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眼

2021-02-01 14:16:43 读者 2021年4期

刘建宏

2006年,在报道世界杯足球赛的过程中,我和几位同事去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原因当然是为了阿根廷足球和马拉多纳。

我们买了一张布市地图,却惊讶地发现,地图上有若干块大小不等、形状不一的空白。这不是印刷失误,那一块块空白正是分布在这座城市里大大小小的贫民区,因为这些贫民区内部情况复杂,勘测部门无法实地考察,所以干脆就在地图上做了这样的留白。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原因的时候,突然觉得那些空白就像一只只愤怒的眼睛,喷射着怒火,瞪着这个世界。

地图上的空白,活生生地存在于真实世界里。马拉多纳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出生、长大,在这样的地方爱上足球,并且最终因为足球逃离了这里。不过,人逃离了,精神、灵魂、基因可以逃离吗?

当地人告诉我们,要想去马拉多纳在贫民窟的故居采訪,必须通过警察局,如果不支付小费,警察是不会同意的,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我们塞给警察200美元,换来的是两个佩戴枪支的警察开车陪伴,把我们引到马拉多纳的故居。马拉多纳一家已经搬离多年,但那座房子看起来还不错,因为外墙刚刚被粉刷成蓝色,和周边破烂低矮的房屋比起来,颇显突兀。1960年,马拉多纳出生在这里。

后面的故事家喻户晓,我倒是更愿意观察周边的情况。一众孩子看到我们,并不觉得有多惊讶,他们会伸手向我们索要礼物或者食物,看起来对外地记者到访并不陌生。

马拉多纳故居现在的主人不同意我们进入内屋拍摄,因为那也是收费项目。警察说每年都会有世界各地的记者或者粉丝慕名前来,这也成了新屋主获得一定收入的稳定渠道。人家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赚钱的机会。

阿根廷的贫民窟和我们后来到访的巴西贫民窟相比,相对平和,因为如果没有黑社会的邀请和保护,想在警察的陪伴下进入巴西贫民窟基本上就是痴心妄想。据说那里除了没有飞机、坦克之外,各种轻重武器一应俱全。2014年,巴西政府为了能够顺利举办世界杯,特意和黑社会进行磋商,才换来一个多月的短暂安宁。

南美的贫民窟并不是赤贫,用电、用水甚至可能还是免费的。但这里挤满了无法进入主流生活的人群。他们只能从事最低端的工作,当然还会有大量无业游民。他们一天到晚闲逛、滋事、贩毒、吸毒、斗殴,并组建黑帮,壮大自己的力量。

贫民窟的孩子要想不陷入这样的人生,踢球踢出名堂是一种可行的选择。但踢出名堂需要老天爷赏饭吃,马拉多纳就是被上帝看中的一个。他的天赋无与伦比,而他的个性有时候比天赋更引人关注。

我是一名德国足球的支持者,马拉多纳则一直是德国足球的头号敌人。1986年世界杯决赛,他率队击败了联邦德国队。1990年世界杯,他的阿根廷队又一次和联邦德国队相会在最后的比赛中。所以,我一直对老马桀骜不驯的性格颇有微词,总觉得一代球王在性格和道德上瑕疵太多。

但在到访其故居的那个下午,我站在路边,环视周边,突然找到了理解马拉多纳的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一个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环境,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原生家庭。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这里挣扎,在这里反抗,也在这里顺应,在这里坚持。甚至有些难能可贵的是,成名之后的马拉多纳,拥有世界第一身价之后的马拉多纳,也没有因为巨额财富改变自己,比如说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名人,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来自这个世界的膜拜。他继续着自己的性格,继续着自己的价值观,无论在旁人看来是否扭曲或者矛盾。在这样的真实里,“球王”走完了自己匆匆的60年。今天,当我们准备认真评价他的一生时,能选择的词汇里,“球王”,毋庸置疑;“悲剧”,不够准确;“真实”,才是最贴切的定义。

(协律郎摘自《南方人物周刊》2020年第37期,Tango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