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江与故人

2021-03-22 02:26何大草
清明 2021年2期
关键词:陈子昂遂宁

何大草

四川的得名,我从小就是晓得的,省内有四条大河嘛。后来多念了些书,听专家说,这是个误解,宋朝时设置川峡四路,简称四川,跟河流没关系。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误解更有趣。瞟一眼四川地图,就能发现好几条大河从北向南,滚滚而下。四川二字,简直是水淋淋的江山图: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渠江,何止四川,称之为八川都可以。

我毕业分配到报馆不久,和一个前辈骑车去开会。路上我忽然说,要是能顺一条河去采访就好了,能写好多好稿啊。前辈是中年才子,评论家,写千字文一挥而就,颇为自负。他听了,说,好主意,但不好写。我赶紧点头说,是不好写。但,前辈又说,这种文章,全报社只有两个人可以写,我和你。我听了一震,差点滚下车来。

后来明白,这不过是前辈对晚辈的一种夸张的激励。我可以淡定些,当作玩笑听。然而,那个顺河而行的念想,却留在了心头。其时,我21岁,视野狭窄,多数河流对我而言,只是几根弯曲的线条。记得刚念大学时,生于重庆北碚,成长于合川的同班同学江兄,到校已经半夜了。第二天早晨他就拉了我,要我带他去看锦江。因为录取通知书上有句话,很让他激动:欢迎你来到锦江之滨。我自然带他去看了,他鄙夷一笑,说,这不是一条河沟吗?我就反问他,你见过几条江?他说,家门口就有三条江。我吃了一惊,又问贵乡大名?他说,合川。合川是涪江、嘉陵江、渠江的汇合点。我听了,不胜羡慕。

合川出产甚丰,其中一个是桃片。江兄每次寒暑假回家,都要给我们带些桃片来,白而整齐,如一本袖珍的小书,夹着精心切薄的核桃。一頁页撕下来,放入口中,细腻、不甜腻,堪称美味。我就感叹,成都桃片好难吃,真该去合川学技术。江兄说,不是技术问题,是必须要用三江汇合处的水。成都有没有呢?这还消说,自然是没有。不过,吃着合川桃片,想想那个地方也是舒服的。

1988年2月,我去重庆采访。坐晚间火车,到重庆车站时,天还没亮,有康富来大巴在黄葛树下高声拉乘客。我立刻把采访丢到一边,跳上大巴就去合川会江兄。

汽车沿嘉陵江上溯,我又睡了一觉,醒来,看见一座漂亮的小山城。落过一场晨雨,地面湿亮亮的,行人还少,从房屋的缝隙间,可以望见闪闪的江水。

江兄在县政府任职,请了半天假,陪我四处转转。我想去看合川桃片厂,他说,你咋只晓得吃桃片!他带我去看了钓鱼城。钓鱼城距合川县城约莫10里路,被三江环抱着,不仅是古城,也是古战场。南宋军队曾在此抗击蒙古大军,长达36年。蒙古大汗蒙哥,亲自督率大军攻城,城没拿下,他就在城下的帐篷中病死了。这段历史,是合川的骄傲,桃片自然不可比。

雨停了,天还是阴沉的,江兄和我各拿了一把雨伞,颇像打狗棍,沿着江岸小路,走着去钓鱼城。江流是蜿蜒的,小路就更显曲折委婉了,时而在堤坝上,时而转入村庄,从农舍、牛栏、仓房之间穿过。泥路软软的,踩上就凹一个印子。牛蹄子踩过,则留下一凼积水。有些地方,我们须绕着水洼走。但心情极为舒畅,早春的空气,新鲜得不行,正适合旧友重逢,边走边谈。我们入校时,都正好17岁,那会儿日子清淡,我和江兄曾摸出校园,顺着锦江去九眼桥买回几角钱肥肠,砍一堆青笋块,在煤油炉上熬辣椒豆瓣酱,红烧了吃。香味浓腻,飘满整栋宿舍楼。

毕业已经几年了,不过,还算年轻,距26岁尚差几个月。眼前的世界,在渐渐清晰,但也蕴藏着许多的未知。我已有过一次未遂的跳槽,1985年曾想跑到新设立的珠海特区去工作。没别的企图,就是想离家远点,每天能看海,晒烈日。成都已让我腻味,而且冬天阴冷,阳光太少了。珠海来了商调函,但报馆没跟我商量,径直回复:不同意。只好暂且作罢了。江兄呢,念书时,论长相英俊的男生,他在班上可排前二,且口才幽默,做学问扎实,人缘也极好。说到眼前的工作,他如数家珍,虽很低调,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机关大院里,也定是个才俊。今后的日子,登高望远,必有可观。

说着话,就到了钓鱼城。

没见一个游客的影子,静极了。从逼仄的石头梯坎向上爬,穿过古城门残迹,数不尽的大块石头,苍劲的树,战时的陈迹还斑驳可见。

城和山融为一体,城顶即是山顶,顶上一片平展,有几间屋子,一家露天茶馆,平地上摆了两张茶桌,八只硬木凳。茶博士闲在屋子里捂着茶壶,读《重庆晚报》。我们叫了两碗茶,坐下来歇一歇。江风冷飕飕的,很快就把茶水吹冷了,好在我们年轻,不怕胃凉,咕嘟嘟都喝了。再摸出香烟,一人点燃一根,就像做学生时那样,深吸一大口,徐徐吐出,深感惬意。江这边、江那边,均是田野漠漠,远山一痕。雨后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三条江,浩浩地从灰色迷离中流到了钓鱼城下,再又向南,流向200里外的重庆主城区,在朝天门汇入了长江。

晚上就住在江兄家。酒、菜、饭都家常可口。其中有一样是红烧泥鳅,江兄亲自掌勺,堪称三江美味。

但在给泥鳅剪去脑壳时,却发生一个小插曲。江兄爱好运动,乃足球、羽毛球健将,也横渡过涪江、嘉陵江,却心软,下不了手,就叫他弟弟剪。他弟弟读书好,且又习过武,可谓文武双全,摆起龙门阵,书卷气、江湖气交叉袭来。但他也很是不忍心,剪刀对准泥鳅颈子了,把头一偏,再用力一夹!我见了,心里就暗叹一口气。我看起来似乎较文弱,但杀鸡、杀鸭一刀毙命;剐黄鳝、剪泥鳅,也不手软,心肠是硬了些。多年后,我吃了素,总算把心软、心硬的事平衡了。

那时候,我儿子刚出生四个多月,江兄的儿子也即将出生了。酒杯倒满,一饮而尽。屋外的江流声,清晰、好听,正是春水所发出的有力的节奏。

从合川沿涪江上行约300里,有一座城,遂宁。

遂宁,相当古老了。但对许多人来说,它的古老是抽象的,要说得具体点,就颇为难了。我也正是如此。开车去重庆,一般会经成渝高速转遂渝高速,在遂宁匆匆而过,很少细看、细想。为了写这篇文章,我两次去了遂宁博物馆,才在墙上注意到一行字:“遂宁作为宋徽宗的潜邸之地……”暗道惭愧,我愧为历史系出身,却从未听说过。

宋徽宗童年时,就封为遂宁郡王了。这个郡王,是象征性的,他并未来过遂宁,但也很不容易了。历朝的郡王可多了,坐得上龙椅的,就没几个。

清朝的雍正皇帝登了大位后,他的潜邸,即雍王府,就赐给喇嘛,做了雍和宫。换句话说,遂宁的地位,就差不多等于宋徽宗的“雍和宫”。

遂宁山水俱佳,人文之盛,寺庙宫观自然也多。

我有一位学者朋友,比我略长几岁,老家即是遂宁,且童年中有几年就是在寺庙中度过的,跟着他当和尚的舅舅过日子。我听了,觉得很有趣,立刻想到了汪曾祺的《受戒》,小和尚、老和尚杀猪、吃肉、喝酒、赌牌,还要放焰口,跟小媳妇调情、跟大姑娘恋爱。

朋友见我眼里放光,马上摇头,说,我晓得你在想啥子,不是那么回事,完全不是,恰恰相反。

我就不好多问了。只好奇,那庙子有好大,现在还在不在?

朋友说,庙子小得很,只有几个和尚……恐怕早就不在了。

我就叹口气,不晓得是为谁而惋惜。

但遂宁城西有一座广德寺,却大得很惊人。

这是个深秋天。我从遂宁城里开车过去,要经过涪江上的通善大桥,过了桥,驶上开善路,再转到广善路,继而连接广德路,随后,就到了广德寺。从一个地名到另一个地名,约莫十余里,过渡得自然而妥帖。

以我的眼光看去,广德寺之广,把成都大慈寺、昭觉寺、文殊院加起来,恐怕也有所不及吧。之前我在网上查了,说门票40元。但其实免票,一文不取。凭身份证、天府健康码,再戴上口罩,就可以入内了。

游客一进去,个个都把口罩给摘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里边是宽宏的广场,树木茂盛,空气清新,人再多,也显得稀落落的,口罩自然多余了。

走着走着,骇然撞见一颗巨大的玉玺,斜翘在一座台基上,保持着即将盖下的凌厉之姿。实在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大的一颗印。看了旁边的说明,真的就叫“天下第一印”。是宋真宗御赐的,用极品和田玉精雕而成。只不过,眼前这颗是仿制的,比实物放大了二万六千九百倍。说明上没提到材质,我想倘是金属的,重量何止几十吨。即便是孙悟空,被这一颗印打下去,恐怕又要再压五百年。

据说,广德寺曾先后受到九个皇帝的十一次敕封。我站在这颗巨印旁,向前望去,古树巍巍,牌坊一重一重,红墙琉璃瓦的殿宇一座一座,从平地一直朝着卧龙山上蔓延,简直望不到头。其煌煌气象,让我想到的,不是木鱼钟磬,佛法玄奥,而是王维的两句诗: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世外的世界,在古代,也只有被俗世的皇權加持后,才会这样富贵逼人吧。成都的大慈寺,今天只有区区几十亩,但在唐宋时,却占地千亩,殿、堂、房等八千多间,也正因为是唐玄宗御笔一挥,题写了匾额。想一想,这是多么的有趣,“世外法”终究还是“世间法”。

我踩着寺庙中间的石径,向纵深处走去。上到一处两殿之间的平台,看见个年轻和尚匆匆跑出来,一个提加仑桶的香客婆婆赶紧迎上去,问他,在哪儿可以打泉水?和尚急道,你莫问我,我忙得很,客人都在等我呢。我忙得很,哪有时间跟你说。婆婆略有点尴尬,呆呆站着。和尚跑了几步,似觉不妥,停了一刻,回头指了下,说,打泉水在后边山坡上。婆婆连连点头,一脸的感激。我在旁边看了,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已到午饭时间了,但我还没饿感,就继续向后山坡爬上去。石梯坎穿过一片树林子,虽是深秋了,依然翠色葱绿。我还闻到花的清香,随着小风,扑鼻而来。定住脚,四下看看,却没有看见花。怪了。

踏上一个平台,迎面是一排较为朴素、低矮的建筑。其中一间,里边坐了两行居士,在安静地吃斋饭。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寻思是否可以拍张照。这时候,一个居士大爷出来了。他圆头、圆脸,敞着衣服,端着碗,捏着筷子,面带天生的笑意,边走边刨碗里的食物。看样子,他吃得相当有滋味,神情也颇洒脱。

我问他,大爷,吃斋饭哇?套近乎,第一句都是明知故问的。

大爷点点头,说,吃斋饭。说罢,又接着刨。碗里只剩一小点米饭,一点汤,汤里有半块白萝卜。可他刨啊刨的,这点东西,却咋个都没有刨完。

我又问大爷好多岁了,皈依好多年了,平时就住庙子吗?

大爷说:“80岁了,皈依了30年。不住庙子,家近得很,只有几里路。”

30年,相当不短了。我就又请教大爷,刚才走过树林,是啥子花在香呢?

有位居士婆婆已吃完了斋饭,也凑过来问大爷,是啊,是什么花的香味呢?又没看见花。她一开口,是河北一带的口音,离广德寺很远了。

大爷不抬头,边刨碗边答,不是花,是香樟树。

居士婆婆微微摇头,不大信。我说,我住家的地方,香樟树多得很,从没有闻到过这么浓的香味啊。咋个可能呢?

大爷终于把筷子停了,正色道,咋不可能呢?你想一下,好多高僧加持嘛!说完,又刨碗里那一点东西,十二分有滋味。

我听了,敬佩不已。果然是吃了30年斋饭啊,大爷随口就是金句。

倘若从广德寺继续沿涪江北上,行约两百里,紧贴西岸,有一座金华山。山上有道观,极为宏丽,被称为蜀中四大道观之一。然而,我想要去寻访的,只是山间一个亭子,即陈子昂读书台。

我少年时,正值一个大时代,日子喧腾,伙食清淡,书也很不好找。要读书,就得八方去借。《高玉宝》《艳阳天》《金光大道》等,是放在面上的,容易找到,一咕噜都读了。有些书就难找了,但恰恰是这些书读起来才有趣,爱情小说、反特小说、苏联小说、美国小说,这是地下的。经常有这样的一本书、两本书,旧得发黄,还包了层牛皮纸,在嗜读者的手上偷偷地、匆匆地流过。记得,有本反特小说叫《空山不见人》,书名有点恐怖,内容却写得很一般。那是我头一回接触王维的诗,居然被用作特务接头的暗号。还有本《静静的顿河》,繁体字,竖排,却只有第四卷,我也硬着头皮读完了。

有天到手的,是一册小条本,印了百十首唐诗。这对于我的阅读,算是陌生的体验,也囫囵吞枣地读了。读完回头想一想,大多没记住。印象最深的,反倒是那首不顺畅、不怎么像诗的诗句,《登幽州台歌》。顺带也记住了诗人的名字:陈子昂。

诗只有四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也是诗啊?简直说白话。然而,也不像说白话,是一个人站在台子上,大呼口号。

而我当时身处的时代,正响彻着口号,森林般的手举起来,呼喊着,是群呼,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声音吼出来,盖过这个广大、浩荡的群。真是山呼海啸,震聋耳朵。所以,陈子昂这四句,我喜欢不起来,也很不懂,这有什么好?

然而,我却牢实地记住了。

口号的年代过去了。许多口号化为灰尘,落到地上,长出了青苔,安静了。我进入高中,用零花钱买了《唐诗三百首》,又和《登幽州台歌》相遇了。这一次,依然是口号,然而是青春之声,清晰、清冽,虽然怆然,却也是坚定的。幽州台上,就他孤单单一个人,台下是沉默的历史,空荡荡,还没有回声传过来。还要延迟好些年,李白、王维、杜甫才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后来我一直在读唐诗,虽然记性、悟性都不够,但一度能背诵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相当着迷。进了中年,我的态度有了变化,依然觉得《春江花月夜》是好诗,但已不信服“孤篇压全唐”。譬如,杜甫的《登岳阳楼》,就更深得我心。《春江花月夜》的好,是属于宇宙、永恒的时间。《登岳阳楼》属于个人,人的一生,多么渺小啊。过了四十岁,我偏爱聆听渺小所发出的声音,所谓沉、郁、顿、挫。而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正是两者的结合,虽然只有四句,但要我选一首“孤篇压全唐”,我选它。

陈子昂出生于梓州射洪。梓州的治所,在今天的四川三台。而从前的射洪县城,即今天紧靠涪江的金华镇。陈子昂是富家子,又聪明,读得书,23岁就远赴长安,中了进士。这个起点,跟王维也差不多了。武则天一度赏识他,官做到右拾遗。随军去过河西、幽燕一带,朝代的兴亡,让他很有感慨。因为性格耿直、激烈,他的仕途很不顺遂,后来父亲多病,他就以此为借口,辞官返回故乡了。他是故乡的骄傲、骄子,却恰恰是故乡的父母官,即射洪的县令,找茬子抓了他,并害死于狱中。时年,陈子昂仅有41岁。这个结局,可比王维差远了。贫病、漂泊中讨生活的杜甫,也活了58岁啊。

陈子昂被害的原因,也是值得探究的。

一说是,县令看陈家太有钱了,贪财,就罗织罪名,把他投入大牢,以致陈子昂忧愤而死。这个说法,颇有点不通。县令再愚蠢、残暴,也没胆量把一个做过京官的进士弄死之后,堂而皇之地把他家的财宝载回自己家。除非他铁了心,抄了陳家就去当山大王。

另有一说是,陈子昂做京官时,得罪过武三思。武三思担心他出乱子,就悄悄指示县令把他干掉了。这个说法,也难成立。陈子昂是做过京官,但官不大,也没实权,更没军权,辞官回到一个偏而又偏的小县,能做出什么乱子呢?无非发些牢骚吧。武三思是武则天侄子,贵为相爷,权倾天下,再坏、再是小心眼,也不会把陈子昂放在眼里,何至于大费周折,转弯抹角弄死他?

我有一个假设,陈子昂之死,可能跟他的性格有关系。读他的诗,知道他是一个极为敏感,也极为骄傲的人,敏感则易怒,骄傲易孤愤,何况,他的确是一个天才,而且不得志。他的脾气,大概很不好。

我请教过一位朋友,你觉得陈子昂的脾气,会不会很冲?这位朋友天资聪慧、性格爽快,出生于三台,少年时代是在射洪度过的,她干干脆脆地回答,肯定冲。射洪人聪明勤劳,吃得苦,也自负,如果一群人中间混了个射洪人,我可以一眼认出他。射洪人,个个都冲,何况是陈子昂。

话说得有点夸张和幽默,我笑了,也信了一大半。

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陈子昂,偏偏遇到一个脾气也很冲、心眼却又很窄的县官,肯定就有苦吃了。

李商隐写过一句诗:“李将军是故将军。”典出《史记·李将军列传》,说李广威名赫赫,曾一度被贬为庶人,居家数年。有一夜,他在田间跟人喝酒,晚归经过灞陵亭时,被区区霸陵尉阻拦,不准通行。李广的随从说,这是故李将军。霸陵尉鄙视道,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况故将军?李广无奈,只得在亭下熬到了天亮。后来,李广被重新起用,他请霸陵尉到军中共事。霸陵尉刚到,李广一刀就砍断了他的脖子。

李广也是天才,也不得志,但刀来刀去,也称得上快意生死了。活得憋屈的,是书生。

故乡,是用来寄托乡愁的。回去?还是算了吧。

公元762年冬天,杜甫来到了陈子昂的读书台。

这一年,李白悄然去世,王维则在前一年病故,而陈子昂已死了六十年。杜甫正好50岁,他活在世上的日子,还有八年。这八年,他将一穷再穷,并写出他一生最好的诗歌。

杜甫入蜀三年了。他短小、瘦削,为人诚恳、坦率,但心里总压着一团火。伟大的天才,穷久了,往往就是这个样子。他在成都坐不住,得空、得个机会,就在成都周围的州县转一转。这一次,他是在梓州上的一叶孤舟,他的形象总跟毛驴、孤舟联系在一起,冒了涪江上的寒风,顺着水走,下行约百里,把缆绳系在了金华山西岸的悬崖绝壁下。

据载,陈子昂跟杜甫的爷爷有私交。而陈子昂官拜右拾遗,世称陈拾遗。杜甫则官拜左拾遗,既称杜工部,也称杜拾遗。

杜拾遗为这一次对陈拾遗的凭吊,写下了一首重要的诗歌,题为《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全诗如下:

涪右众山内,金华紫崔嵬。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

系舟接绝壁,杖策穷萦回。四顾俯层巅,淡然川谷开。

雪岭日色死,霜鸿有馀哀。焚香玉女跪,雾里仙人来。

陈公读书堂,石柱仄青苔。悲风为我起,激烈伤雄才。

这首诗,有他擅长的白描和细节,也可以看作是一篇游记、一则日志。诗中有夸张,但写实居多。读着诗,一个小老头弃舟、拄杖、登山的情景,历历可见。他先看到了巨大的道观,继而看到了道观后边读书台上的读书堂。他摸摸这、摸摸那,嘴里叽叽咕咕,念叨着句子。句子连起来,就成了这首诗。通过他的眼睛,我们看到了荒凉,残缺,学堂已成遗迹,石柱倾侧,青苔遍布,让人读得灰心丧气。

但,“焚香玉女跪,雾里仙人来”,又让人精神一爽,何其美妙。这两句,《杜甫全集校注》中,收录了三种说法:一:玉女、仙人,乃道观中的神像,别想多了。二:群峰之中,不乏韶秀曲折的,就像玉女;而云雾缥缈,则宛如有仙人往来。也不要想多了。三:杜甫写的是实景,非虚构。这个,我也私心以为是。为什么不呢?唐代的宫观、寺庙中,才女、美女很不少,头一个蹦出我脑子的,就是鱼玄机。武则天也出过家。杨贵妃传说也沒死,是做了女道士。那么大的金华观,有两三个玉女焚香,不必惊诧。

但,杜甫终究要写的,却不是玉女、石柱,也不是冷风中鸿雁的哀鸣。这些都是铺垫,是为了吼出心底的两句话:“悲风为我起,激烈伤雄才。”

不是伤感,不仅是悲伤,杜甫是为这个无所作为就死去的雄才,剧烈地伤痛。

他伤痛的,是自己。他自负能够致君尧舜上,却始终寄人屋檐下。

在成都晋谒诸葛亮的祠堂,他也发出过这样的叹息:“长使英雄泪满襟。”所有失败的雄才,都使他生起某种归属感。但,因为是雄才,他的诗中有怀才不遇,却没有顾影自怜。“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儒者的雄与刚,始终都跟他在一起。

我把车停在金华山下时,距杜甫离开这儿,已经1258年了。

我是从遂宁开车北上的,一路丘陵绵延,落着深秋的小雨、中雨。后来穿过几条隧道,进了射洪,雨却没有了,眼前也开阔了许多。我撇开射洪县城,再行几十里,就到了金华镇。镇子很安静,中间一条长长的大马路。穿过镇子,金华山就在右手,兀然隆起,树木葱茏,山下环绕着红色的围墙、牌坊、轩昂的前山门、后山门。我把车开到三号停车场,场子空荡荡,只停了一辆挂外省牌照的小车。

后山门的门匾,写着“陈子昂读书台”几个大字,字迹似乎极熟,却想不起出自何人之手。细看署名,居然是“半黎”。

半黎即李半黎先生,曾做过四川省书协的主席。20世纪80年代,成都城里,近一半店铺的牌匾,都是他挥毫书写的,尊称为李半城也不为过。我那时还在报馆编副刊,手上有个栏目叫《生活拾趣》。领导吩咐我,去找李半黎先生约稿,请他写写自己如何爱书法。我去了他的宿舍,他刚出家门,正要去设在四川日报社的办公室,就说,一起走吧。他面相和善,又极谦和,边走边聊,跨过红星路就到了四川日报社。办公室更像一间阔大的书画室,他一到,也不喝杯茶、歇口气,立刻挥毫。

他大概70来岁吧,但笔墨酣畅,力透纸背,真是兴致好、劲头足。他边写,还边跟我聊几句,北方口音融入一点川味,很亲切。我说到请他写文章的事,他说,你看,我哪儿有工夫呢?算了吧。我是奉命约稿,哪忍心纠缠老人家。自然就算了。

我那时二十四五岁。多少年过去了?李半黎先生题写的牌匾,已几乎绝迹。偶尔一见,竟会有一点时光恍惚感,譬如,我有天去川师南大门外吃水饺,抬头一看,店招还是半黎题写的旧物。我暗叹一口气,也不晓得在叹什么。李半黎先生的字,被别的书法家或设计师、电脑字代替了。去问稍年轻点的成都人,李半黎是谁?多半都会摇头的。该如何评价这种遗忘呢?非我所能。只是再一次印证,时间的确是残酷的。

金华山不算高山,但被夹在公路和涪江之间,巍然隆起,自有险峻的气势。和尚、道士选址造楼阁,都挑好山水。金华道观不复盛名,院落、殿堂、洞府、门楼,重重叠叠,由数不清的石梯坎连接、环绕,在山脊上绵延不止,很有一种走不到头的茫茫感。塑像、砖瓦都是旧物,气息苍郁。偶尔见到一小畦白菜,一盆小葱,生机灼灼的,让人眼睛亮堂,但又极安静。香客之少,比起广德寺,可以用稀稀落落来形容。

每个门洞口,几乎都坐了个安静的老婆婆。见了人,热情笑道,来拜下菩萨嘛,好灵验的。

菩萨?要不是我听错了,就是老婆婆们幽默。

也瞥见两个道士,穿得相当简素。其中一个在道观里,匆匆而行,头顶已是秃了,后脑还留有长发,拖到衣领上。另一个是在山门外,面色红润,还留了长长的胡须,边踱步,边刷手机,十分安详。我就问保安,他该有八九十岁了吧?保安摇头,说,哪有哦。

这保安约五十来岁,圆脸,头发花白,清闲得无聊,就盯着手机视频看。跟他说话,他也很热情。我又问他,觉不觉得那个道士仙风道骨呢?

他一笑,却不置可否。

风冷飕飕地从公路上吹过来。我说,冬天的金华山下雪吧?

他说,每年是要飘几回。不过,2008年那一场雪才叫大,山上、山下、屋顶,都铺白了,铺得好厚哦。说着,他偏头去望山道、山林,仿佛那儿已是大雪纷飞了。

我也想起来了,2008年那场大雪,也飘到了成都。我当时还住在狮子山校园内,早起望见树梢都白了。出门,冒了雪在山坡上闲逛。六教前的广场上,孔子塑像的眉毛都被积雪染白了,看起来很像是彭祖老寿星,慈祥得不行。不过,雪花一落地,很快就化成了水,跟金华山没法比。

陈子昂的读书台,古书上记载,是在道观的后边。这个位置,今天也没有变。我是从后山门进来的,其实是先登上了读书台,再从道观中穿过。

台上从前建有学堂,陈子昂来此苦读时,一定正兴旺。偏僻的小山上,能出个进士,该有好多学子做铺垫。不过,杜甫来凭吊时,已近于荒凉。而我登台所见,却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仿古建筑修得很精心,园中的老树,昂然向天,树干长满了青苔,很适宜怀古。就连公厕,也是古色古貌,相当讲究。几间屋子实为展厅,有关于陈子昂的介绍,但原物几乎没有。我看了看,就出来了。

从读书台上,伸了脖子俯瞰,即是涪江。江面阔而静,两岸是绵延的树林、秋野。

再远处,很远,很远了,也伫立着一座土台,叫作幽州台。两座台,隔着千山万水,和一个破碎的梦。

陈子昂除了《登幽州台歌》,还留下了一组《感遇诗》,共三十八首。我没有细读过,但晓得,这“感遇”二字,历来说法颇有分歧。我的理解,却较为简单,就是感慨不遇。自信、自负的文人,大多如此。杜甫、李白的诗中,都充满了不遇的叹息。知遇,何其难。偶尔有了,譬如周文王之于姜子牙,刘备之于诸葛亮,就会成为美谈,被谈上几千年。陈子昂是个先知。但凡先知,受委屈,遭遇不遇,甚而屈死,也是一种宿命吧。

面朝涪江的绝壁石梯上,有两个大爷在用树干扛一袋水泥。水泥是很沉的,大爷却步履稳健,毫无吃力之感。尤其前边那位,瘦削、高挺,头发花白而又浓密,从侧面看,五官线条鲜明,颇像某个老去的明星,譬如北野武。但说实话,他比北野武英俊得多了,而且,没有北野武耍酷的面瘫,表情很放松,还带着点笑意。我跟了上去,問这位大爷是在做啥子活路呢?大爷说,去把祖师爷的洞子修一修。我问他多大年纪了?他说,1948年生的。我掐指一算,72岁了。

我就跟着走,边走边和他聊。他大大咧咧的,有问必答,答得很爽快。说,家住这附近的坝子头,骑车往返也就几分钟,吃住都在家里,在这儿做一天活路,可以挣一百多元。从前,公社的时候,苦得很,全劳力做一个工,才七分钱,过啥子日子嘛。1970年代去涪江上拉船(拉纤),在绵阳、射洪、遂宁、合川、重庆这一线跑来回。上水一次,要十五天。吃住在船上,每个月净挣四元钱。四元钱,四元钱,大爷重复着,哈哈大笑地骂道,才他妈的四元钱啊!我也被他的笑声感染了,跟着打了几个哈哈。

大爷而今的生活还是滋润的。他说,政府拨了好多个亿打造这一片景点,活路多得很,没事就出来做一点,也是个耍事,倒不是图挣钱。女儿在成都安了家,过一阵子,他就要去女儿家住几天,享清福。

到了祖师爷洞子,外边搭了木架,正在施工,是要做一个屋檐,给洞口外两块古碑遮雨。碑是光绪年间的,但被雨淋、风刮,已颇为破损了,看起来更古老,比光绪年似乎早了一千年。洞子里塑了三个人,供在中间的,想必就是祖师爷了,却穿着黄袍,面容清秀,像一个中年书生。要把他想象成陈子昂也可以,然而不桀骜,倒是多了淡然与和蔼。

驶离金华山,已在午后一点多了。把车开进金华镇,找小馆子吃午饭。 不是周末,又是阴天,颇有寒意,到处也都有些冷清。靠近三岔路口,有一家鱼馆,一楼一底,楼上住家,下边是两间门面,厨房和店堂都没门、没窗,也没啥装饰,却干净、亮堂,直接敞向大街。里边坐了几桌人在吃喝,个个大嗓门,但不算聒噪,反倒让冷秋一下热了起来。我停车下来,进去看了看,点了一钵仔鲢,红烧,再加几块豆腐。仔鲢四十元一斤,不算贵。

老板干练,店员都是自家人,也很利索,马上就给我自带的保温杯续了水。等鱼上桌时,我跟老板闲聊。他说金华镇从前是老县城,20世纪50年代,县城迁到了太和镇,那边位置适中,方便发展。这一来,金华镇的步子就慢了下来。

我想起来,陈子昂的时代,射洪的县衙门就在金华镇,一千多年了。

我说慢些也好,可以多保留点古风嘛。

老板笑道,其实,门口这条大街就是新的。从前穿镇而过的老街,是去成都、重庆、南充的必经之路。但是太窄了,赶场人挤人,过大货车都会把街边的瓦片拉下来。二十年前,修了新街,楼房、店铺、饭馆、旅馆,都在新街两边开了起来,老街就冷清了,破败了。

我顺他的手指望过去,三岔口的两条街,一新一旧,旧街的路口,停着一台大货车,除此之外,看不到车来车往;路面也多有小坑小洼。再延伸过去,有点荒荒。依稀能看见几间老瓦房,似乎正在拆迁中。相比而言,新街又宽又直,且路面平整,也繁华了很多。

老板又说,他是1969年出生的,家就在这儿,原属镇子边上的蔬菜生产队。修新街时,菜地被征用了,他们就在自留地上盖了新房,开了饭馆,一家人自己经营。

我说,来金华山的游客多,你生意肯定好。

老板却说,游客、过路客都不是主力。主要是熟客、回头客,有些专门从县城开车过来吃。虽说是个小馆子,明锅、明灶,卫生、可口,客人喜欢,生意也还可以吧。

说话间,老板自家人已围了一大桌,开始吃午饭。中间坐了一位八九十岁的老婆婆,祥和、温情,古风犹存。

我也开始吃仔鲢了,一小盆端上桌,红亮亮、热腾腾的,一筷子夹一条,吞下肚子,暖意升起来,周身都舒坦。邻桌还没有散,继续拿大嗓门摆龙门阵,用玻璃杯喝白酒。鱼是家常的,酒也是普通的,但看他们吃喝得惬意,你会觉得,这该是世上最好的味道吧。后来,他们要撤了,又大着嗓门,很诚恳地抢着买单。一切都极自然。

据说,朱元璋封十一子朱椿为蜀王。朱椿入蜀,经过射洪城,即今日之金华镇,宿在北门外驿馆,梦见有神衣冠楚楚地来谒见。问他是谁?答,我是陈子昂,做了射洪土地神。知道您驾过,特地来护送。蜀王就问清楚他那块土地在哪儿,特为他立了祠堂以祭祀。

神的故事,神叨叨的,今天自然不会有几个人相信。而以陈子昂的心高气傲,他咋愿意做个区区土地神?

不过,我又想,陈子昂果然做了土地神,终于会被日常的烟火软化了吧。鱼味道那么鲜,酒味钻进鼻子,也是醇厚的,那就软化了吧。

责任编辑   许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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