感的电光石火,然后洞悉万物的秘密通道,以及灵魂的幽暗和光焰。比如他在《大运之河》中,借灵性之光从各个角度来透析运河的魂魄,并照出运河的前世与今生,运河的功用和他后面隐藏的政治和命运,以及世事的沧桑和尽管逶迤,但一直向前蠕动的事实和动力。这是典型的格物之诗,通过对所见之物的深入与剖析,再揉碎重塑,內核和喻义便被诗化和哲学化,这是诗之深,思之锐。

而李云写《在江兴教堂外》则是白描,尽量客观化地再现他所看见的人与物,诗的起落似乎变得轻松,诗人隐藏在事物的后面,一切让事实说话,诗的指向开始变得模糊。但细究起来,梳理就是态度,在杂乱的事物中能弄清教堂是“小镇一万多信徒捐了六千万建的”,连看门人“每个月三千元退休金要三百给这里”。而看门人不愿说出自己的姓名,这恰恰说明小镇的人是多么的虔诚,而且真。更说明在混乱的时候,人们多么需要一种信仰来支撑不愿坍塌的人心。但现实是这信仰有点盲目,不全被理解,甚至有时被亵玩。有诗人看到的那些刻在乔木身躯上歪歪斜斜的文字为证:“学习重于泰山/表哥你好/救我/我恨你/主啊/王王金……”这些文字全是游客个人的宣泄,有的仅仅是恶作剧,所以诗人发出这样的叹息:“透过刀痕/我依稀看清每位刻刀者的表情/艾怨、愤怒、绝望、希盼、仇恨/当然还有平淡/只是每一刀下去都会给树带去疼”。

虽然依旧是写实,对教堂和信仰本身没有直接涉及,但从中也能看出信仰的现状,以及人心复杂难测。这一切说明启蒙人性该有多么任重道远。诗贵在真,它不眉飞色舞,只是剥离杂芜,让还原的本相来引人思考,锋芒笼罩在不动声色的叙事中。与此类似的构成方式还有《红色感叹号》,两个女子把两大筐鱼放生在长江里,以此祈求自己的人生平安。但是她们的鱼是从哪里来的呢?因为禁止在长江捕鱼的标语像红色的感叹号就立在岸边。于是巨大的问号来了,巨大的思来了。二律背反和严肃与滑稽的背后是诗人的尖锐的批评和深刻的关怀。

再顺着这组诗的顺序就到了很有意思的一首叫《舞步》的诗,这首诗李云用简谱来形容动物的脚步,1、4、3、2(哆、发、咪、瑞)是牛、羊、马;1、3、2、4(哆、咪、瑞、发)是骆驼,1、1、1(哆、哆、哆)是我,即人。这是用声音与视觉,动作与想象合成的诗,让我们边读边模仿着,诗立体起来,不仅有趣,更是一种创新,拓宽了诗的外延。更重要的是这首诗为他前面那些凝思型的写作开了个天窗,让清风明月漏进来。当然这首诗也蕴含了重大的思,那就是最美好的音乐是动物、人、大漠山河即整个自然和谐而成的,或者说万物以自己特有的节奏构成大宇宙的圆舞曲,保持自我,又相互协作,才能共生共存,美好永恒。读到这里,我们会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让轻松的心与大自然融合在一起。

《舞步》是在向外释放,它之前的那些诗是在吸气,在凝聚。那是诗人在沉思,在为这个世界操心、诊断,并力求为这个世界找到良药。而万物自由又共谐在一个无法看见的韵律里,就是他找到的解决这个混乱世界的药方,就是自然之大道。这证明李云的诗也是有道的,而且有力有情有义。虽然目光有时有点冷峻,但内心是炽热的,满满的都是爱和关怀。所以他的诗是养气的,一种浩然正气在鼓荡,也在心里生长,铿锵有力,形成骨头里的盐和钙。就像他本人一样,真诚坦荡,又细腻温情。人与诗互相映照,人格更饱满,且有了诗的美感;而人的精神哺育着诗歌,诗就有了骨骼,像他在《从呼和浩特飞往乌兰巴托》里说的“所有向阳的秃坡复活众神窅底里光亮”。

这就是我前面说的李云的诗好吃又有营养的理由。如果用具体的美味来比喻他的诗,那就是内蒙古的肥羊炖大连的海鲜,醇厚中有一种让人舌尖一爽的清冽。这醇厚和清冽是诗味,也是美感,更是李云诗歌的审美特质。醇厚一方面是指前面谈到的诗的内容,也就是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另一方面也关乎着诗歌的生成方式和审美特质。后一个更重要,它决定了诗之所以为诗的根本。因为仅仅是思想深刻不一定是诗,是诗就要有诗味,不论多么深邃而辽阔的思想都要融化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妙与神秘感之中,就像美味佳肴传导出的滋味一样,你被这味道迷醉,但你没法析清这味道的质素和感觉。至于其中的营养即思想,那是吃了之后自然产生的物质。所以诗人即厨师,但比厨师更难,因为把诗烹饪成美味,不仅需要技艺,还需要德行,而且每首诗不能重复,更不能跟别人雷同。而李云这些诗综合了很多诗人都用的情怀、激情、想象力、爆发力,更展现了他超人的智力和灵性,这让他善于用联喻,就是把比喻串成串,思维和想象飞起来,像撑杆跳,越过一个又一个高墙,落下的地方,正好是喻体的开关,所以他诗里的比喻就是一盏一盏亮着的灯,让诗歌绚丽迷人而惊魂。

以第一首《大运之河》为例,整首诗都是比喻,甚至他让主体消遁,直接让喻体成为主角。这里我们简略梳理一下,首先他把流动的运河比喻成人的动脉静脉;又称它为不老的织机,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或其他,就是“每天穿梭的银梭金梭”和“南来北往的月牙”;他把码头比喻成琴柱,这运河又成了“古琴”;然后将河里的帆比喻成风筝,而二千多里的大河就成了那根系着它的线;还有“银烛”照亮历史,“古剑”抛开生命等等,运河在他特异的灵感下,具体、丰满、可视。最后是一个整体性比喻,有情节有细节:“船在河道上行走/是精子在生命之河上逆行/这枚银针/扎在两个穴位上/一个叫京穴/还有一个叫杭穴/银针扎下大地通体皆活”。喻象成林叠嶂,宽阔无边,从形似到神似,越来越迫近并切中运河的魂灵,且让运河活了绝了,神了妙了。诗从里到外,从内容到技艺都深厚而浓重,像肥腻芳香的熟肉,这就是我理解的醇厚的内涵和美感。

那么什么是清冽呢?我把它理解成李云诗歌中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凛冽的清鲜味,像我们被肥荤所包围,一道清爽的原汁原味的生蚝或海蛎子让人口舌顿生锦绣,犹如芙蓉清纯地脱离了淤泥。或者再生动一点,就是芥末,只一点点就让人神清气爽。运用到李云的诗歌里,是指他的突如其来的一些比喻,刺激了我们的神经,让我们有一种被电击或者蜂蜇的感觉,如果找例句,前面那些形容运河的比喻即可证明。这说明李云不仅有智,也有灵,灵包含灵慧、灵犀、灵巧,以及通灵和灵异之意。尤其是后面的两种灵性是先天的,充满了神秘和不可思议,它释放的能量非人工能为,他的诗能跨越和飞翔以及鬼斧神工就来源于此。它让李云常常在无中生出有来,并有了诗人们都向往的绝无仅有的境地突进的能力。这就是创新和创造。

所以一首好诗是诗人志与智和灵的融合,志是指诗人的情怀和心灵的慈惠,它决定了诗歌的温度深度和柔韧度,属于内容。而灵与智则是技术的保障,决定了诗歌能飞多高多远,是否能有久别重逢梦想成真天机被道破的效果。

责任编辑 夏 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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