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翼

2021-03-22 02:26邱力
清明 2021年2期
关键词:纸飞机建华

邱力

1

那个夏天,尤三姐来我家当保姆。没多久,我就看出她是个很不一般的人。

他们说尤三姐是我爸妈给我找的小媳妇,等我长到可以娶媳妇的时候,尤三姐就能和我洞房花烛夜了。他们还说,别小看尤三姐是香纸沟尤保本家的闺女,她可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等不到我屌毛长整齐的那一天,这女子就远走高飞了。他们叽叽歪歪说了许多话。这些刺人的话如同夏夜成群结队的蚊子,在我耳畔嘤嘤嗡嗡地叫个不停。他们是我的街坊邻居,我的叔伯姨妈,他们说啥都行,我可以统统把他们的话当耳旁风。但毛果不行,毛果的话是蚂蟥,会吸人血。我可以原谅蚊虫的骚扰,但不能让蚂蟥肆无忌惮地伤人。毛果说尤三姐是个祸国殃民的小骚货,如果我不和尤三姐划清界限,他就号召全院坝的所有人孤立我。以前一听到要被孤立,就好像叛徒甫志高听到要上老虎凳或者灌辣椒水,我马上就会变成一条夹着尾巴的狗。可现在不同了,现在尤三姐来我家,我有了一个特殊的伙伴。我不会再害怕被以毛果为首的臭小子们孤立了。虽然上学和放学我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但回到家中,就跟尤三姐在一起。这是我的秘密,毛果他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管他的呢。

2

我妈对尤三姐的第一印象就不好。

早在一周前,爸妈和外婆就商量好了,让外婆到省城去照顾舅舅一家。舅舅舅妈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表弟表妹的饮食起居。而我们家呢,爸爸将在老家香纸沟找人来照顾我和妹妹。这位从香纸沟来的人就是尤三姐。那天,我隐约听到爸妈在争论。我妈说,她托人打听了这个叫尤三姐的女娃儿,人小鬼大,一个人跑到县城来打工,才被县招待所辞退,原因是跟招待所的周所长纠缠不清,在所里影响不好。还是另外换个人吧。我爸说,大惊小怪的,尤家三芽儿的爹小时候帮过我很多忙,我能考到县城读书工作多亏了她爹。更何况人家听说是当保姆,一开始还不乐意,后来说是来我们家才点头的。说是来当保姆,有这么一层亲戚关系,其实是来我们家帮忙的。时机成熟,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就不用再回香纸沟了。后来我妈赌气说,帮忙?就怕帮倒忙。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有个什么事你自己兜啊。撂下这句话就摔上门走了。

尤三姐一来我家就不把自己当外人,勤快得让人没话说。她也不征求我爸妈的意见,就先去菜场,拿着自己在县招待所结算的工资买菜做饭。当晚的饭桌上真是色香味俱全,老实说,比我妈的手艺高明多了。我妈炒菜最喜欢往锅子里掺水,肉也是精打细算地切成丝儿,连牙缝都填不满。尽管我们每次都吃得牵肠挂肚的,但敢怒不敢言啊。我妈看到尤三姐反客为主地不停为我爸、我妹和我搛菜,立马用筷子敲打饭碗,愠色道:“这么大的人了,不会自己吃饭啊?我们家不兴这种规矩。”尤三姐朝我和我妹笑着吐了吐舌头,用手拢了下两条长长的辫子,埋头吃饭。在尤三姐仰身朝后撩辫子的刹那,我发现这个来我家当保姆的女孩是那么的美。18岁的尤三姐介于我妈和我妹之间,最能展现出一个女孩动人的风情。她不像我妈脸色蜡黄,总是套着件宽大的干部服,动不动就横眉竖眼;也不像我妹乳臭未干,只会哭鼻子告我的状。尤三姐身上有香气,我从进门就闻到了,这种香气如丝如缕的,尽朝鼻子里钻。和其他女人涂抹的那种浓烈的雪花膏味道不同,这是少女身上自然的体香。她乳房翘翘的,像是两枚诱人的热带水果。的确良衬衫明显是收了腰,更显出那一握的柔美。尤三姐起身给我们盛饭,只听见我妈鼻子一哼,我爸粘在尤三姐腰身上的眼睛就垂头丧气地掉落在饭桌上,气氛暧昧得如同熟透的菠萝发出的那种甜腻腻的腐烂味儿。

饭后,我妈照例去和院坝里的几个阿姨围在一块儿做纸门帘。那时候,不知怎么就兴起了手工制作纸门帘,一股风似的,家家户户都以能亲手制作一幅漂亮的纸门帘为荣。我妈她们正在讨论门帘的造型:到底是像珍珠一样串起来好看,还是像竹节一样拼起来耐用?尤三姐凑了过去,不知深浅地说:“阿姨,其实你们做的这些,人家都在做,我觉得如果做成一幅海洋生物的门帘,肯定是独一无二的。”我妈她们都抬起头来看着尤三姐。“妹子,别光说不练,你做一幅来我们学学。”我妈的同事胖阿姨说。尤三姐大大方方地坐在小凳子上,将地上的彩纸、剪刀、渔线和胶水归拢在脚边,便开始了制作。尤三姐双手灵动,折、叠、剪、粘、串,一系列动作,眼花缭乱得像魔术师变戏法一样。半小时不到,一幅海洋生物纸门帘就制作完毕了。挂在门框上,微风吹过,只见热带鱼、海龟、水母、海马、海星在蓝色丝带的陪衬下,发出梦幻般的光芒,仿佛一幅浓缩的海景图。

“浩!小姑娘有灵气得很啊。站起来我看看。”毛果他爸,也就是那个头发浓黑,梳個大背头,谈吐不凡,一听就是个大领导,老爱把“好”说成“浩”的县文化局局长,不知何时站在大家身后,欣赏的目光从纸门帘上转移到尤三姐身上。尤三姐挺胸站立,像一棵骄傲的小白杨。

“再走几步,转个圈哈……浩!是个浩苗子啊……浩!”毛伯伯伸出长着浓密汗毛的双手,捏了捏尤三姐的肩膀。说完最后一个“浩”,他就倒背着双手,若有所思地走了。毛伯伯不仅是县文化事业的主管,还是慧眼独具的星探。前院的建华哥从部队转业回来,原本是要到县公安局报到的,却被毛伯伯一眼相中,硬是挖到了县文工团。如今,建华哥已是文工团的台柱,响当当的明星了。建华哥就是我们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洪常青、李向阳、杨子荣和李玉和。就连平时对任何人都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妈,对建华哥都要竖大拇指。我一犯错她就说:“你看看人家白建华,不要成天就晓得跟在毛果屁股后面疯。我就想不通了,毛果他老爸是我领导,毛果咋个也成了你领导呢?没出息的东西!”

从毛伯伯意味深长的几个“浩”中,大家晓得尤三姐八成是被毛伯伯相中了。我妈回屋一说,我爸和我还有我妹都很兴奋。一颗像建华哥那样的明星也许就要在我们家冉冉升起了,想想都来劲。本来我们一家人可以为这事兴奋好一阵的,可第二天中午就发生了一件让人沮丧的事。

怪只怪我让尤三姐帮我做了一回法。

我妈中午回家,一撩门帘,发现有异。咦,怎么一幅好端端的海洋生物纸门帘上,又挂上了纸车纸马纸元宝纸门神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当然是尤三姐的杰作,我们也没这个本事。我妈两眼一瞪说:“我家又不是纸扎店,晦气!”

尤三姐指着我说:“弟弟身体不好,我想拿这些东西来避避邪。”

我妈已经怒不可遏地将那些东西抓扯下来:“你才邪门,还真是把你爹那一套学全了啊。要不是看在你叔和你爹有那么点儿挂角亲,我是不同意让你来的啊。”

这事真不能怪尤三姐。那天一大早就热得让人病恹恹的,中午前,我逃学回家,正在做饭的尤三姐看我脸色难看,就把馒头和碗儿糕放进蒸锅里,拉着我坐下说话。

6岁时我得了场脑膜炎,把上学耽误了,所以直到8岁才读一年级。18岁的尤三姐来我家当保姆时,我11岁,读四年级上学期。那场脑膜炎也许真给我留下了后遗症,整天身子都是虚虚飘飘的,爱做噩梦,梦里总是下着毛毛细雨,遇见面孔模糊的人和我同行,梦醒时浑身冒汗。在班上,我内向得要命,从来都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一听到看门老头敲响的清脆钢声(学校用一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钢圈作为报时器),我就忍不住要往厕所跑。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学校。尤三姐听我说完后,就用三枚铜钱和一叠印有文字符号的黄草纸给我算梦。

尤三姐给我看手上的三枚铜钱,说是三帝钱,也就是乾隆通宝、嘉庆通宝以及道光通宝。三帝钱的灵力比其他物件要强。再加上那些“鬼画符”的黄纸,算起梦来就很准。我不喜欢三帝钱,这些又脏又旧的玩意儿连半根冰棍都买不了,但我喜欢那些黄纸,纸上细密的文字和弯弯绕绕的符号,让我觉得很神秘。这一手本事,尤三姐是从小跟她爸学来的。

原本她爸是不打算让尤三姐学他那一套神神道道的玩意儿的,但尤三姐对这一套玩意儿似乎颇有天赋,一点就通,且能举一反三,自圆其说。

尤三姐说:“梦就是命,算梦就是算命。从前在家里时,我就常常做梦,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大院子,先是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唱歌,然后就走进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摆设和房间都是那样的清楚明了。一来到你们家,把我吓一跳,怎么跟梦里的人家那样像哩?”

尤三姐又说:“我是个纸命,小姐身丫鬟命。来你们家前我算过,你们家的气场适合我。还有一个秘密就是,我前世做过戏子,所以现世也要做个戏子。”

尤三姐这样一说,好像我们前世真是一家,今生有缘又相遇了。当时我只觉得从心里和尤三姐又亲近了许多,丝毫没有想到尤三姐梦见的那个在院子里唱歌的人是前院文工团的建华哥。建华哥才是她心目中最亲近的人。她说的这些梦啊命啊其实是在为她的新生活进行铺垫。这是后话。

尤三姐算完我的梦,就说我是小鬼缠身,而且这小鬼是我没见过面的亲兄弟。她还真不是瞎说。老早我就听我爸妈闲聊时说起过,在我之前,有个老大,生出来是个死胎,按理说我排行老二才对。我身体差是因为那个老大在作怪,得跟老大搞好关系,让他在那边安生。我听得冷汗直冒,央求尤三姐给我想法子。看时候不早,爸媽都要下班了,尤三姐拗不过我,只好简单地给我作了一回法。她叽里咕噜地念叨了一通,作揖向四周拜了拜,又烧了几张黄草纸,从随身带来的包裹里取出几样纸扎玩意儿,将纸品挂在了门帘上。

3

我们院坝是个老宅子。院坝里总共住着九户人家,说着南腔北调的话,在县城各个部门大多掌握着实权。在这个高干云集的院坝,我们一家作为普通工人阶级能够忝列其中,真有点儿鱼目混珠。所以我妈一再强调要我和我妹争口气考个好学校,别让人家看扁了。在院坝里的高干中,属毛伯伯这种南下干部最牛。他们在南方待久了,舌头被南方潮湿的空气浸润得发软发霉,吐出来的话变得南不南北不北的,要么模仿伟人一挥手说句大气磅礴的“浩!”,要么满嘴喷着大蒜烙饼味儿,嚷嚷道“中不中?中!”

我爸是个邮递员,平时在家夹着尾巴做丈夫,一跨上那辆墨绿色的飞鸽单车,就嚣张得目中无人。再高的坎儿两手一提车龙头就跳上去,再宽的沟儿两腿一夹就飞过去。飞鸽单车就是我爸身体上的一个器官。我妈作为县电影院一名威风凛凛的检票员,不仅在电影院威风,回家也威风。有时候,我担心的不是自己又做噩梦了,而是担心我妹长大后会成为我妈那种女人。真不知道我这是不是杞人忧天。

我这么一说,你可能就明白了:我除了内向还自卑。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之所以和毛果走得近,完全是一种寻求强者庇护的心理。可毛果现在提出要孤立我,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毛果在纸飞机比赛中输给了我。

我们院坝里的小孩经常聚在一起搞些娱乐活动,比如在春天滚铁环、丢沙包、打棒子,在夏天去乌拉河潜水、马路上接力跑、松树林中捉知了。而玩纸飞机则不分季节,多是放学后大家聚拢在中院的天井,从书包里翻出各自的作业本,很豪爽地唰唰唰撕去四五页,折出自己满意的纸飞机。玩纸飞机比赛比的就是飞机飞得多远、飞得多高。输家可以在彩色玻璃珠、甲秀香烟、早餐零用钱和帮忙抄家庭作业几个选项上选择一个来送给赢家。我已经输给毛果他们很多次,一般都是为赢家抄家庭作业。其他三项我家的条件不允许,未战先怯是我屡战屡败的原因之一。输的次数太多,帮赢家抄家庭作业是压在我头顶上的一座大山,以至于我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都写起了老茧包。这一次,我的纸飞机却很轻易就赢了毛果他们——是尤三姐帮我折的飞机起了关键作用。毛果不服输,捡起我那架飞机仔细察看。

“是三叉戟飞机,他妈的!我说哩,咋个飞不赢你。”毛果一咋呼,大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三叉戟飞机?是林彪被打落在温都尔汗的那种飞机?”

“老子说嘛,咋个飞得又快又稳呢。”

毛果丢了五根甲秀烟给我,要我回去叫尤三姐给他们每人折一架三叉戟纸飞机。尤三姐一听是给毛果折纸飞机,说什么也不愿意。尤三姐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爸以为自己是领导就可以乱来?别人愿意,我才不愿意呢。”我不明白毛伯伯咋个就乱来了,又咋个会让尤三姐这样反感,问不出个所以然,就算了。

我被毛果他们孤立的那些日子,总是一个人在学校和家之间徘徊。白天还行,晚上就无聊了。尤三姐经常往前院跑,有时候下午回来得晚了,火急火燎的,结果蒸出一锅夹生饭。我妈给我爸发牢骚,说尤三姐是去找前院的白建华,不知羞耻地围着人家屁股后面转;还专门找过毛伯伯,想要去文工团当学员。我爸说,白建华他们文工团以前送戏下乡到过香纸沟,兴许尤三姐认识人家哩。我把听到的这些话向尤三姐打小报告,也好有个借口往尤三姐的房间钻。我喜欢在一旁看尤三姐玩纸。没事的时候,她总是将手里的纸折的折剪的剪粘的粘。一会儿,便弄出些像模像样的纸玩意儿,比如纸鹤、纸鸽、纸蝴蝶、纸鹰,当然还有纸飞机。我已经学会折那种非常酷的三叉戟飞机了。只要在机头哈上口热气,平举右臂,轻轻一送,这种独一无二的纸飞机就会飞出好远。我发现尤三姐折的几乎全部是会飞的东西。她说就是喜欢看它们在空中飞舞的样子,说完就抬头看着这座老宅子上方被屋顶切割成正方形的那块天空。天空寂寥,偶尔会飘过几朵苍老的浮云,或者一群看上去无所事事兜着圈子盘旋的信鸽。我不明白这有啥好看的,尤三姐在想些什么呢?尤三姐要我帮忙,她要我充当缠毛线球的架子。那些面条般黑色、红色、白色和灰色的毛线在我张开的手脚间缠绕,尤三姐说是要为我们全家每人织一件毛衣,过一个暖和的冬天。可现在正热着哩,冬天还不知在哪儿。吹着风扇织毛线,你说是不是有点儿傻乎乎的?我爸从里屋出来,热得不停地扇着蒲扇,笑嘻嘻地瞟了尤三姐一眼:“咦,三芽儿愣是邪门啊,热不怕!回头我让阿姨把买毛线的钱补给你啊。”说着就到前院找叔伯们耍扑克去了。

我们全家的毛衣织好的那天下午,放学路上,毛果突然从身后抄上来拦住我说:“喂,回去告诉你家那个小保姆,离我爸远点。这个狐狸精害我爸我妈吵架,再来勾引我爸,我饶不了她!”一听这话,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也许是被孤立太久,也许是骂尤三姐的话太毒,我吼叫着冲过去揪住毛果的衣襟,把他推搡在地。随后,我和毛果就缠斗在了一起。毛果他们人多,挨打的是我。晚上,我怕爸妈责骂,躲进尤三姐的房间。尤三姐向我爸妈谎称是在辅导我做作业。她叹着气给我的伤口抹红药水:“好汉不吃眼前亏,记住了吗?等年底我可能就要走了,你外婆回来带你们,你得自己照料好自己。”我问她要去哪里,她不说。她将织好的毛衣平放在床上,一共五件,多出来的那件,是件男式的高领毛衣,黑红相间的菱形图案,尺寸比我爸的大,不知尤三姐是给谁织的。我全身疼痛,胳膊抬不起来,无法试穿毛衣。尤三姐将我的手抓住,放在她的胸口,说:“我让你摸,摸了就不那么痛了。你千万莫讲。”我听话地伸手入她的怀中,手指哆嗦半天才解开胸罩的搭扣。我的右手握住了尤三姐的左乳。摸完后,全身筋骨果然不那么痛了,可心里却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燥热,脸也好像在发烧。我不敢再在尤三姐的房间里待,心如鹿撞地赶紧回了自己的小屋。早上起床,我发现裤头和床单湿了一片,以为自己又尿床了。一摸,黏糊糊的。

4

夏天过完后,转眼就是深秋。秋风吹着吹着,就吹寒了白天和夜晚。

我们家统一穿上了尤三姐织的毛衣,那件多出来的高领毛衣呢?不说你也猜得到——它早就穿在了建华哥的身上。这一次,我妈没有对尤三姐再发表牢骚怪话。事情明摆在那里,尤三姐和建华哥恋爱上了。我妈变得心平气和,我却满腹心事。听到尤三姐和建华哥谈恋爱的消息,又看到他们两个在院坝里同进同出的身影,我心里竟生出十二分的不乐意。不久,传来尤三姐被县文工团录取的消息。据说,这事还得感谢人家毛伯伯,可尤三姐不是那么反感这位喜欢“乱来”的毛伯伯吗?那几天,这些烦心事搅得我一下子沧桑了许多,就连我爸叫我洗过冬澡,我也懒心无肠的。在热气腾腾的澡堂子边,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屌毛和我爸他们的基本上可以平起平坐了。我知道我长大了,我再也不会屁颠屁颠地跟着我爸去澡堂子洗澡了。我会像所有的大人一样,肩头搭块毛巾,手上拎着换洗衣服,独自大踏步地迈进澡堂,一絲不挂却雄赳赳地站在池子里,气昂昂地呼喝那个精壮的搓澡工:“搓背!下手重点哈!”

尤三姐是在这年的春节后离开我家,搬到县文工团宿舍去的。尤三姐一走,我就搬进了她住的小房间。从省城回来的外婆和我妹住一屋。尤三姐留下来的,除了那些纸鹤、纸鸽、纸蝴蝶、纸鹰、纸飞机,还有若隐若现的体香。我知道,18岁的尤三姐以这种特殊的方式永远保存在我的记忆里了。我拿起纸飞机,朝窗口轻轻一送。我失望地看见,纸飞机没有像以前那样滑翔好一阵子才稳稳降落,这一次,纸飞机甫一出窗口,便机头朝下,直直坠落在地。我想重新叠一架三叉戟纸飞机,可不知为何,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折出一架独一无二的三叉戟纸飞机了。

连续失眠好几天后,我终于忍不住偷偷跑到文工团去看尤三姐。

在一间偌大的扇形练功房里,尤三姐穿着弹力紧身衣,和七八个男女正在面对大镜子劈腿、旋转、蹦跳。建华哥在一旁指点,一会儿,他将尤三姐搂抱在怀里,又分开、掩面、跌倒,大约是在演绎一对生死相依的革命情侣。那时候,这样的情节经常在县城大礼堂的舞台上演。当初扎着两条粗黑辫子的尤三姐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尤三姐梳着一把利落的马尾辫,一动起来,这条马尾辫一会儿将从前那个小保姆的身影扫到我眼前,一会儿又将马上就要大红大紫的尤三姐扫出我的视野。谁都看得出来,尤三姐的好日子就要来了。用我妈的话来说:“尤保本养了个好闺女啊!这笔买卖做得划算,岂止是保本,绝对是稳赚不赔嘛。”

尤三姐和建华哥来我家送结婚请柬的时候,我躲进了小房间不出来。他们在外屋讲的话,我却听得一清二楚。尤三姐来敲门,我只好装模作样地拿起语文课本去开门。她看着我,没说什么,将一包喜糖放进我的手里,就拉着建华哥走了。我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只想独自待在小房间里。听我爸妈回来说,尤三姐和建华哥作为县里的文艺骨干,很快就要调到省城歌舞团去了。这可是毛伯伯在婚礼上宣布的,还能有假?我想,今后我很难再见到尤三姐了。这样也好。等到尤三姐度完蜜月回来,接到调令的却只有建华哥一个人,尤三姐仍然留在县文工团。这件事情,我是在饭桌上听到的。我爸第一次砸了筷子,啪的一声脆响,吓了我们一跳。“他妈的,太不像话了!整个事情都是他老毛在从中作梗,以为我们不晓得他是哪样人!”我妈压低嗓音说:“声音小点儿行不行?还怕人家听不见?你还要不要我在人家手下混了,咹?”我看见我妈第一次在我爸面前服软。看来,有时候男人就得发点儿脾气,不发点儿脾气这个世界还真以为你是只病猫。

5

我爸说,尤三姐邪门得很,一个星期要给白建华写三封信。她的信只拿给我爸一个人投递,她不相信街头傻头傻脑立着的邮筒,也不相信邮电局那些公事公办的办事人员。她将写好的书信折叠成纸鹤,放入信封,在信封正中一笔一划地写上“白建华同志亲启”几个正楷字。看着我爸抬腿上车,拍拍驮在车两边的邮包,她才挥手离开。如果我爸是从家里出来,她就会先递上一袋水果或者糕点之类的,再从怀里取出信,交给我爸。我妈在屋里看见了,好几回叫尤三姐进屋来坐坐,她都不肯。建华哥的回信一般是一周两封或者一月一封,不一定。尤三姐收到回信的时候简直像过节。每次我爸骑着飞鸽单车一个急刹,潇洒地单腿点地,停在文工团大门口,抬头冲二楼的排练大厅咋呼一嗓子:“三芽儿,来信了哈!”尤三姐就会欢天喜地从窗口伸出头来,脆生生地答声哎,马尾辫一跳一跳地出来,满脸绯红地接过那封薄如蝉翼的信件。我爸回家来总说:“这是何苦呢?当初就劝他们两个,不要两地分居,可三芽儿不听,说只是暂时的。她以为调动容易得很?”

尤三姐去省城住过一段时间,不长,就匆匆地独自返回了。据她说,建华哥外出活动频繁,还常常参加慰问演出或者某个团体的走穴表演。她人生地不熟的,文工团事情也多,待得心慌,不如回来踏实。

有一天,一辆挂着省城车牌的北京吉普开到了县文工团。事后据邻居们带回来的消息称,这是建华哥的单位省歌舞团的车,车上的三个男人代表着建华哥的组织。他们的脸色霜打一般,轻轻敲开团长办公室的门。一会儿,团长让人把正在排练节目的尤三姐叫来了。尤三姐神情懵懂地听他们介绍情况:白建华在一次去矿山的慰问演出时,遇到瓦斯爆炸,不幸罹难。当时在井下,千钧一发之际,白建华还奋不顾身地救出了自己的一名女同事。 尤三姐一直沉默不语。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她是受到了突然的惊吓,一时缓不过神来。可细看却不是,尤三姐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组织上考虑到建华哥在这起突发事件中有救人的英勇行为,已报批为烈士。他们将建华哥的骨灰盒和遗物交给尤三姐,说她什么时候休整好了,可以办调动手续,去省歌舞团上班。尤三姐木木地回答:“我为啥要去呢?人都不在了。”说完就低头折衣服两边的下摆,折出的形状像是一双翅膀。大家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尤三姐仍然按时上下班,练功、排节目、上台表演;仍然一个星期给白建华写三封信,每次都在邮电局门口守候我爸。她将写好的信折叠成纸鹤,放入信封,在信封正中一笔一划地写上“白建华同志亲启”几个正楷字,双手交给我爸。我爸说:“三芽儿,白建华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别这样折磨自己好吗?看你这样子,叔难受。”尤三姐执意将信交给我爸,看着我爸一抬腿上车,拍拍驮在车两边的邮包,才挥手离开。信件投递后,尤三姐开始苦苦等候建華哥永远无法回复的信。她几次三番地上门来询问我爸:“算起来,也该来信了吧,叔?再帮我找找嘛,别打落了啊。”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我想,我爸后来竟然冒充建华哥给尤三姐写回信,大概是因为拗不过尤三姐,或者是因为心里太难受才这样做的吧。我爸在一个空白的信封上模仿建华哥的笔迹,写上“尤三姐同志亲启”的字样,像从前一样,骑着飞鸽单车一个急刹,潇洒地单腿点地,停在文工团大门口,抬头冲二楼的排练大厅咋呼一嗓子:“三芽儿,来信了哈!”尤三姐就慢腾腾地从窗口伸出头来,懒懒地答声哎,马尾辫一摆一摆地出来,双手略微颤抖地接过那封薄如蝉翼的信件。看着尤三姐消瘦的背影,我爸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爸耍了不到一个月的小聪明,就被勒令叫停了。

单位领导上门找我爸谈话,要我爸立马停止再为尤三姐投递和回复信件。领导严厉地批评了我爸,说我爸的行为不仅荒唐,而且让人担心。如果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作为烈士亲属的长辈,首要责任是帮助她正视现实,从阴影中走出来,拥抱崭新的生活。否则,自作聪明的好心就是一把伤害她的刀子啊。我爸被领导教育得点头哈腰,连声称喏。送走领导,我妈不识好歹地数落我爸:“你在单位怕领导,回家怕老婆,做善事还是做坏事都分不清,我咋个嫁了你这个软骨头呢?”

如果知道几天后发生的事情,我爸肯定会为自己是个软骨头感到后悔不已。

6

尤三姐发现我爸像是在跟她玩捉迷藏的游戏,现在她要找我爸投递一封书信,比登天还难。尤三姐拿着一封封永远无法投递的书信,失魂落魄地从邮电局走到我家,又从菜市场走到杨柳街,再从县文化局走到县文工团。一路上,她神情恍惚,脚步虚飘,脸色惨白得如同一个纸人。跟她打招呼的熟人都说,尤三姐像是在找寻什么重要的东西。每天,她都满脸失望地独自回到单位的宿舍楼。

那天黄昏,来自省城的最后一班客车驶入县城车站,从刚刚熄火的车上走下来一个漂亮女人。这个女人名叫段丽娜,长得像她的名字一样洋气,是省歌舞团的灯光师。建华哥在井下舍身救出的女同事就是段丽娜。关于段丽娜和尤三姐之间的故事,全都是我道听途说的。我们乌拉县城的闲杂人士大多是些满嘴跑火车的家伙,难道还指望他们对传播的这些小道消息负责?

段丽娜在清理白建华的遗物时,在捆扎成一包的信件边意外地发现了两封没有寄出的书信。一封是白建华写给她的,一封是写给妻子尤三姐的。作为白建华的秘密情人,段丽娜除了身份不便公开外,和白建华相处的每个日夜,她都是一个称职的爱人。这两封书信表达了白建华对两个女人的爱恋和痛苦。白建华写道,在舞台上,每当被段丽娜的追光灯照耀,就感到照耀着的是自己几近绝望的生命。而越是深陷于段丽娜的爱恋,就越是感到对不起情深义重的尤三姐。白建华表示,与其这样伤害两个无辜的女人,不如让自己一死了之。看到这些文字,段丽娜忽然读懂了在瓦斯爆炸时,白建华奋力将自己推向井口那一刻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眷恋、痛苦、无助和解脱的眼神。段丽娜此番独自前来乌拉县,就是想见到尤三姐,当面将那包尤三姐寄出的信件物归原主,再就是向尤三姐表达自己的歉意。段丽娜希望尤三姐和自己能像两个患难与共的姐妹,敞开心扉,缅怀共同的爱人,毕竟往事如烟,已成追忆。

据目击者称,两个女人是在乌拉河桥上相遇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好像天边正燃烧着一堆熊熊大火。段丽娜取出包裹,向尤三姐展示那包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信件。至于她们讲了什么话就不好妄自猜测了。尤三姐将信件一一拆开,拿出折叠成纸鹤的书信,向桥下投掷。每一只纸鹤的翅膀都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绚丽色彩,每一只纸鹤都扑棱棱地在晚风中奋力飞翔。就在大家痴迷于观赏飞舞的纸鹤时,尤三姐猛地向前一跃,跨上了桥栏。段丽娜愣了一下,向她扑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抱住,拖下了桥栏。两个女人搂抱着失声痛哭,哭声把黄昏涂抹得湿漉漉的。风把纸鹤卷了回来,在她们头顶轻飘飘地飞舞着。

责任编辑   刘鹏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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