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爱

2021-03-22 02:26程鹰
清明 2021年2期
关键词:碧玉

程鹰

1

老余退休在家已经十三年又三个半月了,这一点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老余早早吃完晚饭,取过一张旧藤椅,搁阳台上坐下。坐了一会儿,心里觉得没趣,有些烦闷,就站起身,去拿了薄薄的一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出来,想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读出一点名堂。这经书还是两星期前的一天,无聊之中去郊区的翠微寺溜达,寺里的老和尚送给他的。那老和尚只瞥了他一眼,便说他有佛性。他听后不禁哑然失笑,老和尚陡然作色:“咄!众生俱有佛性,施主为何妄自菲薄?”老余赶紧止住笑,可心里头还是觉得滑稽。

老余以前也羡慕过和尚的。那会儿他还在职,在民政局工作,精力好,热情高,耐性强,处理过数不清的家庭纠纷,起草过堆成山的工作总结,有三次他好心不得好报无缘无故挨了别人的揍,总之他办过许多事、许多许多事,累得他好比京戏里那个跑城的徐策,三步并作两步走,两步并作一步行,桩桩件件都顾上了,就是没顾上让自己喘口气。有一回他对局长说:“都说当和尚清苦,说不定那是在享大清福呢!”局长当时正在剔牙齿,嘴里含糊着,两眼发直。

说归说,那吃斋念佛的寡淡日子,老余也不敢真去过,无非想想而已。老余一辈子确实做了很多事,但还有许多事,老余都只是想想而已。想着想着,一眨眼,退休年龄已经到了,期盼已久的那份清闲果真就来了。许多事就是说不清,清净当真一来,老余心里像突然丢了件要紧东西,总觉得空空荡荡,没着没落的,这才知道闲的难受处,才知道清净也他娘的很不好惹。

天慢慢就黑到阳台上来了。这岁数,再加上碰上梅雨天,才真正叫作百无聊赖——老余跟谁赌气似的突然站起来,转身回屋去。老伴因为老余扔掉了几个破酒瓶,跟他过不去,说贪污和浪费就是犯罪,老余当然不服,两人大吵了一架。老伴一气之下也不想节约,和几个老太婆结伴出去旅游了,屋里显得格外空荡荡的。

摁亮灯,一股子霉味。老余仔细搜寻了一会儿,找不到霉味的来源,迷迷糊糊地低头在自己胸前闻了一闻,自己告诉自己说:找什么呀?说不定这霉味就长在我肉里呢!

屁股一挨近床沿,困劲就上来了。一个很长的哈欠刚打到一半,老余突然想起一件怪事——连续几夜来,床顶头的小阁楼上,常常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搅得他心神不宁,睡不好觉。原以为是老鼠做祟,便躺在床上捏紧鼻子学了好长时间猫叫,想吓它一吓,结果不仅不管用,反倒因为学得太逼真,深夜里听来,自己先怕了三分。再细听阁楼上的声音,似铁非铁,似木非木,且中节合拍,起止有序,确实不像老鼠的作为……老余越听越疑惑,脊背上的汗毛忍不住刷刷竖起来。老余一向胆子小,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每次被那怪声音侵扰,老余总要在黑暗中痛下决心,明天一早务必要爬上去看个究竟!可到了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又总是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既然想到了,老余就毫不迟疑,立刻搬来两张方凳架稳当,要爬上去看个明白。

一边爬上方凳,一边念着花脸韵白:“何方妖孽?在此兴风做~~~呃浪!待俺会上你呐~~~一会!唵~~~”老余拖着长腔这样“唵”着在方凳上站稳了,手搭凉棚朝阁楼里望去——

阁楼上意外地齐整,不像有老鼠窝。他聚起目光,把阁楼上摆放的那些物件从左至右一路扫视过去:一只旧木箱,两副旧镜框,一只瘪扁的铝制脸盆,一捆生锈的细铁丝和一个笨头笨脑的大秤砣……接着是一个大鞋楦子,再往下看,是一个小鞋楦子,然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鞋楦子。一长溜鞋楦子排得整整齐齐,且都开了裂。不知为什么,一时间老余竟忽然想到那些咧着嘴乐滋滋地站在台上等候领奖的先进工作者们。

右角落里猛然冒出一件东西,一下子把老余的眼神夺了过去。老余心里打了个激灵,赶紧揉了揉眼睛,探头进去正要细看,蓦地眼前一片漆黑——这时候停电了!

老余摇摇晃晃爬下方凳,在旧方桌的抽屉里摸索了好半天,抽出一支小手电,气呼呼地用力一摁,居然還有那么红丝丝的一束光。随着老余身体的爬动,那块光斑在墙壁上下跳蹿了几回,终于定定地落到那件让老余心慌意乱的东西上去了。

那是一口座钟。其实老余就是不看,心里也早明白了,那是一口旧座钟,端庄典雅又富丽堂皇的旧座钟!

那钟在手电光的照耀下,显出不可思议的庄严,稳稳地定在那里,仿佛一尊偃坐的佛。老余心中一阵惊喜,又带点慌乱,慌乱之后又略显局促,一时手足无措。磨蹭了半天,才将身体努力探进阁楼,借着手电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捧出钟来。身体贴上楼板的那一刻,他听见胸口把楼板震得咚咚响。

老余点了支蜡烛,找了块干抹布,凑着烛火把钟擦了一遍,再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左察右观细端详,越看越是喜欢,越看越有味道,只觉得那钟的每一处都透着说不出的可爱。器型好,质地好,雕工好,漆水也好。年深月久,有不少处漆面都剥落了,老余偏就喜欢斑驳的样子。可惜底座的一角不知何时被碰破了一块。

老余从座钟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给发条上劲,嗒嗒嗒嗒拧了一通,然后用手指一拨钟摆,钟摆就很听话地左右摆动起来,嘀——哒,嘀——哒……老余忽地脸也热了,心也跳了,额头都发亮了,一连在房间里急步走了几个来回。不意老余这边才立定,那钟摆也咔嗒一声立定了。

老余很不理解地瞪着它,又伸手去拨了拨钟摆,钟摆照例很听话似的先嘀哒几下,应付完老余之后,咔嗒一声立定,不再跟他玩了。一连试了十几回,回回如此。老余没辙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生气地望着那钟。烛火飘摇,焰尖上腾起一缕黑烟,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朝阁楼顶上钻去。那钟突然发出“叭嗒,叭嗒”两声怪响,老余不由猛地打了个寒颤,蓦然想起俗话讲的“树老成精,人老作怪”,心想说不定这钟因为年岁太老,也成精作怪了。老余倾斜着身体,以一种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式,盯着那口钟,等了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老余慢慢放松下来,疑心刚才听到的声音不是钟在作怪,而是自己的耳朵在作怪。这么一想老余感到踏实多了,伸出手去,试探性地拍了钟一下,见钟没反应,又加大力气拍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老余本打算这天晚上争取睡个好觉,没想到脑子越睡越清醒,心思全在那口钟上。到了下半夜,窗外居然透进一层薄月光,像是赶来凑热闹似的。老余索性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望着月光里的那口钟,迷迷糊糊地想往事——老余记得这口钟是四十九年前玉儿嫁给他时,作为嫁妆陪过来的。玉儿全名叫李碧玉,可老余喜欢喊她玉儿。据说玉儿家祖上是名门望族,后来衰落到嫁女儿只能陪一口钟了。玉儿她爹,也就是老余的老泰山,当年曾醉醺醺地嘱咐老余说,小余同志,你要照顾好这口钟,不要看不起它,它可是我的叔公李鸿章传下来的东西。你更要照顾好玉儿,她可是我唯一传下去的东西,不能看不起她!老余一边用力点头,一边低声对玉儿说,我看你得改个名,叫李闺秀 。

终于等到玉儿红着脸,低着头,抱着那口钟,被老余用永久牌自行车驮回了一栋旧宅子。 新婚之夜异常地平静,窗外有薄月光透进来。按理说情调也够了,可不知为什么玉儿背朝老余缩在床边,一动不动,且一声不吭。老余不知如何是好,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堂前那口旧座钟“当”地响了一声,猛地给了老余灵感,老余低声说:“玉儿,已经一点了。”不料玉儿不动不响。又待了许久,那口旧座钟“当当”响了两下,老余又低声说:“玉儿,已经两点了。”玉儿仍是不动不响,仿佛不是血肉合成的,而是玉石雕成的。老余开始生气了,也翻转过身子背对着她。再过了许久、许久,那口钟又“当当当”响了三下,老余条件反射般翻转身来,再次低声说:“玉儿,都、都、都三点了。”话音刚落,玉儿倏地转身搂住老余,咬着他的耳朵用滚烫的声音说:“傻瓜,当我是聋子吗?”老余说:“要不是那钟一直响,你指不定就成聋子了……”接下来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们就不知晓了,不过老余从此后对那口钟情有独鐘,则是可以肯定的。

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寂寥的夜晚,只要钟声响起,夜晚就变得温馨而踏实。当然,钟有时响得不是时候,反倒引起老余和玉儿一阵心跳。老余低声说:“这不怪钟,怪我们心虚。”玉儿也低声说:“你也知道心虚啊?我以为你只顾着实在呢……”

随着年岁增长,热情减退,生活劳碌,工作繁忙,再经过几番乔迁,这口钟被老余和玉儿都忘了,冷落在阁楼上,饱受退休的寂寞之苦。

如今老余和它久别重逢,蓦然想起往日,“将心比心”,心肠忽然软了。难怪这钟要跟老余闹别扭,再也不肯走动。老余越想越过意不去,决定无论如何要将这口钟修好。

这个晚上,阁楼上出奇地安分,连日来“啪嗒、啪嗒”让老余害怕的怪声音也沉寂了,仿佛那口钟也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真是咄咄怪事。

2

第二天上午,老余用一块旧绒布裹好座钟,抱着它上了老街。去新街没用,都是卖各类电器的,是新玩意的地盘。不过老余没想到,如今老街也成了新玩意的地盘,即便是古玩店,摆放的也大都是新仿的西贝货,害得老余走遍了整条老街,什么新鲜花样都看见了 ,就是找不到一家修旧钟表的。

将近中午的时候,老余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修电子钟表的摊子,一个白净脸皮的中年男子正在一只女式电子表上用功。老余抱着座钟凑上去,有些心虚地问:“这样的钟,你能修吗?”说着打开旧绒布。那男子蹙着眉头,注视了座钟许久,才抬起头来,惑然地望着老余,说:“这样的旧东西,修它做什么?”

老余说:“我喜欢。”

男子说:“现在的电子钟便宜得很,又方便又实用。”

老余说:“我不喜欢。”

那男子又望着座钟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说:“这钟我不会修,现在恐怕没人会修了。除非……除非我师父肯出手,或许能把它修起来。”

老余一听,陡然来了精神,忙问:“你师父他、他、他在哪儿?”

那男子不紧不慢地说:“我师父天生是修旧钟表的高手,姓也姓得巧,就姓钟。不过他并不靠修钟表过日子,现在早已退休在家,要想找到他并不难,难的是不知为什么,他已经二十多年不肯替人家修钟了,你就算找到他,只怕也没用。”

老余听了,愈发来了兴致,脸色泛起了红光:“哪里有这种怪人?我在民政局工作了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怪的人呢!我偏要找上门去,赖在他家不走,看他修不修。”

那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在一张纸片上写了一行地址,交给老余:“那你去试试运气吧,不过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老余抓过纸片掉头就走,才走出几步,忽又掉转回来,冲那男子说:“谢谢您呐,谢谢您。”

老余随便买了几个素菜包子应付完肠胃,抖擞起精神,去找那个姓钟的人。他心中铁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要让那个姓钟的整治好自己的钟。

老余毕竟在民政局工作了几十年,别的本事不敢说,按图索骥在这城里找个人还真难不住他。果然,不多久老余就找到了“海底巷”。老余觉得奇怪,心想别说这城市不靠海,就是全省也没有一个地方靠海,何以此巷竟叫作海底巷?一边漫想,一边推开一栋旧宅院虚掩着的门,就这样一下子就把那个姓钟的怪人给找着了。

老钟身材瘦长、气度不凡,正坐在方桌前自己跟自己下象棋。老余一见老钟的架势,顿时就心虚了三分,露出了当初向领导汇报工作时的神态,颤抖着嗓音问:“您、您……您就是钟师傅吧?”

老钟两眼盯着棋局,仿佛不知道身边多了个活人。

老余干咳了两声,结结巴巴地说:“您看……这真是……我知道您不肯替人家修钟了,讲句老实话,我不是有意要难为您……只是这口钟……”老余说着掂了掂怀里的钟,“怎么说呢?它就像……就像我的亲人、我的兄弟、我最亲密的战友一样。现在您看,它坏了,走不动了。您想想,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好吗?还能走得动吗?我也走不动了,不但走不动,连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了。您想想,我能眼睁睁地抛下受伤的战友不管,让他落到敌人的手里去吗?不,不能。坚决不能!我必须把他背起来,背到您这儿来!然后……然后只好麻烦您了。”一口气说到这里,老余把自己都说感动了。他没想到自己能把这番话说得如此动人,手指开始哆嗦起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使情绪稍稍得以平伏。再看看老钟,正在用左手的炮打掉右手的一个兵。

老余想了一会儿,把钟端放在方桌上,慢慢地解开裹钟的旧绒布,亮出那口钟,换了一种刚柔相济的语气,继续做他的思想工作:“情况就是这样,你都知道了。现在,这口钟就是病人,你就是医生,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是你的天职。你要是麻木不仁,不肯出手,我就……”

“啪”地一声爆响吓了老余一跳,打住了他的话。老余一看,原来是老钟用右手的马将了左手的军。老钟脸色铁青,怒视着棋盘,不知是生左手的气,还是生右手的气。

老余没招了,用力想了半天,想不出对策,只得就地转了两圈,含含糊糊地说:“既然这样,我也不能硬逼你,我看……我看我还是过两天再来找你吧,你看呢?”

说完,灰溜溜地伸出手去,打算把钟重新裹起来。老钟突然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盯着老余说:“我记得你是民政局的,你姓余,对不对?”

“对、对对……”老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弄懵了,连忙点头:“你、你怎么知道?”

“当年我要办离婚,你死活不让办,你就是烧成灰我都认得。”老钟没好气地说,随即朝桌上的钟扫了一眼,又问:“你来找我,是想修这口钟,对不对?”

“不、不……哦,对、对对。”老余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老钟捧起那口钟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他蹙起眉头,将钟慢慢举高,凑到光亮处仔细端详,那架势好像不是个修钟表的,而是一个考古学家。 老钟看的时间愈久,脸上的表情愈是凝重,简直让老余受不了,不由得胸口一阵急跳。

“好钟!难得的好钟!”老钟终于放松了表情,嘴里迸出这么几个字。老余这边一听,不仅心跳得更急,肺部似乎也出了毛病,憋了半天才喘过气来,赶忙点头哈腰地凑上去顺口接腔:

“對、对对,好钟!难得的好钟!”话一出口,老余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急忙挺直腰杆。

老钟把钟轻轻放回桌子上,转过身来,审视犯人般地望着老余,良久,才开口说话:“不要以为你在民政局工作过,就有什么了不起。我已经几十年不修钟了,这次破例一回,不是看你的面子,更不是看民政局的面子,是看这口钟的面子。老实说,能不能修好这钟,现在我也说不准,你大后天再来一趟,好坏都把它带回去。”

老余迷迷登登地站在那里,傻了似的,半晌才冒出一句:“这么说……你肯帮我修这钟了?”

老钟看都懒得看他,目光和心思都集中到那口钟上去了。

回家的路上。一直喜欢哼京剧的老余这天忽然改弦易辙,哼了几句流行歌曲,歌词大意是,虽然我不曾,有个温暖的家,可是我一样,悄悄地长大……大概全世界的人都没料到,老余还会这么一手。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老余凭着他超人的敏觉,即便在黑暗中也立刻感到家中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老余心头一颤,急忙摁亮电灯,四下探看。家中物件依然如故,连早晨停在饭桌上的那只金苍蝇仍呆在老地方。屏息凝神搜寻了半天,一无所获。正当老余要放松警惕时,他突然明白——连日来屋里因潮湿而霉变的气息已荡然无存,弥漫在周身的空气已经由咸带鱼的味道,变成了爆米花的味道。老余松了口气,心胸骤然开阔,又哼了一句,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阁楼上曾让老余担惊受怕、心悸失眠的“啪嗒、啪嗒”的怪声音,了无动静了。

尽管天是解放区的天,尽管夜晚是隐然可嗅爆米花香气的夜晚,可老余还是没睡好。岂止没睡好,简直就彻夜未眠,满脑子的细胞一直围着那口钟在飞转!第二天白天,老余什么事也没做。老余的魂被那口钟摄走了,有什么办法呢?第三天、第四天也一样,只不过头更晕了,眼更涩了。第五天可就不一样了,大不一样了!第五天老余一大早就站在阳台上,向东方眺望——结果他发现太阳从来没有像这天爬得这样慢。好容易等太阳爬到老余瞄准的位置,老余猝然转身,冲出屋子,如同短跑运动员听到了发令枪响。老余忘了自己老了,下楼梯时险些栽下去。

老钟独自坐在堂前喝茶,神情有些痴,像是有什么心事,老余进门也没看见。老余一进门就盯住了摆在八仙桌中央的那口钟,紧接着他听到了钟走动的声音,几乎与此同时,他看见了钟摆!那钟摆现在已不像钟摆了,闪闪发亮,犹如检阅部队的元帅胸前配挂的来回晃荡的勋章,又像被元帅检阅的士兵左右甩动的齐整有力的手臂。老余望着这口老当益壮,不,是返老还童,不,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钟,其他的物件全都看不见了。

他踉跄着脚步冲到八仙桌前,双手哆嗦,不停地抚摩那口钟,感激万分地对那口钟喃喃说道:“谢谢你,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声音竟然哽咽起来。耳边忽听得老钟说:“你不要搞得那么肉麻,我不要你谢,客气话谁不会说?顶个屁用?你走吧,不要烦我。”

老余好像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老钟,顿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不停地挠头皮,“哎呀,你看……这真是、你说……那个那个……嗨,这真是、真是……”

老钟倒是很干脆,挥了挥手说:“别真是假是了,钟已经修好了,我校过,比你们民政局的文件准得多。”

老余混混沌沌就地打了一个转,佝偻下着腰,头也不抬地嘟哝着“那好那好,你忙你忙……”用绒布把座钟匆匆一裹,抱起就走。才走出几步,忽又折回来,左手一拍自家的脑袋:“嗨,瞧我这记性,忘了付你工、工……修理费了。”老余本要说出“工钱”两个字,忽又意识到这种字眼用在老钟这样的高人身上,未免不妥。

说着,手刚探入裤兜,不由得心中暗喊一声糟糕,接着额头就冒出细汗——敢情出门时过于心切,忘了带钱在身上。老钟一句话突然把他解放了,说:“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赶紧走,别再烦我,行不行?”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呢?坚决不行!”老余一个劲地摇头,作势执意要掏钱,摸索了一阵突然打住了,来了一个脑筋急转弯,“行,这一回我听你的,恭敬不如从命,过分的谦虚就等于骄傲。”

说完,并没有立即就走,等了半晌见老钟没反应,老余嘴巴就不听使唤:“这个这个……那个那个……那个对了,你说你找我办过离婚,我怎么不记得了……”

老钟猛然站起来,攥紧双拳,冲老余眦目怒喝:“你怎么还不快滚!”

老余终于乖乖地滚回家了。一连失眠了几天的老余,这晚仍是没睡好。夜深了,他侧卧在床上,于黑暗中谛听座钟的走动。当那口钟发出“当”的一声响,老余翻了个身,自言自语地说:“玉儿,已经一点了。”当那口钟发出“当当”两声响,老余又翻了个身,说:“玉儿,已经两点了。”当那口钟发出“当当当”三声响,老余再次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玉儿,都、都……都已经三点了。”这一句说完之后,老余突然觉得有股莫名的辛酸涌上心头,很有些想哭的意思。当然老余不会真哭,老余只不过觉得眼角处越来越潮湿,老余怎么会哭呢?所以老余压根就不理会渗出眼缝的那些老泪,听凭它们汇集在眼窝里。

睡意像一声轻微的叹息,说来就来了。

第二天,老余受惊般地从床上猝然坐起。窗外的天气变了脸,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客厅的座钟一口气敲了十响。老余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钟在敲七声响、八声响或者九声响的时候,没有把自己敲醒呢?

翻身下床,来到了客厅。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座钟也还是那口座钟。本以为座钟的修复会使客厅变个样子,老余不禁有些生气,斜仰着脖子和钟对峙了一刻,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决定给这口钟上上劲,尽管这口钟目前走势既稳健又坚挺。

老余打开座钟的小抽屉,准备取出黄铜钥匙,一个物件的出现使他忘了给座钟上劲——小抽屉里躺着一件小东西——土黄色、纺锤形、橄榄般的小玩意。修钟前压根没见过,怎么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个小家伙来?老余歪着脑袋推想了半天,终于归纳出一个结论:一定是老钟老眼昏花,丢三落四,把别人家钟上的零件遗落在自己的钟里了。老余沉吟了一刻,决定赶快将小东西给老钟送过去,反正自己留着也没用。老余忽然兀自“扑哧”笑了一声,想象态度一向傲慢、自以为了不起的老钟,此刻正为了寻找这个小东西急得团团转的怪模样。

没想到见了老钟,仍是那副傲慢的臭样子,看都没看一眼就说:“没错,那玩意儿就是你钟上的,不要没事找事来烦我。”

这话说得老余差点没跳起来,连声嚷嚷:“不可能不可能,坚决不可能!钟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很精密、很精密的……这么精密的东西,少了一个零件没装上,怎么还能动?”

老钟声音也高上去了:“我说可能就可能!你那口钟跟你这个人一样,古里古怪,零件上都刻了一个洋文字母,装作一肚子学问的样子。那个小东西上也刻了个字母,是个‘c字,这不明摆着就是吗?”

“那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应该是个零件吧。”老钟的语气平缓下来,“为了这个小东西,我一天一夜没睡觉,你知道吗?”

“我问你,一口钟上少了一个零件,怎么还能走动?”

老钟倏然变了脸色,边说边站起来,眯起眼逼视着老余,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这世上少了你,地球照样转;民政局少了你,工作照样做。你娘老子少了你没关系,你少了你娘老子就不行。你当自己很了不得吗?你就跟那个小东西一样,是个多余的东西!有什么好稀奇的?你当你自己很稀奇吗?我看你天生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老钟的唾沫溅了老余一脸。老余彻底被气昏了,张了几次嘴巴,都没有说出话来。

突然,老钟使出了蛮劲,硬生生将老余推出屋子。

3

老余回家后,觉得自己生病了,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摸摸额头,探不出到底是热还是冷。饭也不想吃,昏头昏脑地坐在藤椅里,望着那口座钟发呆。那座钟倒好,越发显得精神矍铄,只顾着自己的钟摆一个劲儿地左右左右左右左右。

老余再一次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个纺锤形的小东西,紧紧攥在手心中。他怎么也想不通,少了一个零件,钟怎么还能动弹?

就这么一直傻坐着,好像只要再多坐一会儿,他就能把这个问题想通。事实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昏胀之外什么也没有。夜色趁虚而入,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地面都开始往上渗细水珠,老余全身的关节也开始疼痛。坚持着坐了一阵子,直到实在撑不住,老余才勉强站起来,恰在这时,座钟一连敲了九响。

老余猝然向座钟闷声怒吼:“喊什么喊?少了你,天下就没有时间了吗?”吼罢就转身进了房间,打算索性睡觉拉倒。一靠上床头,就觉得极不舒服,床单湿漉漉,毛巾毯也湿漉漉,仿佛能拧出水来。不过老余已顾不上这些了,他拿着纺锥形的小东西,又绞了一回脑汁,仍是想不出个道理,遂顺手把小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熄了灯躺下。

躺倒之后,老余想了很多往事,全都是些不如意的、伤心的往事。想着想着,老余的眼泪就下来了,这一回是真哭了,因为原本就潮湿的枕头现在更潮湿了。这样也好,老余有一个特点,只要一流泪,睡意跟着就来,这虽然不是解决悲伤的办法,但至少可以缩短悲伤的时间。所以老余就不想管自己的眼泪,它爱怎么淌就怎么淌,淌着淌着,老余就进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

快要睡着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发出“啪嗒、啪嗒”两声怪响。老余猛地惊坐起来,打开灯,惊恐地望向阁楼,静候了好长时间。阁楼上一点动静也没有。老余的脊心开始发凉,浑身哆嗦起来,正打算学猫叫,耳边又传来两声怪响。这一次老余捕捉得很灵敏,他一把掀开枕头,盯着那件小东西,果然没等多久,那小东西忍不住了,又发出了两声响,紧接着又发出更清脆的四声响。老余恨恨地冲它点了点头,恶声恶气地说:“好哇,原来是你在作怪!”

老余翻身下床,取来一把老虎钳,缓缓地伸长胳膊,猛地一下夹住小东西,转身就往厕所里跑。

他望著漂浮在抽水马桶浅水面上的小东西,双手叉腰喘了几口粗气,拧动了冲水的旋钮。就在这时,老余看到一幕奇异的情景——那个纺锥形的小东西突然一分为二,由土黄色猛地变成金红色。老余下意识地急忙弯腰伸手,想把它捞上来。来不及了,旋转的水流已经把它卷走了。

老余躬着腰,一动不动地望着抽水马桶。他决定明天一早去翠微寺,跟那个老和尚说说这件怪事。

4

吴三贵生来命苦,两岁那一年,爹被车撞死了;六岁那一年,娘又因病半瘫在床上。这种境况使得吴三贵尽管很聪明,也不得不在凛冽的寒冬中光着脚满城到处捡垃圾,在夏日的酷暑中光着头满城卖冰棍。他甚至不得不在秋夜里溜进工厂偷走一些金属配件,然后利用课余时间把它们砸得面目全非,以便过年前把它们卖到废品回收站……

总之吴三贵干过的事太多了,连他自己回忆起来都感到困难。他长大以后先在机床厂做过一段时间的钳工,后来到塑料厂做采购员,再后来又到罐头食品厂做起了供销员,就在他即将被提升为供销科副科长的时候,工厂大礼堂看电影时,他不慎使出钳工的力气,捏了一个青年女工的屁股。那女工纯粹因为猝然吃痛而发出的一声尖叫,断送了吴三贵的前程,使他不得不和罐头食品厂挥手作别,转而干起了掘坟盗墓的营生。

吴三贵因为偷盗文物被判了刑,出狱后,又干起了收废品的行当。

李碧玉旅行结束回家了。李碧玉的外出旅游只是为了气气老余,并非真的出去花钱享受。她的所谓旅游,不过是和几个老太婆结伴去省城转了一圈。

一进家门就发现屋里少了一个老余,墙上多了一口旧座钟,整个屋子里乱得像一间倒闭工厂的旧仓库。李碧玉顿时又来气了,怎奈一时找不到出气的对象,加上身体太乏,只好稍稍整理了一下屋子,进房间睡觉,打算等第二天恢复了精神再作清理。不料那口讨厌的钟隔一段时间就要敲几声响,一个晚上吵醒了她七次,她也就对那口钟生了七次气。

大清早起床后,李碧玉开始对屋子进行全方位的清扫。经过三个小时的努力,终于恢复了屋子的整洁,同时理出了几大堆废旧物品。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一边歇息,一边等待着收废品的吆喝声。

有两个收废品的吆喝着过去了,李碧玉没有招呼他们,他们不是她要等的人。李碧玉要等的是一位留平头短发、戴着墨镜、口音像外地人的中年人。这个人最近两三个月才来这一带收购废品,相比其他那些收废品的,人要老实得多,价钱给得实在,秤杆上也从不斤斤计较。还有一个好处,有些别人不愿意收的破烂玩意儿他也照收不误,不像其他那些收废品的,一个个都想发横财,上门就问有没有废旧彩电、冰箱、洗衣机、空调……那个戴墨镜的就是老实,不贪心,一般废旧物品他都收,有一次李碧玉把一摞黑乎乎的旧纸夹在硬纸壳当中,被他发现了,他也没计较,还是以硬纸壳的价钱把那摞旧纸搭走了。李碧玉当然不知道,那摞旧纸是明代董其昌的书法拓片,只知道这个收废品的心眼实,连吆喝起来都跟其他收废品的不一样。那帮贪心的家伙吆喝起来有一长串:“收购废旧、彩电、冰箱、空调、洗衣机、电风扇、自行车、纸壳、废铁……”啰里啰嗦,可还是漏掉了许多东西,比如说废铜废铝、书刊报纸、酒瓶易拉罐等等。戴墨镜的就不一样,吆喝只有简洁的六个字:“收购废旧物品!”干净利落,把一切都收进去了。

正想着,她等待已久的六字真言吆喝声终于遥遥传来,渐而由远及近。

吴三贵老远就看见前边的五楼阳台上那个老太婆在向他招手呼唤了,因为宿酒未消,体力虚乏,他实在不想在大热天里为了一堆垃圾上上下下跑,所以装作不闻不见,只顾埋头踩他的三轮车,打算从老太婆的眼皮底下溜过去。李碧玉可不是那么好蒙混的,她准确地扔下一个墨水瓶盖,恰巧砸在吴三贵跟前。吴三贵没辙了,他生怕稍一迟疑,老太婆又会扔一只破拖鞋下来,只好赶紧答应了一声,懒洋洋地停了车,关掉替他吆喝的录音机,拿起杆秤和编织袋,慢吞吞地上了五楼。

当吴三贵在李碧玉的监督下称一捆旧报纸时,他的左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仿佛感到某个地方正放射出一道金色强光,向他刺来。跟着感觉朝客厅的正壁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见了那口旧座钟,那口他魂牵梦萦日思夜想的旧座钟!

吴三贵极力控制住内心的激荡,尽量使自己不再去注意那口钟。他得调动所有的智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一个办法,把这口钟骗到手,不能有任何疏忽,也不能显露出一丝迫切的迹象。吴三贵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了,此刻他的双手还是忍不住哆嗦起来,秤砣一会儿滑行到秤头,一会儿滑落到地上,两次让秤尾翘上了天。第三次,吴三贵终于压稳了秤杆,李碧玉问:“多少?”吴三贵说:“十一斤。”李碧玉说:“不对吧,我刚才明明看见是……”突然止住话头,因为她刚才看见只有八斤多一点,于是转口说:“多少钱一斤?”吴三贵有些恍惚地说:“你说呢?”话一出口,立即意识到不对劲,马上补了一句,“还不是跟上回一样。”李碧玉想了想说:“我记得上回是两毛五一斤。”吴三贵说:“本来就是两毛五一斤嘛。”李碧玉愣了一下,她清楚地记得上次是两毛一斤。李碧玉抓紧时机算账:“两毛五,十一斤,两块七毛五,对吧?”吴三贵抹了把汗说:“对。”

称废铁的时候,吴三贵的大脑开始镇静,称得又平又稳,并且主动地把秤杆转向李碧玉,指着秤星说:“三十斤差一点,算三十斤好了,以前是四毛一斤,现在涨价了,六毛一斤,十八块钱,对吧?”李碧玉意外地知道铁涨价了,高兴地连声说:“对,对,不错,加上报纸的钱,一共是二十块七毛五,没错吧?”吴三贵说:“没错。”说着再次抹了抹满头的汗水,心中又开始慌乱。直到此时,他还没有想出一个把话题自然地转移到座钟上的办法。李碧玉又指着一堆形形色色的玻璃瓶,说:“还有这些玻璃呢,称一下吧。”吴三贵喘着气说:“现在收购站不要这种瓶子,只要啤酒瓶。”李碧玉说:“你就先收去嘛,把不准他们什么时候又要了呢!堆在我这里乱糟糟的怎么办?你就相帮着捎带一次嘛。”吴三贵想了一想说:“不是我不肯捎带,今天我身体不好,一直发烧呢,嘴里又苦又渴,东西多了带不动。”李碧玉听了急忙说:“不碍事不碍事,八成是中了暑气,我去给你倒杯水,吃几颗仁丹。等一下我帮你提一些东西下楼就是了。”说完就到厨房倒凉开水、到房间找仁丹去了。

吴三贵趁这个时机,把李碧玉家的阳台、门窗、防盗门仔细地观察了一遍。

仁丹已經吞下去,白开水也慢慢喝完,没有理由再赖下去了,吴三贵只好去数那些瓶子。就在他把那些瓶子装入大编织袋的时候,那口钟“当”地响了一声,险些震碎了吴三贵的内脏,接着又一连响了九声,炸雷一样滚过吴三贵的心头。吴三贵显得很意外地望着那口钟说:“你们家真是古怪啊,如今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用这种老家伙?在这屋里一点都不顺眼,电子石英钟又漂亮又便宜,干嘛要用这种破烂货?”

李碧玉听他这样一说,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解释:“不是我古怪,是我们家那个死老头子古怪。这口钟都几十年不用了,我出去旅游这些日子,死老头子不知从哪儿又把它翻了出来,挂在这里丢人现眼不算,昨晚还吵得我一夜没睡好。”说着皱起眉头,望着那口钟。

吴三贵很不可理解地笑着摇头:“不像,不像,一点都不般配。”

李碧玉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吴三贵说:“嗳,对了,这钟你收不收?不如卖给你算了。”

吴三贵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我要這样的破钟做什么用?放在家里让人笑话,看时间有它就行了。”说着亮了亮手腕上的表。

李碧玉说:“我看你这人就是老实,死心眼。我又没说要把它当作钟卖给你,钟里面的零件是什么做的,铜吧?我把它当作铜卖给你,总行了吧?”

吴三贵挠了挠头皮,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说的倒也是,我还没想到这一茬呢。不过钟里的零件是黄铜做的,黄铜的价钱比紫铜贱。”李碧玉说:“那你说,黄铜多少钱一斤?”吴三贵开了个天价:“二十块钱一斤。”李碧玉不由大吃一惊,因为去年她卖过一只紫铜水壶,才四块五一斤。她瞪圆眼睛问吴三贵;“现在铜价涨得……涨得这么厉害?”吴三贵心中跳了一下,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担心老太婆为了等铜价继续上涨,不肯卖了,于是说:“前段时间才涨得厉害呢,都涨到二十八了,现在又跌下来了,随后还要跌,听说西北那边开铜矿,几锄头就能挖出一筐铜。”

“你帮我扶一下凳子。”说罢李碧玉就顺凳子爬上饭桌,搬到吴三贵跟前,下了一道命令:“快称一下看看多重。”吴三贵依言而行,这一次他称得极小心,李碧玉也看得极细致,是六斤七两。算价钱的时候吴三贵说这钟的外壳至少有一斤重,是木头的,不能算铜。李碧玉说木头是很轻的,根本不打秤。吴三贵说钟里的发条应该是钢做的,至少有二两重,李碧玉说发条那么薄,顶多只有半两重。俩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吴三贵做了让步,以六斤重计,折合人民币一百二十元成交。加上前面的废品价钱,李碧玉从吴三贵手里接过了一百四十一块七毛五分钱,其中包括卖玻璃瓶的一块钱。随后李碧玉用一块旧布裹起旧座钟,帮助吴三贵搬下了楼。

这天有人真切地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吴三贵把收来的废品倒进一条阴沟里,然后抱着一个旧包裹踩动空三轮车,飞一样地驶向老街方向。两道弯一拐,吴三贵就不见了……

5

老街上一家挨一家全是旧店面,当中有家“莫名楼”,老板的名字叫魏可道。“莫名楼”底层的店面摆满各种瓷器,看上去像是专门经营瓷器的,稍微细心的人,会发现那些瓷器上蒙有不少灰尘,说明他家的瓷器生意做得并不红火。然而人们都隐约感到魏可道老板相当有钱,很有实力,只是猜不透魏可道的钱是怎么赚来的。魏可道瘦高个儿,皮肤白皙,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他很少说话,也不喜欢和老街上其他老板打交道,像一个清高孤傲、深居简出的学者,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二楼一间隐秘的办公室里读书。他没有结婚,只有一个说话冷冰冰的漂亮小姐做他的助手或秘书,谁也不知道这位小姐有多大年纪,只是隐约听说她懂好几国语言。人们照例想不通她为什么对魏老板忠心耿耿,总守候在办公室的门口,以确保魏老板的绝对安静,并随时听候魏老板的调遣。

四十七岁的魏可道魏老板此刻正独自坐在老板台前想心事,双眉紧锁,香烟不断。魏老板发迹的历史鲜为人知,客观地说他的发迹完全依赖于他的天生异秉。二十年前,魏可道是某家陶瓷公司最年轻的工程师,工作勤恳,寡言少语,脸上常带微笑,既聪明又稳重,不少人都敬佩他,认为他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即使做不了市长,混一个分管工商业的副市长不在话下。谁也不会想到,魏可道对做副市长根本不感兴趣,却对文物收藏有着天生的痴迷。不过,他从不声张自己这方面的嗜好。

十多年来,魏可道实现的奇迹太多了。他曾让戴震纪念馆的一位工作人员家藏的一幅黄宾虹山水真迹变成了半真半假,又让某个县文化馆的小画家仿了一幅张大千的巨幅山水在某家著名拍卖公司以巨额成交……类似的事一时说不完。总之,魏可道似乎没有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没有他想要而要不到的东西。然而,最近三年来,一口旧座钟开始在暗中和魏可道较上劲了。魏可道决心要得到这口旧座钟。根据各方面的查寻搜索分析,可以肯定这口旧座钟就在这座城市里,为此,他起用了好几个古董探子,四处暗访,费了很大的财力精力,结果仍是徒劳无功。那口钟一直不肯露面,仿佛是魏可道的天敌。

魏可道又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感到很疲乏,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他怀疑自己老了,已经丧失了从前那种超人的能力和神奇的直觉。他曾对起用吴三贵寄予了最大的希望,然而从近两个月的表现来看,开始怀疑高估了吴三贵的能力。

魏可道觉得头疼得厉害,他摁灭烟头,使劲按揉太阳穴。恰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吴三贵满脸通红浑身是汗一头冲了进来!

守卫在办公室门口的漂亮秘书跟着冲进来,显然因为没能阻挡住吴三贵的横冲直撞而气歪了鼻子,变得不那么漂亮了。她试图揪住吴三贵,把他拽回到门口去,不料吴三贵突然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她说:“给我沏杯茶来,多放点茶叶。”说完把旧布包稳稳当当、端端正正地放在老板台上。

漂亮秘书被吴三贵一反常态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无所适从,求援般地望着魏老板。魏老板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漂亮秘书很快就给吴三贵端来一杯浓酽的热茶。吴三贵一屁股坐在魏老板对面的皮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又伸了个懒腰。漂亮秘书再次吃惊地望着吴三贵,求援般地望着魏老板,魏老板再次微微点了点头,她于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并掩上了门,像一个影子在移动。

吴三贵抬起手,朝自己夸张地挥动了几下,仿佛他的手就是一把大芭蕉扇,随后又欠过身去,在魏老板面前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抽将起来。

烟才抽掉小半截,吴三贵忽然觉得不安起来。魏老板只不过瞥了那个包裹一眼,随后就把目光移到吴三贵身上,饶有趣味地盯着他,仿佛吴三贵极有欣赏价值似的。吴三贵放下了二郎腿,清了清嗓子,指着包裹说:“魏、魏老板,你……你不打开看看?”

魏老板淡淡一笑,平静地说:“我觉得还是由你打开比较合适。”

吴三贵狠狠地吸了口烟,说:“我已经看过了。”

“别高兴得太早。”魏老板仍是心平气和地说,“你来打开,让我看了才算数。”

吴三贵慢吞吞地打开了那状如墓碑的包裹。魏可道靠在椅子上,盯着那口钟,眼缝越眯越细。他眯眼睛跟普通人不一样,眯得越细,眼缝里放出的光芒就越锐利。魏可道下意识地取出一支烟,死死地盯着那口钟,一口接一口地吸烟。

当魏可道抽完最后一口烟,猛地扔掉烟头,整个身体就像突然被椅子弹出,扑向那口钟。他飞快地打开钟的后盖,朝某个位置闪电般地看了一眼,脸色不由陡然一变。略一思忖,又把钟翻转过来,拉开座钟的小抽屉,脸色再次随之一变,双手微微颤抖,呼吸也越来越粗重。他仰首望天竭力思索了一刻,忽又捧起座钟摇动了两下,接着又使劲地、气急败坏似的摇了一阵子,无力地把钟慢慢放下,脸色就像一个正在大量失血的人,迅速衰败下来,眼神也陡然黯淡。与其说是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如说魏可道是瘫倒在椅子上的。

吴三贵仔细地观察着眼前这一幕。他知道魏可道是个心机极深、智力超群的人,耍起人来比耍猴子还容易。于是干咳了两声,似笑非笑地说:“魏老板……”

魏可道漠然地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你是想说……”吴三贵停顿了一下,“这口钟是假的。”

魏可道摇了摇头说:“这可是你说的,我没有这样说。”

吴三贵兴奋地站起来:“这么说是真的!”

魏可道目光中闪过一丝凉意,又微微摇了摇头:“这也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这钟是真的。”

“什么?什么!”吴三贵情绪激昂地嚷嚷起来。

魏可道依然语气平和:“里头少了最关键的东西。”

“你说什么?”吴三贵差点要大笑起来,伸手一拨钟摆,钟摆立刻稳健地左右走动。吴三贵指着钟摆说,“你说,钟里要是少了件东西,它能这样走?你当我吴三贵脑子里少了样东西吗?”

魏可道望着吴三贵,眼睛开始眯起来,不过很快又放松了眼睑,对他说:“你跟我来。”

说着手指不知在哪儿动了一下,他身后就打开了一道门,出现一间四壁排满图书的屋子。魏可道领着吴三贵走进这间小图书馆,手指不知又在哪儿动了一下,一只大书柜就开始自动侧移,再次魔术般地变出一道门,出现了一间屋子,正中间的匾额上写着“可居室”三个字。

“可居室”里摆放着大大小小各种保险柜,魏可道把吴三贵领到一个最大的保险柜跟前,打开保险柜厚重的铁门,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你自己看吧。”

吴三贵一看,顿时就傻眼了——保险柜里,一字儿排放着三口旧座钟,和吴三贵找到的那口一模一样!

魏可道说:“如果说你那口钟是真的,那么我就可以说这三口钟全是真的。”

吴三贵愣怔了半天,才嗫嗫嚅嚅地说:“可是……不过……我觉得……这三口还是比不上我那口。”

魏可道说:“你在博物馆没有白待,我没有否认你的眼力,所以我没有说你那口钟是假的,我只是说你那口钟上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吴三贵问。

“一个标记。”魏可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标记?”吴三贵脸上堆满了困惑,“什么标记?”

魏可道说:“这事一下说不完,出去我慢慢跟你说。”

6

几分钟后,他们重新坐在了办公室。魏可道目光迷离地望着那口钟,一边抽烟,一边像回忆亲身经历的一件往事那样缓缓说道:“光绪十三年,清政府的政治局势十分复杂,那时思想开通的‘清流党濒临垮台,而以江浙系官僚为中心的‘新清流党正在崛起,两派斗争非常激烈。为了权衡这种局面,西太后,也就是慈禧太后有意委任了思想顽固的洪钧状元为钦差大人,出使俄、德、奥、荷四国,装出开明的姿态给别人看。洪状元接到这份天大的美差,立刻就带着小老婆赛金花奉旨出发了……赛金花你应该知道吧?洪钧和赛金花在德国待的时间最长,尤其是赛金花,好像和德国特别有缘,宰相俾斯麦、将军瓦德西,甚至连德皇和皇后都特别喜欢她……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呢?我还是跟你说这口钟吧。赛金花是一个聪明能干的奇女子,刚出国不久她就开始着手准备日后回国要送给西太后的礼物了。三年之后,洪钧任期满了,赛金花给西太后的礼物也准备完畢:一艘小火轮、一辆滑冰车和一口座钟。当洪钧夫妇打算把这三件东西送给西太后时,与洪钧私交颇深的李鸿章认为送座钟很不妥当,因为送钟和‘送终谐音,所以这口钟就被李鸿章留下来了。小火轮和滑冰车让西太后很开心,所以她也还了一份礼,给了洪钧一个兵部左侍郎。这三件礼物中,赛金花用心最多的却是这口钟。这口钟由五金五木构成,材料来自不同的国家。它用了德国的金、奥地利的银、法国的铜、俄国的钢、荷兰的锡,这些不同的金属被制成各种零件,最后由瑞士最优秀的钟表师组装而成。所以,这口钟里不同的零件上,都刻上了不同的字母。比如凡是金质零件,必定有个‘G字,表示德国;凡是铜质零件,必定有个‘F,表示法国;凡是锡制零件,必定有个“N”,表示荷兰。赛金花之所以要这样做,是想赋予这口钟以笼统天下的寓意,希望借此取悦西太后。可以说,这口钟是机械钟表时代绝无仅有的巅峰之作。在俾斯麦宰相的日记里提到过这口钟,因为他当年为了帮助赛金花完成这口钟出过不少力……”

魏可道说到这里停住了,他喝了口水,目光沉静地望着吴三贵。吴三贵张大着嘴巴,完全听入迷了。他将信将疑地把那口钟反转过来,仔细察看,果然,那些零件上都刻着不同的外文字母,这使他不得不信服魏可道的话。他突然想起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忙问:“那标记呢?您说的标记是什么意思?”

魏可道叹息般地吐了口气,指着钟的外壳说:“这口钟的木质材料是由五木构成。你看,这儿是紫檀木,这儿是黄花梨木,这儿是鸡翅木,这儿是铁木……”魏可道停住不说了。吴三贵等了一会儿,才低声问:“还有一木呢?”

“还有一木就是那个标记!那个要命的标记!”魏可道终于愤怒地低声吼起来,“我无法理解,这口钟里怎么还是没有那个标记!”

吴三贵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问:“您,您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标记是什么样的?”

魏可道说:“那是一个纺锥形的像橄榄一样的小东西,上面刻了一个‘C字,表示中国,挂在这口钟的内部。但是你看,现在我们找不到它。”

吴三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个念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再次从魏可道的烟盒里自取了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摇晃着脑袋说:“魏老板啊魏老板,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您想一想,这么精致的钟别人都能仿制出三口来,我们还仿制不出一个小橄榄来吗?”

“吴三贵!”魏可道又冷又硬地喊了一声,吴三贵不由打了个激灵,仿佛听到了当年狱警的喊声。魏可道阴沉着脸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提醒过你,叫你不要自作聪明!你知道这个标记是由什么构成的吗?它是由一雄一雌两棵万年银杏树的树心自然和合成的。两棵树心阴阳相吸,严丝合缝浑如一体,任你用多大力气都无法分开它们。但它们遇水则分,会由土黄色变成金红色。遇上特别潮湿的天气,它们会若即若离,发出‘啪嗒、啪嗒的撞击声。吴三贵,这些你仿得出来吗?”

吴三贵一屁股跌回椅子上,嘴里渴得发苦。歇了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喃喃说道:“我懂了,这就是标记。有了这个标记,什么都是真的;没有这个标记,什么都是假的。对吗?”

“对。”魏可道一字一顿地说:“你总算聪明了一点。所以,你必须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找到这口钟的?”

“为什么?”吴三贵问。

“因为——”魏可道停顿了一下,“那个标记有可能还在这个人家里。”

吴三贵猛地坐直了身体,警觉地望着魏可道,想了很长时间才说:“魏老板……我再去找。”

“不行!”魏可道的语气非常坚决,“你不能再次上门,既然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就不允许再发生任何可能节外生枝的事。”

犹豫了一刻,吴三贵索性一横心豁了出来:“魏老板,您是个神通广大的人,我担心您一旦找到了标记,我这个人就在世上消失了,谁也找不到我了。”

魏可道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意,用很亲切的目光注视着吴三贵,低缓地说:“吴三贵,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劝你不要自作聪明。不要忘了当年,你本来是个要死的人,是我让你活下来了。说实话,以我的能力,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失踪,然后,很快就有人告诉我这口钟是从哪儿来的。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你无法不告诉他们,你招架不住。不过现在我还不忍心这样做,你活着也不容易,在文物方面也算个人才,我们还可以长期合作下去。我看这样吧,如果找到了标记,我会给你二十万,我保证!但我不愿意在寻找标记的过程中出现任何疏忽,也不能走漏一点风声,你觉得怎么样?”

魏可道说话的语调柔和极了,眼睛越眯越细。吴三贵毕竟是个识时务的人,很快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站起来,爽快地说:“行!魏老板,我全听您的!”

魏可道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飞快地填写,然后像裁判员亮出黄牌似的举到吴三贵面前:“这是两万块。如果一切顺利,你还可以得到十八万。”

7

老余没想到他刚从翠微寺回家就遇上了麻烦事,和李碧玉化解矛盾重归于好还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一个陌生人敲开了家门。来人瘦高个儿,皮肤白皙,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彬彬有礼、斯斯文文的,可说话的内容却让老余和李碧玉越来越不能接受——

他说他的父亲要过八十大寿,按照他们老家的风俗,给八十老人做寿,寿宴的条桌上必须摆置三件物品:东头摆一只花瓶,西头摆一面镜子,当中摆一口座钟。这叫作“东瓶西镜中间钟”,意思是讨一个“终生平静”的口彩。花瓶、镜子都容易买到,就是这口座钟很难买。说来也巧,几天前他无意中碰到一个收废品的,恰好有一口旧座钟,就赶紧买下了。没想到这口钟带回家后,走了半个钟点就不动了,拿去找修钟表的师傅看,钟表师傅说这钟里少了一个零件。麻烦的是如今早就不生产这种零件了,想配也没处配,这口钟算是彻底报废了。他只好又去找那个收废品的,想退还这口钟。好不容易把人找着了,没想到那个收废品的不仅因为赌博输光了钱,还被派出所带走关了几天,才放了出来。所以——来人很歉疚地表示,他只好按照那个收废品的人的指点,来这里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退還这口钟。

说到这里,老余和李碧玉基本上都还能接受。尤其是老余,本来对那口钟就情有独钟,马上就满口答应了。李碧玉心中不是很乐意,但见来人说得诚恳,又是为了给长辈尽孝心,也就勉强同意了。但是,接下来的问题却让老余和李碧玉差点要和来人上法院去打官司——那人竟然说,他是花了五千块钱从那个收废品的人那里买的,而那个收废品的人说他是用了四千块钱从李碧玉手里收的。所以,来人表示,他不得不用这口钟从李碧玉和老余这里换回四千块钱。他甚至很委屈地做出最后的让步,说实在不行他就换回三千块钱算了,吃亏了两千块他自认倒霉。这一来可把李碧玉和老余弄急了,李碧玉指天发誓只卖了一百二十块钱,是当黄铜卖的,多卖一分钱她就不是人,还把当天的情形复述了一遍,可那人根本不理会她的赌咒发誓,他说他相信那个收废品的不会骗他。老余跳出来跟他讲道理,说你要退钟应该找那个收废品的人去退,而不应该找我们。那人说那个收废品的已经被抓走了,我找不着,找着了也没用,要找你们俩找去。老余见他越说越离谱,态度也越来越蛮横,顿时心火直往上窜,指着那人的鼻子喊起来:你胆子还真不小,敢讹诈到我头上来了!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是民政局的老干部!别说三千块,就是三块钱,我都不会退给你!你能拿我怎么样?实话告诉你,这钟里确实有一个橄榄样的小零件,我把它扔到马桶里去了!走!你跟我到派出所去!到法院去!

那人终于被老余的气势所震慑,缩着脑袋往后退了一步,垂头丧气地咕哝了几句自认倒霉活该上当之类的话,抱起那口座钟灰溜溜地逃走了。

老余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人的背影教导李碧玉说:对付这种人,不给他点厉害看看就是不行!

随后他们俩之间又开始争吵起来,这个责怪那个不该卖钟惹这种麻烦,那个责怪这个不该丢掉零件惹这种麻烦。精疲力竭之后,他们不再吵了,都喘着粗气坐着,各自在心中恨他们觉得应该恨的人:李碧玉恨那个收废品的,老余恨那个修钟表的老钟。

8

三天之后,来了几个水电安装工人,说是要给老余他们这栋楼更换下水管道。起初大家都不同意,说这些管道尽管锈了旧了,可照样好用。等到大家知道这是上级部门对老居民区的关心爱护免费更换时,大家又一致表示坚决支持上级领导的英明举措。当老余家那些快锈烂了的管道弯头被水工们搬走时,李碧玉不由想起废铁涨价了,想跟水工讨要这些废管道,但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室内管道更换完之后,又来了一队疏通室外下水道的工人。这批工人在一个穿绛红色西装、留着长发的中年人的指挥下没日没夜地工作,但他们的工作方法似乎很不得当,没有动用疏通机和采泥机,完全采取人工操作,把淤泥一桶一桶地从下水道里拎上来,然后倒在一张大筛子里用自来水冲刷筛洗,好像不是在清除淤泥而是在淘金沙,结果弄得整片小区到处是污泥浊水臭气冲天。人们把责任归咎于那个负责指挥的人,看得出他是个外行,他手舞足蹈情绪高涨的样子好像正在指挥一支交响乐团。不过他的工作態度还是值得肯定的,因为第三天他就和工人一样,亲自钻到下水道里去了。这种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的作风很让老余感慨。李碧玉觉得那个负责指挥的人有些眼熟,可又总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一个星期后的中午,满头满脸满身污泥的吴三贵从下水道的出口处爬出来,滚落到一条枯水河的河滩上。他本来可以翻身站起来的,但他坐在地上没动,血红的双眼看见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像一颗子弹把他枪毙了——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沙泥上,长着两棵相依相偎的小树苗。

魏可道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蹲在河滩上,望着那两棵小树苗,拼命地抽烟。

不知过了多久,魏可道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奇怪,这里怎么会长出银杏树来呢?”

魏可道回头一看,见一个瘸子正站在他身后。魏可道的眉头挑动了两下,问:“你怎么知道这是银杏树?”

瘸子炫耀地说:“这种树我见得多了,我的老家多得是。千年的、万年的银杏树都有,我打猎时都见过。”

魏可道站起来,走到瘸子身旁,递了一支烟给他,并为他点上火。魏可道问:“你的老家在哪儿?”

瘸子说:“在一个深山里,有一片老大的原始森林。”

吴三贵突然从地上跳起来,发出一阵怪异的大笑,像一只兔子那样蹦来跳去。他忽然窜到魏可道跟前,猛地在瘸子的脸上抹了一把污泥,又把假发套摘下来,一下子扣在魏可道头上,然后狂笑着一颠一跛地朝远处跑去。

瘸子惊异地指着吴三贵的背影说:“他、他、他是怎么回事?好像疯了!咦,腿好像也瘸了。”

“别管他。”魏可道若无其事地扔掉假发套,平缓而清晰地说,“我想请你带我去一趟你的老家,我付你三千块钱辛苦费,你干不干?”

瘸子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个陌生人,心想自己真是操蛋,耳朵又出问题了。

第二年端午节前,老余到河滩上去采野艾叶,看到了两棵绿葱葱的小树。有个小孩正想摇晃这两棵小树,被老余制止了。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两棵小树有着特别的亲切感,从此,看护这两棵小树成了老余晚年生活的主要内容。他当然不知道,这两棵小树是他种下的。也许这两棵小树会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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