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山坡

不是迫不得已,母親是不会到城里来的。因为她对汽车尾气像对鸟毛一样严重过敏,而且,用她的话说,除非死了,否则在城里永远都睡不着觉。
但痴迷那只鸟的父亲就不同了。每当我要出差,需要他帮我照顾那只鸟的时候,他会毫不迟疑,甚至会连夜赶到。邻居告诉我,父亲照顾那只鸟比女人照看婴儿还要周到,他把肉切成肉泥,用牙签一点一点地送到鸟的嘴边。夜里,父亲拿着扇子给鸟驱赶蚊子。鸟笼干净得像新的一样,杯子里的水没有一点杂质,鸟的羽毛被梳洗得光亮如漆。父亲总是喜形于色地告诉我,这几天鸟唱了多少回歌,说了几句话,甚至粪便有什么变化……我注意到了父亲对鸟的迷恋。他舍不得离开县城回家,整天就跟鸟在一起,甚至开始忌妒我向鸟靠近。我察觉到父亲的怪癖。其实,晚年的父亲已经集天下男人所有的毛病于一身:酗酒、好赌、懒惰、几个月不洗澡和对老婆傲慢。更有甚者,父亲要跟母亲离婚,他异想天开地要和一个贵州女人结婚。母亲对声名狼藉的父亲早已经忍无可忍,如果不是觉得彼此都年逾古稀,早就把他撵出家门了。
然而奇迹还是在无意之中发生了。父亲每次从我这里回家之后,母亲都会欣喜地发现,他似乎忘记了酒的存在,忘记了通往赌场的路,而不时在别人面前提到我的那只鸟:“多好的鸟,像我的另一个儿子。”
如果说要靠一只鸟才能拯救父亲的话,我没有什么理由不忍痛割爱。不等母亲开口,我便请父亲来一趟县城,让他把鸟带回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