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敦
许东走出火车,随人流来到地下,排上半天队,钻进出租车,汗水绕满脖颈。去南方会议中心,他对司机师傅说。车里一股隔夜的馊味儿。他不介意,他身上也是这味道。火车站外汽车多,堵在十字路口。夜晚尚未消退,天空仍是大面积的深蓝。路边棕榈树投下暗影,路灯像有毒的果子,发出阴柔的光。司机开口,吐出两段短促的声音,他没听清,从语气判断,应是脏话,而且是很脏的那种,跟两截屎一样。他想学,几欲开口询问,终将话咽回去。毫无疑问,就算来到这千里之外,他仍是那个生性腼腆的人,这点不会随着空间的位移而改变。
两个红灯的时间,漫长得如同两年。车好容易脱困,撒欢一般跑上高架,视野开阔不少。东边正吐露晨光,一江大水,两岸高楼林立,披挂霓虹。车越跑越快,深入这座城市的体内,许东由此感觉天空变亮与他本人有暧昧的关系。司机无话,可嘴在蠕动。他突然抓起一个袋子,向后递给许东,嚼槟榔吗?许东拿一枚,放进嘴里,起初像在嚼干树枝,片刻之后口腔热辣,轰轰烈烈,让他想到与吴英的第一次接吻。
那是十五年前,许东和吴英都是十九岁,精力旺盛的大学生。他们的大学就在当下这座城市,沙洲。这里有着漫长的炎热夏日,简直热得无法无天,要人性命。许东有种错觉,大学四年,仿佛每一日都是夏天,他穿着T恤衫,吴英穿着连衣裙,他们大汗淋漓地走在通往小旅馆的路上。那时没有快捷酒店,只有数不尽的家庭旅馆。许东记得,开一次房花三十块,够买一本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