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一部经典打交道的两年半

2020-12-21 03:23:49 中国收藏 2020年12期

赵玉国

经过两年半的伏案工作,当《论语》玉册组雕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时候,中国玉石雕刻大师庞然却用“继续往前走”来为这件巨制做了总结。

2019年5月,这组尚未完工的《论语》玉册曾在北京举行的“玉映心河了无痕——吕亚芳先生玉雕收藏品回顾展”上亮相,当时就引起了业内外的广泛关注。一些业内人士当时就预言道:“如果看到成品,应该会是非常震撼的。”

庄严、肃穆、博大、宏伟,是这组巨作给人们的第一印象,而在这背后,其实有很多细节是值得慢慢体味的。讲起创作时的那些用心之处,庞然说那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同时,也是一次突破自我的机遇。

15900字的《论语》主文被镌刻在12块玉牌上,另有“孔子圣迹图”玉牌四块、“论语”题匾一块及孔子圆雕圣像一尊,这是庞然治玉以来所完成难度最大、体量最巨、耗时最久的一套作品。而即便将其放在整个当代玉雕界来说,也是极为罕见的创作体量。

只为一个夙愿

庞然说自己入行晚,31岁才真正迈入玉雕行业。但天赋与勤奋让他很快就崭露头角,并受到业内资深人士的关注。

从2016年开始,庞然陆续用黑料创作了《孝经》《金刚经》《道德经》等儒、释、道经典。但他总觉有一丝遗憾,用上乘白料创作一部经典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萦绕已久,而《论语》则是他的首选。“作为儒家经典,《论语》最好是用白料呈现。《孝经》虽然在儒家十三经范畴之内,但在阐述儒家思想上还不算最完整的。与《道德经》《金刚经》相比,它的分量还不足以相提并论。”

同时,庞然一直有个夙愿,就是在自己创作的黄金年龄段留下一些无愧于自己、无愧于玉石、能堪称“巨制”和“博物館级”的作品。“我最擅长与喜爱的,还是刻字,毕竟自己最初对艺术的积累都在传统书法绘画方面,所以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还是尽可能凸显这方面的能力。”

2018年6月的一天,香港全成实业有限公司、知名玉雕收藏家吕亚芳来到庞然位于苏州的工作室。庞然说吕亚芳一向对自己的创作非常有信心,从来不限制他的发挥。“用我那块儿料吧。”“行。”只用了几秒钟,两人就定下了《论语》的创作计划。

吕亚芳的这块和田玉料足有32公斤,面对它,庞然有些许兴奋,因为完成一件巨制,这块料绰绰有余。但他更多则是忐忑:“吕先生既然将这么好的料交给我,我就要对得起他,也要对得起这块料。”

庞然在创作《道德经》时共刻了五块牌子,长、宽、高分别是12.4厘米、5.6厘米、1.4厘米,这个尺寸对于“牌子”来说已经算得上“庞大”了。“《道德经》五千言,《论语》15900字,我计算12块牌子就够了。但随着开料的进展,我不断修改着计划。”对于这块料的使用,庞然的理念是物尽其用,即便是边边角角也尽量不要浪费。

“这块料的质地非常好,最终我给每块牌子设计的尺寸是长近21厘米、宽7厘米、厚1.6厘米。除了主文部分的12块牌子,边角部分又开出了5块。”庞然说开完这17块玉牌,这块料几乎用完了。而这种工作态度,应该也是吕亚芳信任和欣赏他的原因。

孔子形象该生活化

在《论语》玉册组雕中,由四块玉牌组成的《孔子圣迹图》给人的感觉非常新颖。庞然根据《史记·孔子世家》的记载,呈现了孔子最为人熟知的四个场面——“圣人问道”“周游列国”“杏坛讲学”“编书修礼”。用四个场景概括孔子的一生,表现手法借鉴了南唐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类似连环画,应该说是极富创意的。

而该组玉雕中的孔子圆雕像对于庞然来说也是一大难题。“2000多年来,孔子在大家心中老夫子的形象已经固化了,但我却不想这样表现。”庞然在阅读了很多关于孔子的资料后,决定在人物形象上着重表现孔子的“仁”和“谦”。

“我做了两处微调。一是衣纹,我希望尽量简洁,一来孔子那个时代无论从服装材料上来讲还是质朴、简洁的,所以简洁的服饰雕刻更符合那时的精神气质。另外,简洁的雕刻更能凸显白玉温润、厚重的质感。二是嘴角的微笑,更体现了他的仁心,而且也能让他从那种正襟危坐的严肃形象中解脱出来,有了温暖的生活气息。而作为圣人,双手作揖、面带微笑的形象更能让人体会到他的谦和。”能看出,为了找到心中的孔子形象,庞然是颇费心思的。

15900字的非凡历练

表现一整部《论语》,这套玉雕作品最主要的部分还是那15900个字。如何排列、如何让气息连贯,如何不落一字、不错一字,选用什么字体,这都是需要反复斟酌的。

庞然对于中国传统书画情有独钟,并且有相当深的造诣,这从他过往的作品中可见一斑。对于刻《论语》这样的古代经典,他首先想到的是要有厚重感,不能媚俗。“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习过唐代颜真卿的楷书,古朴而厚重,能体现一部经典的历史地位,所以首选颜体字。在这个基础上,我又融入了钟繇小楷的风格以增加灵动感,再掺以魏碑的金石味。”庞然这样设计字体,一是追求庄重、肃穆的效果,二是达到大家都能读懂的目的。他说刻《论语》一定不能让书法过于追求艺术性,那样有些本末倒置,毕竟他所作的是想让一部经典更好地为人所读。

同时,选择以正楷雕刻,是最容易被人发现问题的。庞然敢于这样刻,也是在背后下了一番功夫的。“刻《论语》首先要读《论语》,通读下来才能领会其中的语义,要在心里了解它、理解它,刻的时候才能心无凝滞、气韵贯通。”在深刻研读一番后,他先做了一张张对照表,保证没有错字,然后是调整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关系,使整体气息通透舒畅。

“有时候感觉有些死板,及时修改和调整节奏,现在看到的效果是经过反复修正才呈现出来的。这个过程突破了很多极限,能坚持下来靠的是一种信念和责任。”庞然没有过多地讲创作过程中的艰难,但能想到,那一定是一次非凡的历练。

两年半如一日

六点起床、六点半刻《论语》、八点吃早饭、八点半到工厂、然后回工作室再刻……两年半,这几乎是庞然雷打不动的作息时间表。

“用两年半时间完成一件作品,技术层面再难都可以解决,但保持一个恒定的状态是最难的。两年多是会发生很多事情的,为了保持创作的连贯性,我只能将时间表调整到一致才行。”两年半间让手感、心态、体力保持相对固定的状态,确实是常人难以达到的。

除了固定的时间表,庞然为了保持体力,还会坚持爬山,甚至不敢减肥。“吃饭也是一种状态,因为这组作品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手刻的,很耗精力,不吃饱怎么行?”

虽然如此,但当作品完成时,庞然没有感觉如释重负,而是开始为下一部作品做起了规划。难怪吕亚芳会在《论语》玉册组雕的序言中写道:“与庞然小友相识,以玉忘年而交,可谓雅极。经年往来,识物识人。其人谦逊,天资聪颖,研习书画,醉心玉事。更发‘皓首穷经之愿,琢磨翰墨金石之功。深悟‘书画入玉之道,再现古来君子之风。喜其精纯熟稔,心无旁骛,为他人所不及也。”

(注:本文图片由庞然先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