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沂蒙到上海的距离

2021-03-22 02:26杨晓升
清明 2021年2期
关键词:成林佳佳

杨晓升

王佳佳的儿子满月了。不仅满月,其实是已经满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全家人对王佳佳母子俩的所有照顾依然是按坐月子时的最高标准进行,一日三餐的营养自不必说,都是高标和高配。王佳佳想吃什么,家里就安排买什么做什么,鱼、虾、肉都挑选最新鲜的,冰冻的一律拒绝。各类时令水果,新鲜得都飘着果香,一捏几乎都能捏出果汁。月子里的女人嘴馋,于是王佳佳家里的零食五花八门,葡萄干、巧克力、干果、酸奶等等,应有尽有,样样不缺。厉害的是,这三个月里,王佳佳还一直用着月嫂,尽管月嫂的费用高昂,每月工资高达一万二。虽说费用高了些,但王佳佳却能享受贵妇人般的照料与服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所有的家务更是全免了。不仅王佳佳本人,就连王佳佳的丈夫乔成林和王佳佳的母亲都用不着干多少家务,不然洗婴儿尿裤、屎裤以及擦灰拖地清理厕所这些脏活累活,恐怕都绕不过去。可有了月嫂,這一切,全天候的月嫂便全给包了。王佳佳和乔成林以及母亲每天所要做的,多数时候只是采购和督工。采购是王佳佳的丈夫乔成林包了,只要王佳佳和母亲以及月嫂开出所要购买的清单,乔成林就会忠实地履行采购任务,一样不落及时地将东西都买回来。钱当然也都是他掏的,但他乐意掏,已经是为人夫为人父了,他掏得兴奋,掏得开心,有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气概。儿子的降生对他来说不啻一剂兴奋剂,让他每天像鼓足了风的气球,摇曳多姿,跃跃欲试,难以安静下来。

三个月贵妇人般的生活,让王佳佳心满意足,也不停感慨。钱真是好东西啊,难怪古往今来,世上那么多人都见钱眼开,甚至愿意为钱而生,也为钱去死。

说到钱,王佳佳一家说不上贫穷,也说不上富有,但至少是小康了。她今年三十二岁,想当初她要不是从沂蒙山深处山旮旯里的一个小村到上海来上大学,一路读到研究生毕业,还有幸留在上海工作,再还有幸与上海籍的男同学乔成林结婚成家,她能过上如今申城的小康生活吗?这事她不敢想。所谓往事不堪回首,那是因为往事里曾经隐含当事人太多的痛苦。对王佳佳来说,往事同样不堪回首,却是因为她的经历中曾经隐含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与不安。这种秘密与不安,除了她自己和自己的父母知道,丈夫乔成林一直蒙在鼓里,甚至这辈子她都没法对他说,也不能说。她只是在新婚之夜与乔成林心满意足完成了龙凤之欢之后,搂着丈夫千娇百媚地说,成林,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得告诉你我不喜欢罗翠翠这个名字,我的小名叫王佳佳,从今以后你就叫我佳佳吧,再不许叫我翠翠了。乔成林一愣,心想罗翠翠是随她母亲的姓,王佳佳是随她父亲的姓,两个名字都各有特点,也各有其好,只不过是随母还是随父的问题。于是便回答说,佳佳挺好,但翠翠也不错。无非是随父亲的姓还是随母亲的姓,可无论你随谁的姓,你都是我亲爱的人儿啊。说完他又亲昵地将新娘搂进怀里,王佳佳也积极回应,两人都经不住对方挑逗,遂又激情难抑翻云覆雨地做了一回。之后,新娘还是搂着对方脖颈对新郎撒娇,成林你还没答应我呢,我的小名叫王佳佳,我不喜欢罗翠翠这个名字,以后不许你叫我翠翠,你得叫我小名佳佳。看着千娇百媚的新婚妻子,乔成林经不住缠,说了声好的好的没问题,又一把搂住对方,边亲吻边一个劲地叫佳佳、佳佳、佳佳……

虽然是答应了妻子,也搂了妻子亲了妻子,但恋爱多年的妻子为何要在新婚之夜要求乔成林以后改称翠翠为佳佳,乔成林有些不明白,不过他也并未多想。

可此后的日子,乔成林还是没有改过来,开始常常叫妻子翠翠,见妻子拿眼睛凶他,他才改口佳佳。再后来的日子,不长记性的他有时叫妻子翠翠,有时又叫妻子佳佳。刚开始,妻子一听翠翠二字,就不理他或冲他翻白眼。但日子长了,乔成林就是屡教不改,翠翠和佳佳两个名字混着叫,弄得她自己没了脾气,只好随他,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心想,反正自己与乔成林已经是夫妻了,再说了,她也怕缠得过分了惹对方生气,她害怕失去乔成林。

实际上,王佳佳这个名字,是自打出生父母就给她起的,后来上大学父母便为她改了名字,一直到参加工作,她至今都用罗翠翠这个名字。她如今的同事和参加工作之后认识的朋友,包括过去的大学老师、同学,都只知道她叫罗翠翠,所以一直叫她罗翠翠。甚至同她恋爱结婚的乔成林,之前也一直叫她罗翠翠,直到新婚之夜,王佳佳这个名字才从罗翠翠的口中说给乔成林,并且强调说王佳佳是她的小名,她喜欢她的小名,不喜欢罗翠翠这个学名,她也要乔成林喜欢并接受她的小名。

三个月贵妇人般的生活,王佳佳感觉真是享受。可每个月一万两千元的月嫂费,依她家的经济实力,不可能再持续下去了。王佳佳大学里学的是思想政治教育专业,上研究生她学的是法学,毕业后她在上海一家律师事务所谋得了一份工作,眼下月工资不到一万。丈夫乔成林是她大学同学,学的也是法律,他研究生毕业考上了公务员,眼下是上海市政府某机关的一位副处长,月工资同样不到一万。两人的月工资加在一起不到两万元,家里几口人一睁眼就需要支付衣食住行等与吃喝拉撒相关的各种开销,如何能长时间支撑起一万两千元的月嫂工资?已经过去的三个月,月嫂的工资也是乔成林的父母资助的。

说到婆家,王佳佳更是庆幸,她庆幸自己嫁给了上海籍的同学乔成林。乔成林的父母均是大学教师,就在王佳佳当初就读的申城师范大学任教。他们家有两套房子,一套三居室,另一套还是三居室。两套三居室,一套位于乔成林父母工作的那所大学校园内,另一套位于徐汇区高安路一带。王佳佳和乔成林结婚,新房就是乔家现成的这套位于徐汇区高安路的三居室房子,虽然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但位置好,而且是学区房,以后儿子长大上学,按片区划分,他们用不着操心,更用不着交高昂的择校费。王佳佳嫁给上海籍的同学乔成林,相比于其他外地留沪工作的同学,不但省去了上千万元的购房款,抑或省去了每月近万元的房租,未来还将预省了十几万乃至数十万元的择校费,如此一算,沂蒙山旮旯来的王佳佳,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路仿佛中了价值上千万元的彩票,简直是赚大发了!想当初,如果不是她自己的父母让她在高考时起死回生,自己的人生又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这个问题,王佳佳不敢想。所以王佳佳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只是常常想起作家柳青说过的那句至理名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说一千道一万,她还是要感谢她的父母,是自己的父母在女儿人生的紧要关头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话又说回来,王佳佳生儿子已经整整请了三个月的月嫂,高昂的月嫂费让她难以为继。她与乔成林早已经商量好了,三个月满即辞退月嫂,改请普通的保姆。这一来费用至少省了一多半。眼下在上海,请个看孩子做家务的保姆,每月支付五六千元的工资就足够了。

星期六。

乔成林一个人走进巧媳妇家政服务中心。

拥挤的家政中心大厅,密密麻麻坐满了求职的女人,她们的穿着花花绿绿,五花八门。但只要有一个新雇主走进大厅,她们每个人都眼睛放光,像充足了电的探照灯紧紧地盯着新来的雇主。眼里大都微微含笑,充满期待,仿佛期待着好运的到来。在乔成林看来,这些农村妇女既有些俗不可耐,又让人同情,因为她们的着装,她们的笑和表情,都大同小异,看多了,乔成林便感觉她们有些土气,有些俗气。面对一个个近乎相同的面孔,乔成林一时竟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到底该同哪一位候选保姆搭腔才好。正犹豫不决,一个與众不同的脸庞跃入了乔成林的眼帘,那是一张相对白净的脸,皮肤虽略显粗糙,但白里透红,像一颗被阳光晒过的苹果,明显留着风吹日晒和常年劳作的痕迹。她的脸是瓜子型的,没有其他人那种千篇一律讨好的媚笑,代之的是一种大理石般的沉静,可又带着平和与安详。此刻她的目光也正接住了乔成林探询的目光,她的目光温柔得像一头绵羊,友好和善,却又炯炯有神,不过那眼神微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按经验判断,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乡村女子,瘦削却不乏力气,朴实却透出干练,沉静也不乏友善。乔成林一下子对她有了好感,于是开口与她搭讪。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罗翠翠。

什么?你再说一遍!乔成林睁大了眼睛。

我——叫——罗——翠——翠。对方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出口,简直是咬文嚼字。

你……真的叫罗翠翠?不,应该是干脆的脆,叫罗脆脆吧?

不,是翠绿的翠,罗翠翠。对方坚定地说。

哈哈,真是太巧了。眼前这年轻的乡村女子竟然与自己的妻子同名!乔成林内心这么想着,差点叫出声来。他感觉奇怪。可转而又想,偌大的中国,同名的人太多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他有点责怪起自己,觉得自己简直是少见多怪。

乔成林又问,哦,知道了。你叫罗翠翠。那……你是哪里人,家在哪里?

山东的。

山东什么地方?

山东临沂,沂蒙山脚下。

那……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身份证?

罗翠翠剜乔成林一眼,警觉起来,干嘛,你是警察呀?

乔成林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欠妥,打着哈哈说,啊,不是不是,我是……来请保姆的。你……你愿意到我家来吗?

话音刚落,一位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员拍着乔成林肩膀说,这位先生,您是有意聘用罗翠翠吗?若是有意,你和罗翠翠到里屋来,具体谈。

乔成林使劲点头,是的是的,我想同罗翠翠具体谈谈。

罗翠翠也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他们俩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里屋。工作人员指示他俩分别坐到屋里的空椅子上,两人又攀谈起来。

乔成林望着罗翠翠,笑着说,是这样,我老婆刚刚生了小孩,快满三个月了,我想请你到家里来照顾小孩,做家务。你看是否愿意?

罗翠翠问,你们家还有其他人吗?

乔成林忙答,有,还有我岳母。也就是说,我们家除了我、老婆、孩子,还有我岳母,一共四口。停了一下,乔成林又补充说,因为我老婆坐月子,我岳母临时到我家来帮助照看小孩。再说了,我老婆是第一次生小孩,许多事我们不懂,家里如果没有长辈,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乔成林说完,讪笑着。看来他急于想说服罗翠翠,更希望能聘用罗翠翠,所以一股脑儿将实话都说了。

罗翠翠听罢,也微微笑了,说,是的,第一次生孩子,谁都紧张,谁都心里没底。那……我要是去你们家做事,月工资给多少呢?

说到工资,乔成林一脸蒙,他将脸转向那位刚才将他们带进里屋的工作人员,问,哎,同志,你们家政公司有何规定,工资标准一般是多少?

那位工作人员是个体型偏胖的中年妇女,戴一副近视眼镜。听乔成林问,便递过来一张公司统一格式的价格表,说,呶,你看看这张价格表,上面写得一清二楚。如果光照看小孩,一般是四千五百元,如果还兼做其他家务,得五千至六千元不等,具体你们自己谈。

乔成林扫了一眼工资价格表,发现价格表确实写得一清二楚。家政服务项目,干什么活给什么价位的工资,都有一个规定的最低价格。他将目光转向罗翠翠,说,如果你到我家,我希望是既照看孩子又干家务,包括做饭搞卫生之类。当然,最主要的是需要你照看孩子,做饭搞卫生是错开时间的,工资就参照你们公司的价格表,我给你开到最高,每月六千元。你要是干得好,让我们全家都满意,届时还可看情况适当提高,反正只要你好好干,我们不会亏待你的。你看如何?乔成林说这番话,几乎是掏心掏肺了。不知为什么,自打进家政公司一眼见到罗翠翠,他就有了一些说不出的好感,她的眼神,她的长相,她的肤色,与那些同样正期待雇主的农村妇女有所不同。关键是罗翠翠这个名字,让乔成林心生好奇。虽然如今天底下相同名字的人很多,但请一个与自己妻子同名的保姆到家里干活,如此巧合的事实在是太神奇了。乔成林生性喜欢巧合与神奇,他觉得人生在世,日子本来就太过平淡乏味,若时不时能遇到一些巧合与神奇,人生才会更加有趣,日子也才不至于太过平淡。以上的诸种原因,让他认定今天自己要请的保姆,非罗翠翠莫属。

罗翠翠听乔成林这么一说,对乔成林不由也心生好感。觉得眼前这上海男人不但长得文质彬彬、干净利索,目光也充满友善,工资也给得爽快大方。不像离家来上海之前丈夫再三警告她的那样,城市里坏人很多,压根就看不起咱们乡下人,你一个人在外可得长心眼,凡事都得提防着点,千万别受骗上当。其实这些话丈夫不说,罗翠翠自己心里也有一道锁。书上早就说过,世事险恶,世道凶险。这是她第一次远离家乡外出打工。虽然以前她从未远离家门到过大城市,但她早就听说过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假若不是迫不得已,假若家里不是那么窘迫,罗翠翠也不愿意到外面来遭受委屈。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何况是到城里当低人一等的保姆,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要不是自己的父亲年初心脏病发作被送进县人民医院救治,出院后在家调养需要长年买药吃药,罗翠翠也断不会下决心到上海来当保姆。罗翠翠中学时品学兼优,当初要不是高考发挥失常,家里又无钱供她复读,她也应该是大学毕业谋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了,甚至说不定毕业后也能到上海工作,同眼前这位同龄男人一样过上上海人的生活。只可惜这一切的可能,却随着她高考发挥失常统统化为泡影。如今的她,只能认命。

对于乔成林的善意邀请,认命的罗翠翠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按家政公司规定,双方开始签订劳动合同。当双方互相检查对方个人身份证,并准备填写各自的个人信息时,乔成林又惊奇地发现,罗翠翠的籍贯竟然与自己的妻子完全一致,山东省临沂市沂蒙县鲁南镇。也就是说,乔成林眼前将要聘用的保姆,不仅与自己的妻子同名,还是同省同县且同一个镇。

天哪,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乔成林瞬间像被火烫着了。他睁大眼睛,禁不住叫出声来。他告诉罗翠翠,简直是太巧、太巧了!你不仅与我妻子同名,还与我妻子同乡!

罗翠翠听罢,也微微有些吃惊,双目放光。薄薄的秀唇似有若无地弹出一句,是吗?那真是太巧合了。说这话时,她面带笑容。看来她也愿意接受这种巧合。

乔成林说,巧合好,巧合才有趣,不然生活也太单调啦。翠翠你要是不介意,咱们可就把合同签了。我刚才已经说过,只要你好好干,我们一家不会亏待你的。

罗翠翠赶忙回答,好的,咱们就签合同吧。短时间的交流,她对眼前这位文质彬彬的上海男人已经产生几分好感,她不愿错过。她想假若错过,谁知道下一个会是什么样的雇主呢。

乔成林开车带着罗翠翠来到自己的家里。

妻子前来开门的那一刻,乔成林发现眼前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不约而同都张着嘴并睁大了眼睛,彼此紧紧地盯着对方,同时发出“啊哟——”的一声,仿佛见到了外星人。继而,双方几乎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妻子叫对方翠翠,罗翠翠则喊妻子佳佳。乔成林发现妻子此刻向他瞟来一眼,眼里满是不解,闪出串串问号,但她很快与罗翠翠寒暄起来。妻子说翠翠你简直是天外来客啊,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乔成林马上笑着解释,是我刚从家政公司请来的呀。原来你俩不仅认识,还是同乡呢,真是太巧了!

妻子不经意剜他一眼,眼里闪出怨气,但紧接着将脸转向罗翠翠,打起了哈哈,是啊,那真的是太巧了。只是……她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双眼看着罗翠翠,讪讪笑着,脸上有几分尴尬。

罗翠翠望了一眼乔成林,又回头接住王佳佳的眼神,脸上现出一丝疑惑,怎么啦佳佳,你不欢迎?

王佳佳双手摆得像汽车雨刮器,啊不不不,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我是觉得让你到我家来带孩子做家务,这样子未免……未免太委屈你了。说完,她脸上浮出歉意与尴尬。

罗翠翠听罢,哑然失笑,我以为你是不欢迎我呢。你可别这么说,我就是个农民,一辈子就是农民的命,什么活不能干啊,哪有挑三拣四的理儿?你要是欢迎我到你家来讨口饭吃,我可就烧高香了。

王佳佳听罢,如释重负。她笑着招呼罗翠翠赶紧进屋,边招呼边说,我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乔成林到家政公司,千人万人的那么多求职者,怎么就这么巧偏偏请到你呢。她说着拿眼扎乔成林,眼里飙出飞针似的,透着怨气。

罗翠翠笑着回应,是啊是啊,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我怎么千人万人不找,偏偏就找到你们家来了。也许……也许这就是缘分吧。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罗翠翠呵呵笑着。王佳佳也跟着笑,但笑得依然有些尴尬。

乔成林没理会妻子的眼神,他还在为今天的巧合兴奋,哈哈,这叫无巧不成书!他还有些得意,却见妻子不时用眼睛剜他,那眼神像根根毒箭,仿佛恨不得对他千刀万剐。但面对罗翠翠的到来,妻子还是笑脸相迎,招呼着罗翠翠往屋里摆放行李。此刻他的妻子王佳佳仿佛是长了两张面孔,就像川剧中的变脸,一张对他,另一张对罗翠翠。只是她对他的怨恨表情总是稍纵即逝,旁人不易察觉。乔成林不明所以,心里有些纳闷。

王佳佳真的万万没有料到丈夫到家政服务公司,千人万人不请,怎么偏偏就请到了罗翠翠,内心真后悔自己未跟丈夫一块去家政公司,心想要是自己去怎么也不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她倒不是不欢迎自己同乡的到来,也不担心罗翠翠到自己家来干不好活,而是因为罗翠翠曾经是自己的同班同学,而且还曾经是成绩比自己好得多的同班同学。当初自己做作业遇到难题,还得经常向罗翠翠求助请教呢,现在让一位当初比自己学习好得多的同班同学,到自己家当保姆,未免太荒唐了。如此,王佳佳内心能不觉得别扭吗?

让乔成林没有料到的是,不仅妻子王佳佳认识罗翠翠,就连岳母罗春娟也认识罗翠翠。不仅认识,罗翠翠还曾经是罗春娟的学生,罗春娟还当过罗翠翠和王佳佳的班主任,这是罗翠翠到家里来当保姆数天之后,乔成林从她们的几次言谈中逐渐得知的。只是乔成林不明白为何他请罗翠翠到家里来做家政,妻子王佳佳一直心存芥蒂。

罗翠翠刚来的当天晚上,是他们夫妻法定要亲热的日子。他们的夫妻生活约定俗成一般是每周两次。自打王佳佳怀孕,为了保护妻子与孩子,乔成林严格遵守医嘱,怀孕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都没能跟妻子亲热,加上孩子出生后的一个多月也不能亲热,前后共计有长达半年时间没能满足生理需求,这让乔成林寂寞难耐,感觉是度日如年。对此,乔成林咬紧牙关一次次忍着。那段时间他主动与王佳佳分床而居,晚上他卷起铺盖一个人睡到客厅的沙发,入睡之前还不时看电视新闻或刷手机微信,为的是最大限度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如今,孩子早已满月,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乔成林自然是熟门熟路,晚上入睡前便迫不及待手如游蛇,在妻子身体的敏感部位四处游走,不料却被妻子毫不客气地一把甩开了。

乔成林像正走在大马路上却冷不丁撞上了墙壁,一脸蒙,哎哟喂,今儿你是怎么啦?

王佳佳冲他翻起眼白,哼,怎么啦,你自己不明白吗?

乔成林马上意识到什么,说,嘿,我今儿好心好意给你请来了保姆,还是你的老乡、同学,这有啥不好?

王佳佳扭脸冲他扔下一句,好个屁!说着她弯下腰,用手轻轻抚着双人床边婴儿床里的儿子,生怕惊醒了他。

乔成林眨巴着眼睛,辩解道,嘿,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好,你没看她今天刚到咱们家就同你和你妈聊得火热,省却了陌生人相互的試探、了解和熟悉。关键是她干活勤快、利索,也很喜欢咱们的孩子,这有啥不好?不就是名字与你一样嘛,这有啥呀,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着呢。再说你不是让我改叫你的小名王佳佳了嘛,我看罗翠翠进门也叫你佳佳而非翠翠,这不就得了,我真不明白你有啥可发愁的?

王佳佳怼他,你不懂!

乔成林反唇相讥,我怎么不懂了,我刚才说的这些难道没有道理?最重要的一点,罗翠翠是你的熟人,你们都知根知底的,咱们用她也放心。相反,要是找个陌生的保姆,咱们还要逐步了解、熟悉,脾性、人品什么的要是不托底,咱们能用得放心吗?手脚不干净倒是另一回事,哪天要是乘咱们不备将孩子拐跑了,你怎么办?

乔成林说出的这一番理由,入情入理,几乎让王佳佳无话可说。但王佳佳还是反击说,成林你真的不懂,你不懂女人!你刚才说的道理我都同意,我……我是说,她原先是我的同学,平时学习成绩都比我好,就因为高考考砸了,现在来咱们家当保姆,你不觉得心里别扭吗?她张着嘴,本来还想说什么,她还有更有力的理由反击丈夫,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因为她难以启齿。

乔成林听罢,先是一愣,接着哑然失笑,嗨,说了半天,原来你是在乎这个啊。我算服你啦!他边说边跨前一步,一把搂住妻子,边抚着她波涛汹涌的酥胸边安慰说,翠翠——啊不,佳佳,听我说,你说的也在理。但人生在世,各有各的运气,也各有各的活法。这个世界上,谁都想活得更好、更风光,有钱,有房,有车,有……这么说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那可能吗?许多时候,人想的是一回事,可现实又是一回事,这就得认命。古人说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苦求。就说罗翠翠吧,你说她学习好,可高考却硬是考砸了,这就是命,怨不得别人。你说是吧。再说了,今儿我看她到咱们家来,也没啥不高兴,也没啥别扭,很快就进入角色了,无论看孩子搞卫生还是做饭炒菜,她脚来手到,挺勤快的。何况她炒的菜你和你妈还夸,说好久没尝到家乡菜了,这不是很好嘛。人家都没往心里去,你还别扭个啥嘛,你别犯傻啦!

乔成林这一番话,像一瓶美酒,将王佳佳灌醉了,让王佳佳无话可说。关键是他那双一直不老实的手,边说边不断在她的胸上拨弄,将她的情绪彻底点燃了。她再也顾不得婴儿床上的儿子是否睡着,拉住丈夫一下双双倒到了床里……

在此之前,王佳佳和母亲罗春娟想破头都不会料到乔成林请来的保姆竟然是罗翠翠,真见到罗翠翠的那一刻,瞬间的意外、震惊与恐慌从母女俩心头双双掠过,尽管是稍纵即逝。当发现乔成林若无其事笑呵呵站在自己家门口时,母女俩怦怦的心跳才逐渐回归正常。即便如此,母女俩也都难掩脸上瞬间的尴尬,同时也难掩眼里瞬间对乔成林闪现的抱怨。在母女俩的内心深处,她们大概会抱怨乔成林这人真的是太马大哈了,怎么不来个电话商量一下就将罗翠翠请回家里来当保姆呢?

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是罗翠翠这位让王佳佳和罗春娟母女俩一辈子本该是愧于相见的农村女子?想当初,王佳佳与罗翠翠一起上学,不仅同班同桌,形影不离,当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的罗春娟对罗翠翠还很是赏识,呵护有加。个中缘由,当然是罗翠翠在班里学习成绩好。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王佳佳是中学语文教师罗春娟的亲生女儿,父亲王政发又是当地派出所的所长,按理说王佳佳的遗传基因和智力应该不差,学习成绩也应该优秀。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出身的罗翠翠,父母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学习成绩哪能跟王佳佳比?可事实恰恰相反,罗翠翠在高中阶段,无论哪门功课都能将王佳佳甩出几条街。王佳佳每次考试,每门能考个六七十分就算不错了,不及格的时候也时有出现。罗翠翠每次考试,多数时候每门都在九十分以上。此种异常的反差,王佳佳自己倒没觉得有何不正常,每次考完试情绪与平时比也没啥大变化,叽叽喳喳的与同学该玩玩,该吃吃,晚上熄灯上床更是倒头便睡,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王佳佳的母亲每次看到女儿的成绩,则是满脸懊恼,看着女儿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是急得直嘬牙花子,可以說是恨铁不成钢。母女俩神情上的反差,活脱脱是一幅皇上不急太监急的写实画。即便如此,做母亲的却不敢冲女儿发火,像护着一件名贵玻璃器皿,生怕稍不小心就会将它碰碎。罗春娟左思右想,怎么也想象不出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会如此愚钝,甚至有些怀疑当初在妇产医院生下她时,是否抱错了别人的孩子。让罗春娟至今感到侥幸的是,在高考这个人生的关口,是她与丈夫王政发当机立断力挽狂澜,才让女儿的命运出现了大逆转,女儿从此走上了人生的坦途。只是对罗翠翠,罗春娟和王佳佳母女怎么说都抹不掉内心的遗憾与内疚,因为凭罗翠翠平时的学习与表现,她应该更迫切、也更有资格摆脱命运的摆布,也应该更迫切、更有资格拥有自己美好的前程。从内心讲,罗春娟和王佳佳母女俩也都是希望拥有自己美好前程的,只不过甘蔗从来就没有两头甜,世界上的许多事,也往往不能两全其美,母女俩只能替罗翠翠惋惜,也只能为罗翠翠留下内疚与遗憾。这种内疚与遗憾,伴随着她们一晃就过去了十几年。

作为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的罗春娟,自打那次高考后打电话劝说罗翠翠再复读一年未果,就再也没有联系过罗翠翠,更未见到过罗翠翠。而从前与罗翠翠上学时形影不离的王佳佳,甚至连电话都未给罗翠翠打过,也未对罗翠翠说过半句安慰的话,更未像她母亲一样劝罗翠翠再复读一年。她在父母亲的全力辅佐和一手操持下,奇迹般拿到了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并准备了入学所需的一切手续,在临近入学报到的前一天,逃也似的奔赴位于上海的申城师范大学报到,唯恐去晚了会夜长梦多、入学的事会化为泡影似的。自此,王佳佳与罗翠翠也是一别十余年。万万没有料到,十余年之后的今天,她们母女俩会以此种形式与罗翠翠见面。

弄明白罗翠翠是乔成林请来的保姆,罗春娟和王佳佳惊异得目瞪口呆。但很快,母女俩便顺水推舟,见机行事,以礼相待,她们堆起笑脸和热情将罗翠翠迎进家里,彼此间好一阵寒暄,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罗春娟一把搂住罗翠翠肩膀,说,哎呀呀,翠翠,真没想到能见到你,太好啦,这么多年你还好吗?我和佳佳经常念叨你,真是太想你啦!

王佳佳也学着她的母亲,亲热地搂住罗翠翠说,翠翠,见到你真是高兴,这些年我和妈妈时常说起你,真的是特别想你……

罗翠翠感觉王佳佳将她搂得好紧。面对昔日的同学和老师,她既意外又惊喜,内心瞬间百感交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只是被动地应和着。她说,罗老师、佳佳,我……我也真没想到能见到你们……话刚出口,她声音便带着哽咽,千言万语瞬间涌上心头。

待内心逐渐回归平静,罗翠翠对罗春娟说,罗老师,我……我辜负了您的期望,真是没出息,天生是当农民的命,我……我对不起您!

罗翠翠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罗春娟心头,让罗春娟感觉既疼痛又慌乱。罗春娟赶忙抓起罗翠翠的两只手,使劲地摇,翠翠你可别这么说,你很棒,真的很棒!其实……你当初要是复读一年,第二年保准能考上大学。唉,往事不堪回首,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何况人生的路千条万条,也不只有上大学这一条路。再说了,人各有命,命的好与坏,都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一生是否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所以,翠翠你没必要难过和后悔。

罗翠翠听罢,觉得老师说得在理。可是,我罗翠翠这一生平安吗,快乐吗?她扪心自问。不问则已,这一问,反倒更加伤心,泪水禁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王佳佳赶忙搂住她,安慰说,翠翠,别伤心,咱们别提过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提了也无济于事。你能到我们家里来,是我家的幸运,我们很欢迎你。只是让你来帮我带孩子、做家务,有些……太委屈你了。

罗翠翠说,哪里话,我天生就是农民、干活的命,有啥好委屈的?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就在你们家做事了。

罗春娟说,翠翠,你要是愿意安心在我们家干活,我们求之不得呀。只要你好好干,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话虽这么说,罗春娟和王佳佳却忐忑不安,内心一直打着小九九。

最放不下心的当数王佳佳。想当初,王佳佳听从父母安排,要她改用罗翠翠的名字到申城师范大学报到时,王佳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父母的意图。面对女儿“为什么”的疑问,母亲罗春娟板起脸孔反过来质问,为什么,你还有脸问?在咱们学校甚至乡里乡亲,谁不知道王佳佳这个名字就是差等生的代名词?我和你爸的脸早让你这个名字丢尽了!尽管这次高考,你侥幸考上了大学,但你不要再用王佳佳这个名字了,你改用罗翠翠吧,反正我姓罗,反正罗翠翠又不上大学。罗翠翠这个名字比王佳佳好,在咱们学校,罗翠翠就是优等生的代名词,你到大学里用罗翠翠这个名字,没准就时来运转,学习也能跟上去了。

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罗春娟一向强势,说话一言九鼎,办事雷厉风行,就连在派出所当所长的丈夫王政发都要让她三分,何况是女儿呢?打小的时候,直至后来一路的成长历程,王佳佳就一直见证着罗春娟的强势,所以内心对母亲一直心存敬畏。学习上,王佳佳更是经常遭到母亲的抱怨与批评。这让王佳佳自己觉得,母亲越是严厉批评,自己越没有自信了。以致高考放榜,王佳佳都不敢去查问自己的分数,她高考的分数是母亲罗春娟直接告诉她的。让王佳佳意想不到的是,那次高考,她竟然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被她撞上了,她的分数还上了申城师范大学的录取线。其实,真要改名,王佳佳打心眼里不愿意用罗翠翠这个名字,她觉得罗翠翠是自己的同学、好友,虽然罗翠翠高考考砸了,上不了大学,可自己上大学改用她的名字,不仅不地道,也很别扭啊。她嗫嚅着,向母亲申辩,说自己不想改名,真要改,也不要用罗翠翠这个名字。没想到话一出口,罗春娟便对她一阵劈头盖脸地训斥,你的大学录取通知,我都通过关系托申城师范大学的朋友给你改成罗翠翠了,这回你不改也得改,你想上大学,也只能用罗翠翠这个名字,你还想用王佳佳或别的名字,大学的门都甭想进你懂不懂?!母亲的这一番话,语速飞快,激烈得像一梭子弹,又柔软得像一团巨大的棉絮,彻底将王佳佳的嘴给堵上了。王佳佳无话可说,只得服从。

到上海干家政之前,罗翠翠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此行会意外见到十余年未见的中学同班同学王佳佳,还有王佳佳的母亲,当初的班主任、语文老师罗春娟,而且还到人家家里当保姆。

在家政公司签劳动合同的时候,罗翠翠只听到乔成林说他的妻子也叫罗翠翠,当时自己并未多想,只觉得好奇和巧合,也并未往心里去。只是心想眼下同名同姓的人確实太多了,碰上与自己同名的人一点都不稀奇。没想到这次的同名与巧合,竟然是同乡和老熟人,而且是当初同自己关系几近闺密的同班同学王佳佳。自打自己高考落榜,平时学习成绩都不如自己的王佳佳反而考上了大学,罗翠翠便与王佳佳和老师罗春娟失去了联系。对于自己高考落榜而王佳佳反而榜上有名,刚开始罗翠翠怎么都不相信,她感觉自己考试时每门都发挥出了平时的水平,高考结束她给自己估分,不高也不低,内心估摸着,自己的高考分数,即使上不了一本,上个二本应该没有问题吧。没想到她盼星星盼月亮,星星来了又去,月亮去了又来,可她就是盼不来日思夜想的高考录取通知书。相反,她倒是听说王佳佳考上申城师范大学了,那也是自己报的志愿呀。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罗翠翠有些不敢相信,心想自己平时成绩在班里考试时总是高出王佳佳二十几名,平时做作业遇到难题,王佳佳还时常来向她讨教,就连她母亲、班主任罗春娟也多次向罗翠翠提出,要罗翠翠学习上多帮助佳佳,怎么她俩真参加高考,成绩和角色就来了个大转换,自己与王佳佳的位置彻底调了个个儿?之前罗翠翠真是打死都不相信。待听到王佳佳被申城师范大学录取的消息,罗翠翠一开始是惊讶,接着是深深的不甘与不服,内心刹那间翻江倒海、电闪雷鸣,久久难以平静,甚至还感觉到一丝丝来自心灵深处的疼痛。待流逝的时光不断抚慰她内心的创痛,她自己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她也慢慢想明白了。她以前就听人说,一考定终身,高考是人生的一场赌博,自己虽然平时学习成绩比王佳佳强,可只要高考考砸了,一切便都前功尽弃,以往的成绩再好也会无济于事。以前她也听人说过,有的人真正走进考场会天生怯场,影响考试成绩。相反,有的人却天生就是斗士,喜欢大场合,越是大场合,气氛越紧张,越能超水平发挥。如此看来,这场事关人生的高考,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而王佳佳恰恰相反,平时学习成绩不怎么样的她真是超水平发挥了,王佳佳是高考的幸运儿。细细想来,罗翠翠只是觉得,自己高考时内心平静如水,并未感到怯场呀,怎么就鬼使神差考砸了呢?这一点,成了她内心深处的一个死结,她怎么也不明白。

罗翠翠在打听到王佳佳被申城师范大学录取的消息不久,也接到了她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王佳佳的母亲罗春娟的电话。罗春娟先是安慰罗翠翠,翠翠,真没想到你平时成绩那么好,这次高考却考砸了,我和佳佳都替你可惜呢。罗春娟老师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不过翠翠,你也别太难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历届高考,咱们学校类似你这种情况的,可以说年年都有。你千万别气馁,我劝你再复读一年,只要你下定决心,知难而进而非知难而退,凭你平时的能力和成绩,明年一定能够考上。

罗春娟老师的这一番话,不说还好,一说便触痛了罗翠翠内心的伤口,多日的失望、委屈和痛苦,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撞击着她的创痛,她哽咽着喊了声罗老师,失声痛哭,泪水止不住扑簌簌往下掉。待哭痛快了,她握着手机朝罗春娟老师说,罗老师,我……我不可能复读了,家里……条件不允许。罗春娟马上意识到,罗翠翠说的是实话,她家里穷,父亲患有心脏病,大多数时候家里的农活只靠她母亲一个人支撑。她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学,经济上根本供不起她复读了。她母亲早就与她有约在先,这次高考,考得上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全力支持她读大学,考不上就得认命,回来帮助家里干活。

听完翠翠的哭诉,话筒那头开始是片刻的沉默,不一会儿又响起罗春娟老师的声音。只听罗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安慰说,这样吧翠翠,你要是下决心复读,经济上我来帮助你……

罗翠翠说,不行的罗老师,我娘不会同意的。谢谢您的好意!

这是罗翠翠高考失利后同罗老师最后说的一句话,自此罗翠翠再未主动与王佳佳和罗春娟老师联系,而王佳佳之后也从未主动联系过她,这一点罗翠翠多少有点儿纳闷。原本,她还惦记着罗春娟老师说的经济上资助她复读的话,心想罗老师真要是到家里来说服自己的母亲,兴许复读这事还尚存一丝希望,她没想到罗老师原来也只是当客套话说说而已。她也没想到自此之后,她与王佳佳和罗春娟一别十余年,更没想到十余年之后自己与她们母女不期而遇,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她与王佳佳从过去的同班同学变成了雇佣关系,命运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刚与王佳佳和羅春娟母女见面的那一刻,罗翠翠也感觉意外和震惊,可她很快便平静下来。经历过高考的挫折和而后十余年生存的挣扎及岁月的磨砺,如今的罗翠翠早已经失去少女时代的敏感与幻想了,她的心早已经磨出了老茧,变得灰暗、麻木与迟钝。过去的十余年,她先是回家帮助父亲和母亲干农活,不久结婚、生子。由于父亲长年患病,干不了重活,罗翠翠未能与其他同伴一样外出打工,她一直留在家里帮助母亲干农活,同时帮助母亲照顾体弱的父亲。她的弟弟两年后也高中毕业了,但同样没能考上大学,这也早在罗翠翠的意料之中,因为她弟弟在学校的学习成绩远不如她。不过她弟弟没考上大学,倒也早早远走高飞,到南方打工了。

罗翠翠的丈夫罗大山是她的同班同学,当然也是王佳佳的同班同学。罗大山与罗翠翠不仅同村,他家与罗翠翠家相隔不到百米,他俩从小就是时常在一块玩的玩伴,说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但罗大山的学习成绩远不如罗翠翠。罗大山比罗翠翠大一岁,他自小就对罗翠翠心存好感,随着年龄的日渐增长,他对罗翠翠的好感变成了爱意,时常在夜里做梦时想着她,课前课后或人前人后都主动亲近她、护着她,只不过长成少女的罗翠翠与罗大山已经不是两小无猜,反倒是时不时有意躲着他。个中原因,一是来自少女天生的羞涩,二是罗大山学习是丝线挑豆腐,确实提不起来,罗翠翠心里多少有些抵触甚至拒绝。她觉得即使是处对象,罗大山也配不上她。这一点,罗大山自己也承认,所以他一方面对罗翠翠充满爱慕,另方面又多少有些自卑。心想罗翠翠要是将来考上大学,她哪里会看得起自己啊。所以在罗大山眼里,罗翠翠越来越像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可望而不可即,而且正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令罗大山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平时学习成绩在班里响当当的翠翠,高考竟然考砸了。同样落榜的大山自己内心却风平浪静,因为他自己早有预料。可对翠翠的落榜,他既替翠翠惋惜,又为自己暗暗高兴,因为他内心又升腾起对翠翠的爱意与希望。高考落榜的那些日子,他又主动上门找翠翠,一方面安慰翠翠,另一方面主动帮助翠翠的母亲干农活。盛夏,也正是农忙时节,各家各户都忙得不可开交。罗大山一边干自家的农活,一边又帮助罗翠翠家干,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幸好罗大山的父母都年富力强,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他才能腾出时间和精力帮助罗翠翠家干活。罗大山长得人高马大,身体壮硕,远看像一匹骏马,走近如一座大山,干活勤快踏实,说话温和实在,性格敦厚老实,正像他的名字大山一样让人觉得可靠。罗翠翠的父亲和母亲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心想翠翠将来要能嫁给大山,也未尝不是合适的选择。母亲将这种想法说给罗翠翠,罗翠翠既不答应也不反对,她每天沉默寡言,只顾干活,甚至也不反对罗大山前来帮助干活。日复一日,日久生情。渐渐地,罗翠翠与罗大山的关系越走越近,感情像立夏之后的天气日渐升温,第二年便喜结连理,第三年他俩便生下了儿子罗小山。结婚之后,因为罗翠翠父亲身体需要照顾,也因为罗大山老实巴交,守着翠翠不肯外出,他俩没有像村里的许多同龄人那样选择外出打工,而是留守家乡与父辈一样过起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生活。与父辈不同的是,他们减少了粮食种植,更多地选择了养殖和果树种植,日子过得比父辈稍显宽裕,虽然温饱问题基本解决,但真要花钱的时候还是捉襟见肘。这不,这次罗翠翠的父亲心脏病发作,被送县医院抢救并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住院虽然医保也报销了一些,但出院后需要长期用药服药,不少还是自费药,他们一家的日子又紧巴起来。虽然罗翠翠外出打工的弟弟罗东东也寄些钱接济,但相比于父亲治病每月所需要的药费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不然罗翠翠此次也不会下决心出外干家政。

认命,如今已经成为罗翠翠内心的唯一选择。对于未来,她早已经不抱其他幻想,只希望能多挣些钱养家糊口,同时帮助父亲治病。因而,如今的罗翠翠内心很平静,说话办事都很低调。进了王佳佳家,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既来之,则安之,她想好好珍惜这份工作,虽然自己目前的角色多少有些尴尬,但毕竟雇主都是过去的熟人,还是过去的同学和老师,别的不说,只要自己踏实干活,至少这一家人不至于亏待她。

唯一让罗翠翠感到纳闷的是,王佳佳的丈夫乔成林刚见到自己时,为何说他的妻子也叫罗翠翠呢?关于这一点,罗翠翠数天后在闲下来的时候特意问过王佳佳。面对罗翠翠的疑问,王佳佳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惊恐,但她很快镇静下来,打着哈哈说,哎哟翠翠,我实话实说吧。咱俩同学那么多年,可以说是形影不离,情同手足。你高考意外失利,我既为你心痛也为你惋惜,我想到你家去安慰你,可又生怕触痛你的伤口。当初我妈妈打电话安慰你的时候,我其实就在我妈妈身边一直听着,妈妈对你所说的那番话其实也是我想对你说的。我既想安慰你,又想劝你复读一年,同时也与妈妈商量过你若复读我家如何在经济上资助你。但你电话里最后说的那番话,让我无言以对,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你了。可你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地心疼你、想念你,甚至爱罗翠翠这个名字。想到自己又将要去上大学,为了纪念我心爱的同学罗翠翠,我和妈妈商量后决定上大学时改用你的名字,因为我妈妈也姓罗嘛,我不过用了妈妈的姓。改成罗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干脆就改为罗翠翠吧。所以上大学之后我一直用罗翠翠这个名字。我想既然你不打算再复读考大学,那就让罗翠翠这个名字进大学吧,我这样做,完全是因为想念你,你能理解吗?

王佳佳说这番话的时候,脸颊通红,情真意切,异常诚恳,说到最后甚至双目都渗出泪花。罗翠翠被深深打动了,她心一热,一把搂住王佳佳,哽咽着安慰起王佳佳来,佳佳……别说了……别说了,谢谢你!

王佳佳觉得,罗翠翠此刻将自己搂得好紧好紧。

王佳佳上了大学,果真就改用了罗翠翠这个名字。由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环境,周围所有的人都是陌生的,同学、老师,同学的同学和朋友,老师的朋友和同事,所有认识王佳佳的人都叫她罗翠翠而非王佳佳,渐渐的,王佳佳也适应了罗翠翠这个新的名字,内心上也渐渐接受了罗翠翠这个名字。开始别人叫她罗翠翠的时候,王佳佳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罗翠翠,眼前会浮现起罗翠翠的音容笑貌。那是一个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学习上经常给她帮助的农村少女。虽然罗翠翠平时的学习成绩好,可她并不居功自傲,对王佳佳从来都是笑容有加,她朴实、单纯、善良得像路边早晨那缀满露珠的小草,她只会默默地为所有路过的人奉献笑容,丝毫不对别人构成任何伤害。王佳佳打一开始就喜欢罗翠翠这样的同学,内心早已经视罗翠翠为自己的闺密与朋友,对罗翠翠也充满友善与爱慕,内心相信并希望罗翠翠未来能跳出农门考上大学,迎来美好的前程。可谁能料到,真到了高考这道门槛,罗翠翠却意外地摔了个大跟斗,而且一倒不起。而她王佳佳,反而像中了彩票,捡了个大便宜,不知怎么鬼使神差考出了一个自己先前想都不敢想的分数,竟然能上大学。这让王佳佳原本无数次在自己心中描绘的未来人生蓝图,与罗翠翠徹底换了个位置。刚开始,王佳佳怎么也不相信,她既不相信罗翠翠高考会考砸,也不相信自己会撞上大运。内心深处,王佳佳既为自己高兴,但也深深地为罗翠翠感到惋惜。面对人生关口这种意想不到的巨大反差,王佳佳内心五味杂陈。知道高考分数之后,王佳佳几次拿起手机,想给罗翠翠打电话或发信息,安慰她,鼓励她,可每次都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自己意外地考出了高分,去安慰意外考出低分的罗翠翠,怎么说也有些炫耀的意思,那无异于故意去触痛人家的伤口。王佳佳将这种矛盾心态向自己的父母说了,父母几乎异口同声告诫她,你可千万别再联系罗翠翠,这个时候你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将心比心,你越联系她她会越伤心,你就踏踏实实准备上你的大学吧。说完这番话,母亲罗春娟可能意识到了什么,便当着王佳佳的面亲自给罗翠翠打了电话,一个劲儿安慰罗翠翠,鼓励她再复读一年,可罗翠翠说家里条件不许可,不可能复读……母亲打电话的时候,手机设置成免提键,罗翠翠那熟悉的声音点点滴滴传进王佳佳耳朵里,让王佳佳心如刀割,那一刻她的心酸溜溜的,眼眶瞬间有温热的泪水溢出。

上了大学的王佳佳改用罗翠翠的名字,更不便与罗翠翠联系,自然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王佳佳除了不与罗翠翠联系,其实也没有与中学时的任何一位同学联系,她似乎有意要像河蚌一样,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在大学里,她每天几乎是两点一线往返于宿舍和教室之间,有时至多是三点一线在宿舍、教室和图书馆之间穿梭,埋头学习。除此之外,她拒绝参加同学的各种约会和聚会,尤其是拒绝参加中学同学和老乡的各种聚会。几年下来,她几乎从中学同学和家乡熟人的视野中消失。不过,她的学习成绩倒是比中学时有了大踏步的提升,每次的考试成绩在班里能保持中游。尽管位居中游的成绩在许多人眼中并不起眼,更不值得一提,但对王佳佳来说已经几近脱胎换骨,今非昔比了。这让经常关心女儿学习的父母也喜出望外,每每听到女儿传来的好消息,就一个劲说,佳佳你瞧瞧,上大学前给你改用罗翠翠这个名字真的没错吧?罗翠翠这个名字,给你带来好运啦。母亲说这番话时,喜笑颜开,透着难掩的得意。王佳佳自己却并不认可,她知道学习成绩上去的原因,是自己比上中学时更用功、更刻苦了,她深刻体悟到先贤们说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话的含义。上大学之前,无论父母还是王佳佳自己,多少都有些惴惴不安,担心上大学之后的成绩,而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的这种担心成了多余。不仅如此,王佳佳后来还从思想政治教育专业本科顺利毕业,之后又考上本校的法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后在上海一家律师事务所找到了一份工作……

天地轮转,世事难料。

眼下,王佳佳十多年前朝夕相处的同学、好友冷不丁出现在眼前,而且是到自己家里来当保姆,这玩笑开得实在太大了,让她猝不及防,王佳佳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不免尴尬。昨晚,她与丈夫乔成林置气,倒不是自己不欢迎罗翠翠,而是觉得乔成林冷不丁给她闯了祸,将过往岁月里一团遗弃已久的乱麻给扯了出来,一股脑儿扔到了她的跟前,让她剪不断、理还乱,让本已经平静的岁月瞬间激起了波澜,平添了些许烦恼。

好在从内心讲,王佳佳还是记挂罗翠翠,也是同情罗翠翠的。虽然罗翠翠刚进家门的那一刻,王佳佳与母亲罗春娟备感意外、尴尬,内心多少有些顾虑和抵触。当罗翠翠开始在厨房干家务时,王佳佳与母亲也曾悄悄关起门好一阵嘀咕,内心异常纠结。母女俩私下一开始是一块抱怨乔成林,指责乔成林都荣升为孩子父亲了,怎么做事还像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与罗翠翠签约的时候明知是王佳佳的同乡,怎么也不先打电话说一声。但毕竟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埋怨也无济于事。于是紧接着,母女俩就商量起对策,分析起罗翠翠到家里来的利弊。从内心讲,母女俩对罗翠翠都心存好感,甚至都带着同情。尤其是王佳佳,毕竟曾经与罗翠翠情同手足,学习上还时常得益于罗翠翠的帮助,她希望现在自己也能帮助她,只是雇主与保姆,这种角色的转换,对于这位曾经的闺密和同学来说,毕竟太过突然,也太出乎想象,王佳佳无论如何无法适应,难以接受。母亲罗春娟呢?对罗翠翠也是充满好感的,毕竟罗翠翠曾经是她的得意门生,如今翠翠沦落到当保姆的地步,她愿意并希望力所能及关心她、温暖她。可内心深处,罗春娟也不免有几分警惕与惶惑,毕竟罗翠翠没能上大学,罗春娟一直心存负疚。如今,罗翠翠鬼使神差、不偏不倚被女婿乔成林撞上,天兵神将般降临自己家里,与曾经是她老师和曾经是她同学加闺密的雇主生活在一起,这着实有些荒唐,说不定会生出什么幺蛾子来。不过,罗翠翠毕竟已经来到家里,活脱脱成为他们家中的一员,虽然是个角色尴尬的保姆,可总不能在人家屁股都没坐稳的时候就这么将她赶走吧。更何况,罗翠翠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怎么会愿意屈尊到上海来干家政、到自己家里来当保姆呢?反过来想,佳佳生孩子了,家里无论如何得请保姆,假如请个陌生人到家里来当保姆,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那不更令人警惕和不放心吗?如此这般,左思右想,反复权衡,母女俩总算想明白了,而且达成了一致,承认事实,留下罗翠翠,在她带好孩子做好家务的同时,尽可能关心她、帮助她,以弥补她当初没能上大学带来的遗憾。

罗翠翠到王佳佳家当保姆的第一天,就被惊着了。

首先是王佳佳那刚满三个月的儿子乔乔。虽然乔乔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三个月,可家里为他这个小生命准备的东西应有尽有,各类进口的婴儿奶粉,五花八门的进口玩具,花花绿绿的婴儿衣服,还有那一次性的尿裤和尿布,几乎塞满了橱柜,堆满了屋子。那些进口的奶粉和玩具,张牙舞爪地写着让罗翠翠看不懂的外文,后来才从王佳佳他们一家的交谈中,得知奶粉是德国的,一罐要好几百元;玩具是美国的,什么彩虹圈套、新婴儿安抚玩具、安抚床铃、多功能益智玩具、儿童益智早教智能学习玩具等等,价格从数百到上千元不等。所有这些玩具罗翠翠以前闻都未闻……

最让罗翠翠震撼的是那些一次性尿裤和尿布。联想到自己坐月子的时候,儿子的尿布清一色全是废旧利用,每一块尿布都是从大人们穿破了的旧衣服上裁剪下来的,有的还存留着星罗棋布、大小不等的小孔小洞。但只要将这些破尿布折叠起来,或两三块这样的尿布多垫几层,就不影响使用。即便如此,被尿湿了的尿布他们也舍不得扔,总是被反复浆洗、晒干了继续用。就因为这,月子未满的罗翠翠动手用冷水洗了几次尿布,手指还落下了风湿痛,虽然迄今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每逢天气变冷的时候,有几个手指的关节还是会隐隐作痛。好在王佳佳的家里眼下有洗衣机,厨房里的水龙头也装了热宝,洗洗涮涮时若需要用温水,水龙头可以有求必应,凉水热水随你便。城市里的生活如此方便,倒是了却了罗翠翠刚开始时的一桩心病。要不然,罗翠翠手指头的风湿症旧病复发,影响了干活,罗老师和王佳佳还不知道会怎么对待她呢。

至于婴儿奶粉,别说进口的,就是国产奶粉,罗翠翠和儿子也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幸好儿子出生的时候,罗翠翠丰乳肥臀、奶水充足,满月后罗翠翠偶尔到地里干活不赶趟儿,母亲至多也是用煮烂了的稠米汤临时替代,用小勺一点一滴喂给婴儿。哪想到人家大上海哺乳期奶水不足的王佳佳,喂婴儿用的是好几百元一罐的进口婴儿奶粉。更别提他们家那么多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婴儿高档玩具了。想当初,罗翠翠与王佳佳可是中学时候平起平坐的同班同学呀!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如此看来,沂蒙山人与上海人生活的距离,相差岂止是数百公里,简直是天壤之别啊!这么一比,罗翠翠就更加痛恨当初自己没能考上大学了。看来这么多年,成千上万的人潮水般争先恐后挤高考的独木桥,都是有缘由的,高考可真是人生的分水岭啊。罗翠翠这么想着,越想就越为自己当初没能考上大学生气、后悔。

生气归生气,后悔归后悔,那只存在罗翠翠的内心。面对当初的老师和同学在上海的家,如今自己只是她们家的保姆,是人家雇来的,该干的活还得干,不仅干,还得好好干。人家请你到家里来,可是要花钱的,何况人家的男主人乔成林出手阔绰大方,每月给开了六千块钱工资呢。要是靠在家里种地,这六千块钱半年都难以挣出来。这六千块钱,恐怕得相当于两亩小麦或两亩水稻、两亩红薯,或者数十棵枣树苹果树的收成。这六千块钱,恐怕得相当于三头重二百斤的猪、六十多只土鸡的价钱。这六千塊钱,给父亲买药治病虽也不经花,可至少也能顶两三个月的药钱啊。眼下在王佳佳家,只要自己好好干,每个月就能挣到六千块钱,这六千块钱,如果换成种地或养猪养鸡,那得付出多少汗水、体力、精力和时间啊!可眼下,只要自己愿意,留在王佳佳家里好好干,不用承受风吹雨打,每月就能轻轻松松挣到这六千块钱。虽然自己也得带孩子干家务,可自己留在老家养家糊口过日子,不同样每天得忙着干家务?而留在王佳佳家,不仅每月能轻轻松松挣到六千块钱,每天还能跟着他们一家吃香喝辣,这要是在自己家里可是想都不敢想呀。如此想来,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退一步想,如果王佳佳家里现成的活不干,自己能否找到比这更好的挣钱机会呢?

经过这一番电闪雷鸣般的思想斗争和反复权衡,罗翠翠的心慢慢定下来,也平静下来,她打定主意要在王佳佳家里好好干。虽然从过去的同学变成眼下的雇佣关系,而且是给过去学习不如自己的同学当保姆,内心多少有些抵触和别扭,可罗翠翠也权衡过了,反正进城打工不就是卖苦力挣钱嘛,哪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既然已经选择干家政当保姆,在哪里干不是干,在哪家干不是干?再说眼下的雇主毕竟曾经是自己过去的老师和同学,彼此都知根知底的,只要自己安心干、好好干,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比去一个陌生人家干差吧?

想明白了的罗翠翠,开始以保姆的角色和崭新的姿态对待自己的工作。她的脸上一扫往日在自己家时的那片阴郁,代之云淡风轻的表情。与乔成林一家说话的时候,她极力强迫自己,脸上尽可能挂出友善与微笑。她陪伴王佳佳孩子乔乔的时候,满脸则像迎风开放的花朵,自然,亲切,温馨,可心,让乔成林一家看着都会心一笑,满心欢喜。她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勤快、干练、利索。洗衣、做饭、洗菜、炒菜、擦灰、扫地、拖地、打扫厕所、清理垃圾……所有这些日日如是的工作,如已经设定的程序,指挥着她每天一件接一件地干。她几乎是不知疲倦、乐此不疲。她每天不仅与王佳佳一起有说有笑陪伴孩子、伺候孩子,还将王佳佳的家里里外外打扫得几乎一尘不染。不仅如此,罗翠翠还能炒出一手家乡临沂味道的好菜,什么清炒渣豆腐、炒青豆、臭豆子炒鸡蛋、油炸姐溜猴(蝉的幼虫)。臭豆子和姐溜猴是罗翠翠让丈夫罗大山寄来的,这些地道的家乡菜时常会吃得罗春娟和王佳佳母女俩心花怒放、心满意足。罗翠翠的拌凉菜也是拿手好戏,什么黄瓜丝、胡萝卜丝、海蜇头、豆腐皮、腐竹、海带丝,被她用适量的酱油、醋、辣椒、蒜等佐料加以调拌,便能制作出清脆可口的地道临沂凉菜。所有这些家乡特色菜,不仅让罗春娟和王佳佳十分满意,就连上海长大的乔成林也赞不绝口。

不仅如此,罗翠翠还能做一手家乡特色面食。她最拿手的是香味扑鼻的临沂煎饼、又香又软的烤牌、美味可口的糁,所有这些家乡特色面食,每每让罗春娟和王佳佳母女都吃得美美的,有种生活在老家的感觉,舒服熨帖、妙不可言。

罗春娟和王佳佳母女终于渐渐喜欢上罗翠翠了。

最初,母女俩抱怨乔成林的鲁莽,担心罗翠翠到家里来保不齐哪天会给她们母女捅出娄子、惹出麻烦,可随着日子的推移,母女俩原本悬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因为在她们眼里,罗翠翠无论是带孩子还是做家务,或和风细雨、温存细致,或勤快干练、心灵手巧,几乎无可挑剔。重要的是,她们母女俩原本最担心的角色问题,压根就不存在,罗翠翠似乎忘却了高考时的失意和学习上曾经的优越,心甘情愿地履行着自己当保姆的职责,她这辈子似乎生来就是要伺候自己的老师和同学的。对此,罗春娟和王佳佳母女俩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她们渐渐庆幸当初乔成林选择了罗翠翠到家里来当保姆,内心上也渐渐感激起乔成林了。因而,她们母女内心原本的芥蒂,仿佛春日里日渐消融的坚冰,慢慢融化了。她们母女与罗翠翠的关系,也逐渐回到了从前。平日里除了干活,罗翠翠闲下来或陪伴孩子的时候,与自己的老师和同学总是有说有笑,亲密无间。高兴的时候,罗翠翠还时常为罗老师和王佳佳讲老家过往的趣事囧事,比如,东家五岁的孩子不敢吃姐溜猴,父亲偷偷将姐溜猴夹到馅饼中被不知情的儿子吃下,待父亲笑呵呵告知儿子真相时,儿子一声惊叫一边呕吐,一边不断追打起父亲。又比如,西家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每天圪蹴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每每见到路过的小姑娘或小媳妇,总是目不转睛紧盯着人家,眼睛直勾勾眨都不带眨一下,像舞台上对准演员的聚光灯步步紧追着人家,嘴角还流着涎水。这事某天被自家老太太发现了,老太太当着乡亲的面不断数落,骂这个老不死的棺材都躺进去半个身子了还贼心不死,当天还拒绝给老头子做饭吃……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老家趣闻轶事,常常听得罗老师和王佳佳笑得前仰后合,屋子里便时常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当然,有时候罗翠翠也讲起老家乡亲们生活的穷困与艰辛,讲农民靠种地谋生致富的不易,甚至也讲起自家的家事难事。尤其是当说起自己父亲的病情时,时常郁郁寡欢,甚至伤心落泪。罗翠翠说她父亲的心脏病年轻时就已经患上,稍微受累就气喘吁吁,干不了重活,导致长年累月家里的农活大都是母亲一个人扛着,好在后来自己和弟弟逐渐长大了为母亲分担,尤其是自己的丈夫罗大山结婚前就一直帮着干,否则母亲恐怕再也无法支撑了。罗翠翠还说,虽然自己与罗大山结婚后,两人同甘共苦同心同德致力于劳动持家,加上弟弟外出打工,家境日渐好转,但父亲心脏病的突然加重以及将长年需要服药,让家里的经济重回拮据,长此下去将难以为继。

知道了罗翠翠目前的家境,罗春娟和王佳佳萌发了恻隐之心。母女俩商量再三,开始琢磨着如何从现在起尽可能关心罗翠翠,帮助罗翠翠,毕竟在罗翠翠的成长道路上和人生的转折紧要关头,她们母女是有愧于她的。尤其是王佳佳,数年之后因寒假回家,她从父母的一次闲聊中无意间知道了自己上大学时父母非要将王佳佳的名字改为罗翠翠的真正原因,她本人既震惊又羞愧,既痛心又内疚,反正内心是好一阵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之后是长时间的怨恨与自责。她既怨恨自己,也怨恨自己的父母。她既恨自己当初学习不争气,又怨恨自己的父母做事荒唐。但当她冷静下来,意识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自己上大学和改名字也已经既成事实,怨恨已经无济于事时,她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直到数天之后,她的内心才慢慢平复下来。随着时间的日渐流逝,王佳佳内心的怨恨和自责也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渐渐理解了父母当初的荒唐与决定。要不是乔成林将罗翠翠请回家来当保姆,王佳佳早已经将过去的这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当罗翠翠在罗春娟和王佳佳心里得到了认可,并且得到了同情之后,罗春娟和王佳佳开始淡化与罗翠翠之间的雇佣关系,尽可能将她视为自家的女儿和姐妹。首先,是罗翠翠忙着干活时,罗春娟和王佳佳尽可能不袖手旁观,更不是站在一旁指手画脚,而是尽可能搭一把帮一把,尽量减轻罗翠翠的劳作与负担,或有时候搭不上手帮不上忙,也尽可能站在罗翠翠的一旁陪着她聊聊天、说说话。吃饭的时候,刚到她们家那阵,罗翠翠总是滞后的。也就是说,王佳佳一家有说有笑围坐在餐桌上吃饭时,罗翠翠一个人还在厨房里洗洗涮涮、忙忙碌碌打扫卫生。倒不是罗春娟和王佳佳一开始便要求罗翠翠这么做,而是罗翠翠有自知之明,自觉摆正了关系和位置。她知道自古以来佣人就是下等人,必须知廉耻重礼节,尊卑有别,做什么说什么都必须举止有度、三思而行。比方吃饭这事,罗翠翠一早就心知肚明,明白自己是万万不可以与主人共同进餐、平起平坐的,所以剛进王佳佳家吃的第一顿饭,尽管王佳佳和她的妈妈罗春娟、丈夫乔成林一开始就招呼她上桌一起吃,而且招呼了不是一次两次,可罗翠翠就是执意坚持。她一个人钻进厨房里忙忙碌碌,任凭王佳佳一家再怎么招呼都不肯走出厨房一起坐到餐桌上来,弄得王佳佳一家都没了脾气,只好不勉强她,这种情况一直持续至今。可如今,王佳佳和母亲罗春娟觉得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既然内心希望将罗翠翠当作自家人看待,吃饭的时候不同时坐在餐桌上一块吃,就是明显见外了,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这事母女俩已经私下里嘀咕过好一阵,协商过好一阵,并且因此也达成了共识,决定从现在起,吃饭的时候无论如何要劝罗翠翠放下家务,坐到餐桌上一起吃。可要这么做,母女俩都感觉到要是沿用原先的办法显然是不行了,再怎么招呼都会无济于事。

于是,某天吃晚饭的时候,罗春娟将罗翠翠叫到自己跟前,郑重其事对罗翠翠说,翠翠,自你来到我们家,我们都没将你当外人,我一直将你当学生和女儿看待,佳佳待你也如同亲姐妹。你带孩子做家务等各方面,我们一家都很满意,唯有一点我们一家都不满意,就是吃饭时你不肯与我们一起吃,这未免太见外了,让我们一家一直都觉得很别扭。

放在罗翠翠刚进家门那阵,罗春娟觉得自己要是说出这一番话,会觉得言不由衷,虚情假意,但眼下说出这一番话,却是水到渠成、真心实意的。毕竟从内心讲,如今的罗春娟觉得假若罗翠翠不到女儿家当保姆,恐怕女儿一家再也找不到比罗翠翠更合适的人了。眼下,不是罗翠翠离不开王佳佳一家,而是王佳佳一家离不开罗翠翠了。所以,罗春娟与女儿商量着从现在起要更好地善待罗翠翠,母女俩真的是害怕有朝一日罗翠翠会离开她们到别的雇主家去。所以,罗春娟说,翠翠,我同佳佳商量好了,从今晚起你要是不上桌跟我们一起吃饭,我们一家也就不吃了,我们一定要等你一起吃饭,直至等到你上桌一起吃为止。

听自己的老师罗春娟说出这番话,罗翠翠惊诧不已,内心颇为震撼,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抬眼看看罗老师的眼神,她发现此刻罗老师满脸慈爱,眼睛里充满着真诚、友善与期待,甚至还有几分迫切,同时也透着严肃,就像学生时代罗老师对自己和同学们的谆谆教诲一样。罗翠翠还在犹豫着,想着不知该怎么回复罗老师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王佳佳一把搂住了她,亲昵地对她说,翠翠你别犹豫了,这事是我和妈妈一起商量过的。我们全家一直都把你当自家人看待,你就别再见外了,你再见外,咱们还怎么相处啊。罗翠翠感觉到曾经的同学王佳佳此刻将她搂得好紧好紧,仿佛生怕失去她似的。王佳佳的丈夫乔成林也添油加醋,翠翠你就依了吧,你要是还执意不上桌吃,我恐怕也要跟着饿肚子了,哈哈……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罗翠翠开始意识到恭敬不如从命,她终于说了声谢谢,并且边点头边解下围裙,破天荒第一次跟着王佳佳一家上桌吃饭,同时也感受到来自王佳佳一家的温情和温暖。虽然本质上她身份未变,但内心深处,罗翠翠在这里已开始有一种家的感觉。自此,她带孩子做家务更上心也更用心了。

罗春娟和王佳佳对罗翠翠的关心却并未因此停止。闲来没事,坐下来一起聊天时,母女俩都时不时会对罗翠翠嘘寒问暖,甚至会主动关心起罗翠翠父亲的身体状况。逢年过节的时候,当副处长的乔成林会从单位带回来各色各样的特产和食品,罗春娟和王佳佳会主动安排让罗翠翠快递一些回家。有时候王佳佳周末与乔成林逛街购物,不仅会为母亲和孩子买回礼物和衣服,偶尔也会为罗翠翠买回来袜子、围巾和小首饰什么的送给她,这些东西花钱不多,却每每让罗翠翠备感温暖,感觉到自己确实被王佳佳一家当自家人看待了。不仅如此,罗春娟和王佳佳母女俩还记住了罗翠翠的生日。每逢罗翠翠生日,罗春娟和王佳佳都会提前张罗着家里加菜,为罗翠翠购买生日蛋糕,一家人热热闹闹为罗翠翠庆贺,鼓掌为罗翠翠唱起《生日快乐》歌,生日的规格和形式几乎与家里的其他人一模一样。每每这个时候,罗翠翠都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深深感到此生能够结识王佳佳一家,真是前生修来的福气。因而对眼下保姆这份工作,罗翠翠愈来愈珍惜。她与王佳佳一家的关系,也愈来愈亲密无间了。

有时候闲下来,罗翠翠也大着胆子与罗老师和王佳佳谈生活、聊人生。罗翠翠对王佳佳说,真羡慕你们城市人,每天早九晚五,生活张弛有度,有周末有假期,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玩的时候玩,还能时不时到音樂厅或影剧院听音乐看电影,你们这才叫生活和人生。可我们农村人呢,唉,虽然也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可没有尽头的农活,没完没了的家务,回到家里其实也难有时间歇口气,反正整天从早忙到晚,时常累得跟驴一样。虽然我们沂蒙距离上海不过就数百公里的路程,可要说生活水平和每个人的幸福指数,距离岂止数百公里?简直是差得太远了!所以啊,相比之下,我们农村人过的日子,不能算生活和人生,而只能算生存和活着。说到这里,罗翠翠不由得旧话重提,说到当初的高考,感叹当年要不是自己不争气,高考考砸了,说不定现在也能跟她们一样过上城市生活,甚至还能跟佳佳一样成为上海人,要真能那样,那该多好啊。说着说着,罗翠翠不由得唉声叹气,禁不住哽咽着,抬起手腕抹起了眼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罗翠翠的这番话,针一样不经意将曾经的老师罗春娟的心扎疼了。从内心讲,自打当了罗翠翠的高中语文教师,罗老师是欣赏罗翠翠的,也打心眼里喜爱罗翠翠。因为罗翠翠在罗春娟带的班里学习成绩一直优异,语文成绩尤其突出。罗翠翠的作文还时常被罗春娟拿到班里当范文宣读。一个农民的女儿能有如此优秀的成绩,甚至各方面都超过老师的女儿王佳佳,罗春娟简直是又嫉妒又羡慕,她一直将罗翠翠当作自己的得意门生。那时候,罗春娟多么希望罗翠翠与自己的女儿能够双双考上大学啊,真要那样,那多么理想、多么两全其美!只可惜,自己的女儿太不争气了,何况这世上的甘蔗,从来就没有两头甜,罗春娟只好……只好留下遗憾了。尤其是像罗翠翠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没能上大学,真是遗憾中的遗憾。

罗春娟只得安慰起罗翠翠,翠翠,别伤心了。像你这样的学生,没能上大学确实很可惜,所以当初我劝你复读一年,可惜你终归没能复读,真是遗憾。不然以你平时的成绩,我敢断定你第二年一定能够考上大学。只可惜……这一切都成为过去了,抱怨也已经无济于事。其实,人生本来就有许许多多的遗憾,有些遗憾过去了就将永远成为过去。现在要紧的,是过好当下的日子,因为人生的路途还很漫长,未来仍是充满希望的。

罗翠翠听着罗老师的教诲,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候,罗老师在课堂上,也是这样谆谆教导自己和同学们的。那时候罗老师教育的主题是读好书,考大学,现在呢,是过好当下的日子。唉,时光不可能倒流,她错失上大学的机会,这份遗憾将永远被时光掩埋了。现如今,努力做好分内的事,挣钱为父亲治病,才是她此刻的重大使命啊。其他的,想多了,反而对自己是种伤害。她抬起头,真诚地看着罗春娟说,罗老师,我参加高考都已经过去十余年,如今已为人妻为人母了,此生上大学的遗憾是没法弥补了,只能是下辈子了!

王佳佳好像为了安慰她,插话说,翠翠,上大学的意义是什么,不就是奔个大学文凭吗?现如今,在单位上班的人,也有报考成人大学的,拿到一纸文凭,不过是为了工作需要,其他的,意义就不大了。

罗翠翠思忖了一下,头低下去,小声道,我现在的工作,有没有大学文凭不重要了。

罗春娟连忙说,翠翠说得对,现如今,你最重要的是工作经验和一腔热心,你只要专心把我家的事做好,我们不会亏待你。你若不嫌弃,可以一直待在我家里,待在上海。

白天的这席谈话,到了夜晚,还是让罗翠翠辗转反侧了许久。她想到了命运,想到她和王佳佳的天壤之别。她现在的身份是王佳佳家里的保姆,是出来谋生、挣钱帮助父亲治病的,带好孩子干好家务,才是她的本分啊。其他的,都见鬼去吧。想到最后,她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强迫让自己进入梦乡。

在睡梦中,罗翠翠做了一个又惊又喜的梦,她梦见自己参加高考,并考上了大学,还是上海的大学呢。接到录取通知书,她高兴得又跳又唱,热泪盈眶……梦醒时,她发现枕巾湿了一片。望着黎明初染的窗子,她心里默默叹道,这一生,最不可能的事,就是上大学了。她早已认命了。但如果真的有考大学的机会,说不定,她真的愿意去试试,圆了此生的梦想呢。

那么,为什么不去试试成人高考呢?仿佛一颗倔强的火种,不经意间在罗翠翠的心中燃烧起来,这把火点燃了她心中蛰伏已久的欲望,这欲望像冬眠的蛇蝎一样在她的心中苏醒过来,慢慢扭动,最终越蹿越高。以至于她的眼睛像瞬间通上电源的灯泡,亮了起来。她睁大亮闪闪的眼睛,脸上泛起了喜色。如果我真的去报名参加成人高考的学习,没准真能考下个大学文凭,弥补此生没能上大学的遗憾呢。但一瞬间,罗翠翠内心的欲望又熄灭了,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自嘲,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是个居家保姆,怎么可能有条件和时间自学课程,参加成人高考?算了吧,下辈子再说。

一个人的愿望如春天播下的种子,只要条件成熟,迟早是要生根发芽的。

在上海给王佳佳家当保姆时,罗翠翠虽然暂时放弃了报名参加成人高考学习的打算,但多年之后她回到家乡,此生一定要获得大学文凭、弥补当年高考失利遗憾的愿望依然像野火一样在她内心死灰复燃,越烧越旺。

那是在王佳佳家当保姆的第四个年头,罗翠翠的父亲因心脏病去世,罗翠翠赶回家奔丧。事毕之后,经与丈夫罗大山商量,她决定辞去王佳佳家保姆的工作,安心在家与丈夫罗大山一起创业,继续干之前干过、丈夫后来仍小打小闹干着的养殖和种植业。罗翠翠的回归,让罗大山一下如虎添翼,夫妻俩决定租地扩大养殖和种植规模,他们养鱼,养山地鸡,种梨种枣种苹果,果园里间种花生、红薯或大豆,日子不仅恢复了元气,还日渐红火起来,他们的儿子也已经上了中学。

罗翠翠有时候闲下来,陪儿子做作业的时候,儿子所做的作文题和数学题又勾起了她的兴趣和曾经失落的梦想。某天她忽然心血来潮,决定报名参加成人高考学习。她觉得报了名,晚上闲下来时不仅能陪伴儿子一起学习,互相勉励、督促,说不定自己学着学着,没准真能考下来个大学文凭,圆了自己曾经失落的大学梦呢。主意一定,她便同丈夫罗大山说,不料罗大山竟然二话不说,向她伸出大拇指表示赞赏和大力支持。

罗大山还向她幽了一默,翠翠你要是能考下个大学文凭,我也能圆一个梦想。罗翠翠听罢不明所以,问我考下的文凭与你何干,你怎么也圆自己梦想了?

罗大山嘴巴一咧,冲她挤了挤眼,你要是考下大学文凭,我这辈子不就相当于娶了个大学生做老婆了,那多荣光啊,哈哈!

说得罗翠翠扑哧一声乐了,挥手便追打起丈夫,边追打边笑骂,你这个没出息的,自己不学倒知道占人家便宜,看把你美的!

一旁正埋头做作业的儿子见状,捂着嘴咯咯咯笑个不停。他们一家人的笑声撞出窗外飞向夜空,惊得满天繁星不停地眨眼,搞不清地球上位于中国山东的这个小山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言必信,行必果。闲下来的时候,罗翠翠开始张罗着为自己参加成人高考学习的报名事宜。

那一天,罗翠翠怀揣着大学梦想,忐忑不安地来到当地的招生考试院报名参加成人高考的学习,一位年轻姑娘递给她一张报名表。罗翠翠接过表格,看着表格上的各个项目,瞬间有穿越时空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高考,一种严肃紧张的庄严感忽然间在胸中油然而生。她接过那位年轻姑娘递过来的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毕恭毕敬、工工整整地按表格的要求填写着各种项目,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单位,职业,住址,学习经历……等等,在报考学科那一栏,她郑重其事地填写了“中文”,这是她最喜欢和擅长的科目。当年无论是小学还是初中,她都是班里语文课的科代表。每次考试,她的语文成绩在八九十分以上。她的作文还时常被语文老师作为范文在班里宣读。她很佩服鲁迅、冰心、茅盾、沈从文等作家,自己甚至还做过作家梦,她曾经幻想着将来如果也能将写出的文章发表到报刊上,甚至出版成书,那该有多好啊!眼下,她渴望着继续自己年轻时对语文和文学的这种喜爱与梦想。

罗翠翠将填写完毕的表格递给那年轻姑娘,姑娘接过表格瞧了又瞧,然后录入电脑进行检查。罗翠翠一边等待,一边打开手机支付功能,准备缴纳报名费和课本费。不料窗口里那年轻姑娘却“咦——”的一声,惊呼起来,满脸疑惑问她,你的名字叫罗翠翠?

罗翠翠答,是呀,怎么啦?

年轻姑娘说,你带身份证了吗?

罗翠翠答,带了。说着她掏出身份证递给对方。

姑娘接过罗翠翠的身份证,与网上的信息对了对,说,不对啊,你的个人信息和名字,学信网上早都用过了,同样的信息不能再用,抱歉,你报不了名。

罗翠翠听罢一头雾水,冲那姑娘嚷,姑娘你有没有搞错,这怎么可能?!

那姑娘白她一眼,“哼”了一声,索性将电脑屏幕的界面转向窗口,说,你自己看看吧,电脑上都写着什么!

罗翠翠将信将疑,她将脑袋往窗口里探了探,双眼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上表格的信息,眼睛越瞪越大,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她发现电脑屏幕上的名字、个人信息与自己的信息一模一样,但照片却是自己曾经的中学同学王佳佳。也就是说,网上显示罗翠翠自己已经上过大学,所读院校是申城师范大学,只不过上学的人是王佳佳而非她罗翠翠!

罗翠翠瞬间感觉自己仿佛冷不丁挨了一记闷棍,只觉得脑袋突然“嗡”的一声,涨痛欲裂,眼前顿时天旋地转,有无数飞虫在眼前疯狂乱舞。一股说不出的悲哀与愤怒骤然间在她的胸中闪电般腾空而起,瞬间击中全身。她感觉自己此刻像一个正不断膨胀的热气球,眼看着就要轰然爆炸……

【新闻事件】

中国新闻网济南6月20日电,近日,山东临沂市沂蒙县农家女罗翠翠在报考成人高考学习时发现,她12年前被人冒名顶替入读申城师范大学,冒名顶替者系她原来高中同学王佳佳。王佳佳当年高考分数为303分(文科),比当年文科类分数线低243分;罗翠翠当年高考分数为549分,超出文科类录取分数线33分,考上了申城师范大学,但录取通知书被王佳佳父亲王政发非法截取。王佳佳给申城师范大学手写的说明称,相关入学材料系其舅妈找中介代办。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究竟是怎么被冒名顶替的?为何学校和相关部门没有发现?这一系列问号,都有待拉直。

【新闻事件(续)】

中国新闻网济南6月30日电,山东省纪委监委网站6月29日深夜对外发布消息,通报了该省临沂市沂蒙县一起冒名顶替上学问题调查处理及相关情况,共问责26人。

山东省纪委监委机关、省教育厅、省公安厅等部门单位6月20日组成工作专班,与临沂市、申城师范大学等有关单位一起,对临沂市沂蒙县罗翠翠被冒名顶替上学等问题进行了调查核实。

根据调查,王佳佳冒名顶替罗翠翠就读于申城师范大学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的问题属实。顶替者王佳佳父亲王政发利用职权,通过请托沂蒙县招生办、沂蒙县高级中学、沂蒙县公安局沂山派出所、申城师范大学教务处等多部门关系伪造学籍、户籍等资料,使王佳佳冒名顶替罗翠翠入学就读,并取得学位。

目前,王佳佳因违反国家法律法规,所取得的学历已被申城师范大学注销,其在上海同心法律事务所的工作聘用合同已被解除,公安机关对其涉嫌犯罪问题立案侦查并采取强制措施;王政发因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公安机关已对其涉嫌犯罪问题立案侦查并采取强制措施。另有时任沂蒙縣招生办主任、沂蒙县公安局沂山派出所所长等共计26人受到降级、党内警告、党纪政纪处分等相应处理。

十一

罗翠翠向有关部门举报王佳佳冒名顶替自己上大学之前,并非没有犹豫、纠结过。毕竟,王佳佳曾经是自己的同学加闺密,还是自己曾经最尊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罗春娟最宠爱的独生女。还毕竟,自己在上海给她们家当保姆的那几年,与她们相处得很和谐,到最后彼此情同手足,视同家人。假若举报王佳佳,她们一家肯定会遭受巨大打击,说不定还将遭受灭顶之灾。但假若不举报,自己被无情偷走的人生、被无情剥夺的幸福就无从申诉,自己的人生尊严就无从谈起,人世间的丑恶就得不到应有惩罚。

发现真相的当天,罗翠翠既愤怒又悲哀,胸中电闪雷鸣、风高浪急。起伏激荡的情绪与纠结不断折磨着她,让她几乎六神无主。回到家,她将满腹的愤怒、悲哀与纠结说给丈夫罗大山,不料平时朴实憨厚的罗大山霎时愤怒得像一头咆哮的狮子,大吼道,这还了得,这也太恶毒、太欺负人了吧!冒名顶替你上大学,这简直是偷走你的幸福人生啊!告她,马上就去告她王佳佳,我陪你去!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咽下这口恶气!言毕,罗大山不由分说,一把搂住罗翠翠,推着她就要往外走。罗翠翠瞬间感受到一股来自丈夫的热烈的体温和巨大的力量,她感觉到他此刻就像一座大山和铁塔。那一刻,罗翠翠不再纠结与犹豫,她下定决心要向有关部门举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东窗事发,王佳佳一家原本幸福的生活突然间风雨飘摇。她那在家乡派出所当所长的父亲王政发锒铛入狱,被开除党籍和公职;她的母亲罗春娟在家乡县教育系统被全县通报、严重警告,退休工资连降两级,未被开除公职还算万幸;王佳佳自己被母校申城师范大学取消学位,被所在的律师事务所解职辞退。不仅如此,受王佳佳牵连,她那在市政府机关当副处长的丈夫乔成林被上级纪检部门约谈、训诫,原本年底有望晋升处长的机会拱手让位给了他同一处室的竞争对手。下班回到家,乔成林刚进家门便当着岳母罗春娟的面,像爆发的火山,将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全部发泄到王佳佳身上。他将公文包往沙发上狠狠一砸,像一头公狮冲王佳佳咆哮,你瞧瞧你干的好事,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把我的前程全毁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啊,这辈子我怎么就偏偏遇上你这个大骗子!乔成林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双目喷着怒火,恨不得要将王佳佳烧为灰烬。他的咆哮吓着了屋里正在玩耍的儿子,儿子从未见到自己的父亲变成了如此可怕的恶魔,小家伙“哇——”的一声,像惊弓之鸟一头扑到妈妈身上。王佳佳赶紧抱起儿子,边哄儿子边流着泪,忽然间“扑通”一声跪在丈夫乔成林跟前,哭丧着脸说,对不起成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辈子我真的对不起你。看在儿子的面上你就原谅我吧,从今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可你要不能原谅我,我和儿子都不想活了,呜呜呜……

站在一旁的岳母此刻也如丧考妣,急急地上前扶起女儿和外孙,低三下四地哀求自己的女婿,成林对不起,真的是我们的错,这辈子我们真的是对不起你。可事已至此,你的儿子还小,儿子是无辜的,你让我们佳佳怎么办、你的儿子怎么办呢?老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再怎么错,你和佳佳已经结婚生子,如今已是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即使你恨佳佳,也恨我,将我们母女俩赶出家门,可要那样你儿子乔乔从此可就没妈了。老话也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太可怜了。所以说一千道一万,看在你儿子乔乔的面上,你就原谅佳佳吧。佳佳都说了,这辈子往后给你当牛做马都行。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难道你还不能原谅吗?

说着说着,岳母罗春娟已经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见妻子和岳母这种阵势,乔成林瞬间被彻底吓着了。妻子和岳母分别说的这番话,虽然是悲情的,却也如猛烈射出的一梭子弹,威力十足,彻底击中了乔成林的软肋。刚才还不可一世、像一头咆哮狮子的他,忽然间抱住自己的脑袋,浑身软塌塌地瘫坐到沙发上,好一阵长吁短叹……

风波虽然暂时过去了,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这个家已经是危机四伏,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最明显的变化是,失去工作的王佳佳已经成为地地道道的家庭妇女,她变得异常体贴、异常勤快,与母亲一起小心翼翼地照看着孩子,伺候着每天仍忙忙碌碌早出晚归的丈夫。只是丈夫早已变得少言寡语,回到家总是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与自己的妻子和岳母微微点头打个招呼,甚至对自己的儿子也没有像先前那样喜爱和宠爱了,他已经很少主动陪儿子嬉戏逗乐。最让王佳佳担心的是,她不知道丈夫喬成林会不会在某个时候向她提出离婚,将他们扫地出门。

那些灰暗的日子,乔成林上班的时候,王佳佳与母亲议论得最多的是罗翠翠。这个曾经与她们母女俩最最亲近、如今在她们眼中已经如同仇敌的农家女子的影子,像恶魔缠身一样日日夜夜都在她们母女面前露着獠牙,赶赶不走,驱驱不去。每每说起她的时候,母女俩一唱一和,都说得咬牙切齿,真没料到这个罗翠翠如此绝情、如此没有良心,她也不想想她在咱们家当保姆的时候,咱们对她是如何的好,她真是太可怕、太邪恶、太忘恩负义了!

只是对于王佳佳的丈夫来说,他是否会认同妻子和岳母对罗翠翠的这种评价,他最终是否会理解并原谅自己的妻子和岳父母呢?

责任编辑   苗秀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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