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扬的小白驹(短篇小说)

2021-06-10 12:26黄杰
湘江文艺 2021年6期
关键词:李扬黄鹂母亲

李扬再也没有见过那匹小白驹了。

每次看到马或是大着肚子的女人,他都会想起他的小白驹。所有人都不曾相信有小马驹是通身雪白,更谈何李扬三番两次地见过,这是件多幸运的事儿,又多么玄幻。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大家都觉得李扬的生活压力太大了,可能是出现了暂时的幻觉,包括他的妻子黄鹂。李扬心想这世上大概相信他所说的话的人只有她吧。

李扬还记得那匹小白驹浑身雪白,像是一尊通透的汉白玉,只有马鬃是黑色的,还有那四个蹄子。他和她第一次一起见到那匹小白驹的时候是在满是白雪的山上,就像是融入了雪景,变成了一幅被涂抹不开的丙烯画,只有黑溜溜的眼珠子和身体那些黑色的部位。她指着那匹小白驹和李扬说,快看,那里有一匹小白驹。李扬转过头时,那匹小白驹也转过头来看着李扬,对着李扬笑,然后飞奔起来,从山崖一跃而下。不见了。

李扬从梦里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外倾泻下来,整个屋子浸润着一层银光的水。被子上有一道月光像绳子一样拴住了他和黄鹂。他忽然想起了她。在这里,我们称呼她为Y好了。

李扬觉得被被子压得难受,掀开了被子,走近了窗户边,拉上了窗簾。这时黄鹂在旁边拉亮了灯。

怎么了?黄鹂说。

没事。做梦了。李扬说,然后打开卧室的门,我去喝点水,便把卧室的门关上了。他打开了客厅里的冰箱,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客厅的灯并没有被打开,只有冰箱的暖黄色的灯照亮李扬,李扬的身影被投射到墙壁上,一道长长的黑影。他给自己的杯子倒上半杯酒,把酒放回了冰箱里,关上了冰箱。客厅里又暗了下来。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打开冰箱的门,靠着冰箱的灯把酒杯倒满,一口而尽,液体在身体里流动、填满,逐渐变得充盈,这才把冰箱的门关上,回了卧室。

卧室的灯还亮着。黄鹂靠着床背,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就是口渴了。睡觉吧。他爬上床,关上了灯。这时黄鹂靠近了他,挽着他的手臂,另外一只手顺着他的小腹往下滑。他顺势抽出了手,好好睡觉吧。这样子怎么睡。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黄鹂缓缓地躺平了身子。四处安静得像是一潭水。俩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互相窥探着对象的猎物。黄鹂过了会儿又翻了身子,背对着李扬。安静空间里的声响变得无限巨大,慢慢地抱住李扬。李扬从后面抱住了黄鹂,睡觉吧,老婆。黄鹂的手抱住了李扬手背。

这样的姿势何其熟悉。李扬努力的回想着这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是Y。

也不知道Y过的怎么样了。李扬的心里想着。那些碎语在时间里不断加工打磨,直至只能靠回忆才能想起。

李扬和Y是大学一个班的同学。那时候他还写小说,Y写诗歌。他们在深夜踏过朝阳街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是两簇鬼火,相互追逐,闪着荧蓝色的光,在深色的黑布上灼上密密麻麻的星状窟窿。

那些碎语在时间里不断加工打磨,直至只能靠回忆才能想起。

那首诗歌李扬只记得这一部分,每次想起都像是这些年来不断在深夜里踩踏过去的欲望和躺在地上的人。而他有时是在地上的人,有时又是站在旁边笑看地上的人。想到这的时候,李扬沉沉地睡过去。他曾努力地想要还原,最后都作罢了,只记得整个天空都被撕开了。

李扬下班回来的时候,黄鹂已经烧好了菜。他刚进门的那一刻,黄鹂便给他拿来了拖鞋,他换上了拖鞋,走进卧室,准备洗澡。

老公,今天工作怎么样,感觉你看起来很疲惫。黄鹂站在李扬的背后问。

没事。还好。李扬走进了浴室。他打开了浴灯,整个浴室都被光塞满了。打开喷头,水一涌而出,水流从他的头上往着身体下滑。他的手在身体游走。他也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过性生活了。他的手游走在每一片土地上,直到森林处。手上的劲道越来越大,他的眼神变得迷离,一晃神,他似乎看见了Y蹲在自己的面前。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整个世界像被安上马达。在水中,他变成了一条鱼,他的面前是一张渔网,他使劲儿地想往缝里钻。道路越变越狭窄,越是进一步,越显艰难。终于他低吼了一声,喷薄而出的欲望在水流下流进了下水道。

怎么了?黄鹂听到声响在门口问。

李扬并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将水转为了冷水。身上的皮肤因为冷,起了鸡皮疙瘩。他咬紧牙齿。他的手抚摸着面前的人,等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他紧促地扫过眼前,果然还是空空的一遍,他的内心就像是一个空洞,里面的风到处乱窜,他都能听见风声。他的瞳孔变大,握紧拳头,砸在了墙壁上。

只有痛感还能替代生活所带来的疲倦感。

他关上了水龙头,打开了窗户,擦干身上的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直至眼前一片黑暗。他又想起了那匹小白驹。站在一片黑暗上,小白驹的背后站着Y,意犹未尽地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浴室的门。

黄鹂就站在门口。她给他递过来睡衣。她为他穿上衣服。我今天去做检查了。

怎么样。医生有说什么吗?

一切都挺好的。吃饭吧。

那就好。

俩人走到了饭桌前,准备吃饭。

对了,妈一会儿说会过来。黄鹂说。

李扬没吱声。过了会儿,抬起头,哦。

没过一会儿,李扬的母亲开着门进来了。她是有李扬家里的钥匙的。从那天起,李扬的母亲就经常突然性地来到李扬的家里。有时候不打招呼就开门进来,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各个地方转一圈。李扬又何尝不知道她是想干嘛。她就像是一只猎鹰,嗅觉敏锐而精准。她要维护好自己的家。李扬抬头看了一眼。黄鹂马上就接过李扬母亲手里的东西。

怎么样了,宝宝一切都好吗?李扬的母亲问。

挺好的,我的朋友们说可能是一个男孩子。黄鹂故作神秘地趴在李扬的母亲耳边说。李扬的母亲笑了。她也走到饭桌旁,看着他们桌上的菜。不要再做这么辣的菜了,对你不好。李扬的母亲说。

没事,李扬爱吃。黄鹂说。

李扬,我说你,你老婆怀孕了,你能不能也帮忙做点什么事,不要什么都不做,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是要当爹的人了。

李扬快速地扒完饭,将碗放下,我拿垃圾出去倒,起身准备离开。

黄鹂尴尬地看着母子两人,然后说,没事,一会儿我送妈回去的时候再拿去倒吧。

让他去吧。李扬的母亲拉着黄鹂坐下。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卧室。就是这一眼,李扬注意到了。就像是一把铁锹,挖出了那天母亲来到家里所发生的所有事儿。

那是个午后。窗外空气像被融化,粘稠浑厚,路面上散发着一阵阵热气,而屋内,两具滚烫的年轻的肉体相互交缠在一起,似乎所有的事儿都被隔绝开来,只剩下房间里欲望的声音。就在李扬和Y俩人沉沦于快感之中的时候,房间的门不知道何时被打开了。母亲站在了门口。起初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就像是一个隐形的人。他们在水里肆意地遨游。忽然母亲爆发出了一声尖叫,仿若一把刀。房间的冷风往四处逃逸,窗外的声音一下子回到了房间里来。

有行人走路的脚步声,有低声交谈的私语,有相互斜睨的眼神,也有那些在路上匍匐前进的生物。

他们呆住了。Y抓起被子裹住两个人。母亲还没从惊吓中苏醒过来。李扬麻利地穿好了衣服,挡在Y的面前。

妈,他的声音被无限地拖长,还没等他讲完话的时候,母亲就冲了过来。

她猛地扯开了俩人床上的被子,将被子砸在地上。她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打骂声。叫你不学好,叫你不学好,搞什么不好,非要搞这样。李扬的母亲扑在床上。李扬夹在中间,三个人就像是要融为一体。她捶打着李扬,她的手幻化成一根根树枝,一下下地鞭打在Y身上。

Y瞪着李扬的母亲。

来啊,再打啊,往这里打。Y凑近李扬的母亲,表情狰狞,内心就像是冒出了黑色的泡沫,一个个在心里往上涌。慢慢地这些泡泡越来越多,有水开始从心里往外渗。而李扬,李扬的母亲,窗外的空气,时光,都是见证者。

滚。李扬的母亲指着门口,对着Y吼道。

Y转过头看了一眼李扬,像一只白马奔腾而去。等到李扬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下楼了。

整个房间的东西都碎了一地,连空气都变成了碎玻璃碴子,踩上去,一片片地嵌入身体里。疼。

你干吗?李扬背对着墙壁冲着母亲说。

我干吗?你干吗才对。李扬母亲的声音就像是要冲破身体,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变成了更粗壮的枝干在地上生根,快速地缠绕在李扬的脚上,快速地攀爬上来。

你爸爸自打你上初中就走了,这么多年来,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你拉扯大,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对我怎么样,可是你今天在这里干什么?你这样做对得起谁?

那些树根越缩越紧,缠绕到了李扬的脖子,李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聚集在了头部,脸上急剧发烫,整个人都像是被紧紧地绑住。Y身上的那些黑色的水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终于受不住了。他张开嘴,就像是要把自己吞噬。

那些黑色的水从李扬的嘴里涌出,源源不断。李扬的母亲像被淹没一般。她想要挥动手臂,可是全身像被抽掉了力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扬,张了张口,却无法再次吐出什么话语。忽然那些树枝都像是被水冲散,那些牢牢抓住地上的根基都被水浸泡得腐烂掉。

她一下子坐在了床上。床上软绵绵的,整个人都被包了进去,像是陷入了水里。她看着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他背对着窗户,光从他四周散发。就在他准备出去找Y的那一刻,她拉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去。她的身子随着他的步伐慢慢起身。她的声音幻化成泡沫堆积在他前进的路上。

李扬看着母亲。这样的动作何曾熟悉。在他读初中的时候,在很多个夜晚,他曾拉着母亲的手,不要去。不要去。而今天母亲竟然拉着他,告诉他,不要去。

母亲噙着泪,弱小得像个孩子。他挣脱开了母亲的手,将那些泡沫一个个敲碎。母亲在身后发出了哭声。就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声音被斩断了。母亲趴在窗户上,看着在楼下跑出去的儿子,他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直至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不见了。

母亲趴在窗户上的手也慢慢地从玻璃上滑落,留下的白色的痕迹,在冷气中逐渐被蒸发复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母亲瘫坐在地上,靠着床。她陌生地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角落里似乎聚集满了声音,他们窃窃私语,他们评头论足,她朝着那些角落一个个冲过去,她捶打着墙壁,终于,她再次倚靠着墙壁倒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肃穆地流着泪。

夏日的余温还在。街上已挤满了下班的人。李扬穿过一波波人群,他去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那些欢声笑语,那些被复刻的时光,都变成了无声,他找不到一丝痕迹。在十字路口,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看见了那匹小白駒。他停住了脚步,想起了Y从他家里逃离的时候,变成了一匹白色的马驹。他疑惑地看着那里。他慢慢地靠近那匹马,马也静静地看着他。

整个世界仿佛又安静了下来,人群慢慢地退散。他走到了小白驹的身边。它的鼻孔往外冒着气,浑身雪白在逐渐变得绯红的晚霞下,变得熠熠生辉。

你是Y吗?他摸着马的头说。

小白驹滴溜着眼睛看着他。黑色的瞳仁像片森林,而那白色的瞳孔里像是站着一个人。他凑近它。

是Y!

他惊喜地抱着小白驹。他的心逐渐跳得快了起来。可是小白驹摇了摇头,它说,我不是Y。

李扬疑惑地看着它,不,你就是Y!Y不要闹了。你不要闹了。他几近请求,他的腿变得乏力。他把全身的力量都吊在了马的身上。小白驹弓起了脚托住了他。这时他发现马蹄下渗透着血。

他放开了马。他跪在地上。

你这脚怎么了?你这脚怎么了?他慌张地脱下自己的衣服包住马的蹄子。等到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等到他以为它不再流血的时候,等到他以为他抓住Y的时候,他抬头看着那匹小白驹。

整个天空都被颜料泼开来了。晕了一片。

小白驹的眼里干净如水。他的眼睛越睁越大,他用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身体,他直立起身子又凑近了小白驹的眼睛,眼里只有他自己。一个落魄的可怜的人。

他不信。

他不相信。

他凑得越来越近,他紧紧地抓住马的鬃毛,他的脸像是要嵌入进去。忽然小白驹惊叫了一声。它一下子挣开他。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件衣服。周围的街道熙熙攘攘,人们穿过马路,有的人驻足观望,有的人视若无睹。李扬躺在地上,他的身下是柏油路白天吸收的热量,从他的毛孔里一丝丝地游进去,在身体里打结。他不明白。电线杆上停满了麻雀。他忽然想到了,Y可能在家里。他欣喜若狂,他拾起地上的衣服,朝着Y家里的方向跑去。

Y家里的门并没有锁。房间的门敞开着。屋子里游荡着一股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屋子并没有打开灯,到处显得昏昏沉沉。他打开了屋里的灯。空气中浮动的光尘在光下跳动。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角落他都认认真真地寻找。他低声叫唤着,Y,你在哪里?我来了。Y,你在哪里?我来了。

李扬趴在地上,透过沙发底下的空隙,他看到了一双脚,那是Y的脚。他笑着抬起头。房间里安静得像是一片水面。他坐在了沙发上,光逐渐亮了起来。整个客厅的灯都被光亮填满。他盯着头顶上的吊灯,盯得眼睛发疼,他想要去躺下。他走进了Y的房间里,把整个人都埋在了被子里。

床上有Y的味道,有Y残留下的气息。他深陷其中,越闻越不够。他用力地呼吸,像是想把被子都呼进身体里。忽然,他伸出了舌头,舔起了被面。

李扬。

他听到有人叫他。他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警惕地看着四周。忽然他看见Y就站在门口,光着身子,对着他笑。

他的心再次快速地跳动了起来。他靠近Y,对不起,他对Y说。他离Y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想要拥抱Y。Y一动不动,像是一个雕塑,脸上还是微笑。

你一定原谅我了,是不是?李扬笑着说。就在他想要拥Y入怀的时候,Y不见了。他茫然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一片。

Y,你在哪儿?Y,你在哪儿?他跑去客厅寻找Y。客厅里,只有光亮,只有那些跳动的不安的光尘。

他们被无限地放大,慢慢地幻化成各种形状,有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有手牵手在散步的,有交头接耳的,有相互接吻的,也有凑在一块儿相互喝酒的。他转动着眼睛看着他们,突然,这些光猛地都静止了,他们转过身子,对着李扬,他们各自念出话语:

送我离开吧,我听见了马奔驰而来的声音,

太阳已经下山了。

躯体被放在火炉上炙烤

滚滚黑烟逃离到河流中

蝗虫在草丛中窜来窜去

空气都跟着沸腾了

送我离开吧,天空都涨黑了脸。

大地上闭着眼睛的向日葵在低垂着头

月亮露出了洁白的面孔

橄榄树张着眼睛在大声歌唱

蚁穴里的蚂蚁爬到了搁浅的船上

送我离开吧

我只想和你再跳一支圆舞曲。

送我离开吧

花园里的猫啃掉了正在开花的玫瑰。

送我离开吧

绯色的光中没有了影子和蹄声。

他们的声音变成了一把把斧头砍向挡在四周生长出来的黑色的树枝,到处都是飞扬的木屑和伐木的声音。

他怅然若失。

我在你背后呢。突然他的背后响起了Y的声音。

他再次欣喜地转过头看着Y。Y躺在床上,对着他笑。

你不要走了好不好?他将整个人投掷到了床上。这次他想要把Y牢牢抓住。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紧紧地抓住被子。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失声痛哭。慢慢地变成了嚎叫,就像是一匹受伤的野兽在苦苦哀嚎。

突然李扬想起来了兰溪。那是他和Y第一次认识的地方。一路上他都在心里默默祈祷。Y一定要在兰溪。马路边的路灯一根根伫立不动。有风刮过。周围尽是人声和喧嚣的夏日的气息。等他终于到了兰溪的时候,兰溪的桥边空无一人。

只有风声。

还有那被月光拉成长长的带子的树枝,倒在了湖面上。波光粼粼。他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那些树枝紧紧地缠绕住了他。Y声嘶力竭的样子。母亲拉住他的手臂的样子。这些年来,他们躲在日光下成长的樣子。他的心在慢慢地往下沉。

李扬盯着湖面。水流在轻微地游动,像一条鱼,摆动着鱼尾。他知道Y不见了。他再也见不到Y了。他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些年来的所有的幸福都被打碎掉,那些年黑夜的恐惧瞬间袭来。没有任何缓冲,他似乎在湖面上看到了当时的自己。还有那些夜里陌生男人的喘息从母亲的房间里传来。而每次陌生男生总是指着他摇摇头,下一次又会有新的陌生的男人出现。这么多年来,这些不停幻化的陌生男人的面孔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而母亲只是躺在地上,双眼无神病怏怏地盯着上方看,她的指甲涂得又红又艳,像一朵朵花,而最后总有个小孩子会走到她的身边,母亲看着这个小孩子,摸着他的脸,将自己的红色的指甲一片片地擦掉。

李扬的内心像被什么钻孔而过。那个小孩子坐在湖面上看着他,Y也坐在湖面上看着他。他们都朝着他笑。他的脸也牵扯出了一丝笑容。他们都回来了。

内心的风越来越多。他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

来啊,过来啊。他们对着他招手。他们对着他呼唤。他们的声音像一股风跟他身体的风汇集在了一起。

他爬上了护栏,纵身一跃,变成了一条鱼。

他透过水,看见漫天的星空。湖面上只有他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水灌进他的身体里,在他穿孔的内心里游动。他在湖水里沉沦。他的眼睛越来越疼。他看到的星星越来越少。那一刻,他希望回到那些夜晚,他多希望自己悄悄地躲起来,不被人发现或者不被母亲提及,让那些陌生的男人能够多给母亲一些温暖。他的双手慢慢地浮了起来,身体里的水越来越多。他的眼皮被水拉着合上了。

他看到的天空越来越暗。他的眼睛都快要闭上了。

就在这时那匹小白驹又出现了。它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趴在湖面上呼唤着他,叫着他的名字,李扬,李扬。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他的内心感觉到了害怕。他奋力地挥动着手臂,摆动着身体和腿,他浮了上来,游到了岸边。坐在岸上,那匹小白驹亲昵地靠近他,亲吻着他。他昏昏沉沉地躺着睡着了。他实在累极了。好像是那些年他的房间里没有母亲,只有那股母亲遗留在屋子里地味道。

李扬拖着自己的身体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屋子里的窗户敞开着。夏日闷热的空气往屋里跑,黑色绳子编织的黑夜也瘫在屋子里,还有月光点缀在房间里。房间安静如水,仿如什么都没发生过。空调依旧往外吹送着冷气。李扬关上了窗,躺在床上。

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换过了。他再次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有的是无尽的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他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有那么一晃神,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母亲没来过。Y也没来过。这么多年来,他就这样一个人在阳光下行走。安静如泥,所有人都可以践踏上一脚,而他只能静静地躺着。

就是从那天起,母亲养成了突然来李扬家里的习惯。每次来的时候,她都是悄无声息地进来,变成了隐形人一般。李扬曾尝试带一个人回来,可是就在那人刚进家门口,李扬就觉得房间里好像有个隐形的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他看。他越想放肆,就越被束缚得紧,毫无招架之力。

李扬在小区楼下抽完最后一口烟的时候,李扬的母亲下来了。母亲看着李扬,替李扬把身上的外套拉紧,拍了拍李扬的肩膀。快回去把。家里有人等着你。他站在门口,目送着母亲离开。母亲在回去的路上,佝偻着身子,日子像是抽丝剥茧,她逐渐变得羸弱而孤独,像一株水草,紧紧地扎根在这个人世间,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左右浮动。

李扬回屋子的时候,黄鹂正躺在沙发上做胎教。她戴着耳机,看见李扬回来,往沙发里面挪了挪,给李扬腾出一个位置来。怎么倒垃圾倒这么久?黄鹂说。

在下面还抽了根烟。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黄鹂坐了起来,从后面趴在李扬的背上,双手环住李扬。李扬站起了身子,然后拍了拍黄鹂的头,我先去洗澡睡觉了,昨晚没休息好。

等下。在李扬刚站起身的时候黄鹂从背后拉住了李扬的手。宝宝在肚子里踢我,你摸摸看。黄鹂拉着李扬的手到自己的肚子上。在李扬的手碰到黄鹂的肚子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黄鹂肚子里的震动。那是来自生命的跳跃,来自对未来的最后的寄托。他将自己的头趴在黄鹂的肚子上,静静地听着奇迹。他的心忽然跳了起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掉下泪来。

怎么了?黄鹂双手捧起李扬。

没事。李扬看着黄鹂。她的肤色越来越憔悴,这么多年来他做的始终是不够的,他对她是有亏欠的,他想弥补她,可是他始终做不到像当时对Y那样。他总要提醒自己,总要告诉自己,总要给自己的身上绑上一条绳子。可是他的灵魂都是从缝隙中逃逸而出,他只能望着它,而它则站在他的身体外,面带微笑地凝视着李扬,好像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戏剧,而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这样的生命是多少人的渴望和希望。如果那时候Y也可以有这样的一个生命,也许最后她就不会不见了。

这样的一个生命的触动让李揚整个人的心都变得不安定了。他在深夜里睁开双眼,看着黑漆漆的空间里,一望无尽的黑色的空间。他感觉自己时常感受到不安和焦虑。他习惯性地在深夜醒来,这么多年来,在遇见黄鹂之前,那匹小白驹堂而皇之地伴随着他。当黄鹂出现的时候,小白驹也不见了。

他开始期待黄鹂肚子里的那个小孩子。那会是他生命的延续,他生活目前仅存的价值。过了会儿,他按下了遥控,将窗帘打开。开始有银色的水从窗外淌了进来。窗外的天空铺上了一层碎步,星星点点的都是生命里那些躁动不安的欲望,宛如鬼火,扑闪不定。

他忽然想起来白天单位的那个刚来的同事,叫石君。石君管李扬叫前辈。石君被分配给李扬带,他带着石君熟悉整个工作的流程。手速麻利,思维敏捷,又有一颗温柔的心,是李扬对石君的判断。他曾看见石君买一些火腿肠到楼底下喂一些猫狗,也见过石君每天精心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在工作没多久,部门就面临着职位的调换,他心里已有了初步的人选,可是领导劝他再考虑下,因为据说石君背后是有点关系的。他迟疑再三,也没有下决心。他想着跟了自己那么多年的兄弟还一直在岗位上,所以应该把自己的兄弟提上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看着石君,自己的心里又是有些动摇的。他说不清楚,但绝对不是那种因为关系而动摇的想法。讲实话,石君各方面都不比他的兄弟差,有时候看着石君的时候,他会经常性地出神,发呆。

石君真的太像Y了。眼睛都是又细又长,眼窝深陷,黑色的瞳孔,棕色的瞳仁,里面又夹带着一些蓝色。这是他们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所以当他第一次看见石君的时候,他就说我来带石君吧。他曾揣测过石君和自己应该是一样的人,可是石君又显得云淡风轻。

有天晚上李扬下班约着石君去了酒吧。在推杯换盏之间,俩人相互揣摩对方。李扬想要知道所想知道的,石君也想知道他所想知道的。几杯酒下去,李扬借着酒劲儿将手搭在了石君的肩膀上。他眯着眼睛,枕着手臂看着石君,他笑了笑。

石君啊,你说大家都活得累不累啊?李扬意有所指,他甚至为自己能这样留白和含蓄感到骄傲。像一只猎豹,他虎视眈眈地看着石君。

对啊。石君也侧过头来,然后笑了。也像李扬那样,趴在桌子上,头枕在了手臂上。

李扬的手试探性地往下移。他看着石君,石君却一无所动。他的手像是变成了章鱼,逐渐地攀附在石君的后背上。李扬身上所有的液体都沸腾了起来。

石君伸出手在李扬的嘴唇边划过,摇了摇头。

李扬的眼里渗出了液体,他收回了那只手,一饮而尽。他感觉到了那一刻石君和Y进行了重合了。每次他喝多的时候,Y都会在旁边说,不要这样,不要再喝了,够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说,是不是我们这一辈子都有些东西是永远都得不到的?李扬擤了下鼻子,然后正过头,盯着酒杯看。酒杯里的冰块正逐渐融化,水以一种可见的速度往下流,慢慢地溶解在酒里。

爱而不得,不正是人生常态吗。说完,石君就笑了。笑声就像是被吞进的酒,在李扬的脑袋里汩汩流动。

是啊,爱而不得,人生常态。李扬摩挲着酒杯。他凝视了一会儿,在光晕下,他听到酒杯对他说,去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带你旁边那个人去海边玩玩。你好久没去了。

我不想去。李扬说。

去吧,我知道你是想去的。你都做了几次梦,梦里都是你和Y在海里嬉戏的场景。难道你不怀念吗?

你怎么会知道?李扬坐直了身子,从他的心里渗出了一层凉意。

你说,人每天在想什么。有谁会不知道吗?快去吧,带着你旁边的人去。也许你就能过得开心一点。

可是,可是,他不是Y。他只是眼睛像Y。

仅有一分神似已是难得。生活的记录都将被擦去,何况是情感。

李扬笑了。他将酒杯贴近自己的脸,冰凉的刺激让他抬起头,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扬就这样带着石君走过朝阳街的街道。周边的路灯用一个个光罩照亮路边。夜深,天冷,已有一层薄薄的水气。李扬他们的笑声消匿于嘈杂的音乐声里。植物在黑夜的掩护下,窃窃私语。李扬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

那个晚上的最后,李扬并没有带着石君去海边,只是去了那个灯塔。在灯塔上,他们迎来了一个日出。在日出出来的时候,他给石君念了一首诗,在他念诗的时候,他告诉石君,他曾经有个爱人,叫Y。她爱他,而他也爱他。那首诗是Y写的。石君用手捂住脸哭了。在石君哭的时候,李扬背对着阳光站着,他清醒了。

在大学的最后一天晚上,他们从朝阳街的船长酒吧出来。Y在前面跑着,他在后面追着,一路到了第一海水浴场。他们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远处深蓝色的海面像被铺开。Y环住了李扬的肩膀,转过头看着他笑,像是一束光。有风吹过。李扬说。Y慢慢走进海里,水从脚背慢慢覆盖到腰部。Y停住了脚步,不动,像是被定格在了一幅画。李扬就在背后看着。过了会儿,Y转过身对着李扬笑。快来啊,李扬。

李扬脱下自己的衣服,一下子狂奔过去。Y将水泼到李扬的身上。李扬也掬起一捧月光撒在Y的身上。李扬紧紧地抱着Y。周围的海水都像是被火点燃,哧哧哧地发出燃烧的声音。从海边之后他们登上灯塔。Y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瓶酒,俩人就着一瓶酒,一直喝到了黎明。在太阳从水面上挣脱而出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了水面上,Y将酒瓶扔进了阳光里。

我无法在黑夜中,写下

梦中走过的山山水水

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中,看到鸟飞过天边

鲜红色的嘴巴,灰色的日子

发出荧光的海水,像房间里发光的花瓣

礁石里的洞孔藏满了女妖

在垂挂山头的月亮里,

高唱每一首我为你写的诗歌

那首诗歌李扬只记得这一部分,每次想起都像是這些年来不断在深夜里踩踏过去的欲望和躺在地上的人。而他有时是在地上的人,有时又是站在旁边笑看地上的人。

就是这样的一首诗让石君哭出了声来。他们去了酒店开了一间房间试图休息。石君不说话,忽然轻声啜泣了起来。他像是一个孩子一样,趴在他的肩膀上。他轻轻地拍着石君的后背。

忽然他看见了门口站着那匹小白驹。

好像也是这样的夜晚吧,窗台上那匹小白驹出现了。它沐浴在银白色的光中,全身上下浮起一身的光华。它湿漉漉的凝视着窗内的人。那时候Y回来了,他紧紧地抱着Y,生怕再次不见。他全身累极了,又紧紧地环住,直至Y说,太紧了,你放松点。李扬想,Y可能不能理解这种感受,已经失去,再次拥有,生怕再次失去便被扔进了枯瘠的森林中,到处白茫茫的一片,没有生机,没有生命,没有声音,只有风从树梢划过,带走一些叹息和黑色的潮水。

Y回来的那天是傍晚。毫无征兆性的。李扬打开门,而那一刻出现的是Y。她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头发又长又直,她的脸上像是染上了一层光晕。她笑着看着李扬。她觉得李扬一定认不出她来。可是当李扬打开门的那一刻,他看着那双眼睛,就像是历史的回忆接踵而来,一层层地按在了Y的身上。

Y又出现了。Y又活过来了。他的心里又开始充盈了起来。终于他知道,在Y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原因是什么了。

他紧紧地拥抱着Y。他努力地嗅闻她身上的味道,就像是要把她刻进骨里。这两年来,你都去哪儿了?李扬的泪一下子就刷地流了下来。

我只是想回来找你。她咬着他的耳朵。你想我吗?

光下,李扬慢慢地褪去Y的衣服。她变成了一条鱼,他也蜕变成了一条鱼。他们相拥在床上的那片海里肆意地游荡驰骋。最终他趴在了她的身上,紧紧地扣住Y的手。他埋在枕头里哭出了声音。

先是小声地啜泣。Y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全身颤栗着。他真的怕极了。他嚎啕大哭。她为他舔去眼角的泪。

好了好了,我回來了。Y的声音变成了一条条绸带,在两个人的每一处空隙缠绕着。这时李扬又看见了那匹小白驹。

他指了指窗外。Y点了点头。我知道。

就在那匹马发生鸣叫声的时候,Y爬了起来。月光在房间的地上分裂成一个个格子,墙壁上的四周亮起了灯光。马跳进了房间里,它半跪在地上,它的毛发以一种快速生长的方式在地上铺开来。它歪着头,眼睛看着他们俩。Y赤着脚踩在了那些白色的毛发铺开的地上。

海边屋子里的玫瑰花香

安达卢西亚永远的赞歌

橄榄色的嗓音,微风拂过大地

银白色的水花。

沙滩上

来回奔走的大腿

和一颗巨大的眼睛。

那是被火煎熬的内心

溺死在蕾丝边的衣裳里。

请把我的名字印在你的画上

挥别在没落的灯笼里

满地的空酒瓶。

夜游的精灵在精心布置的屋子里

睡眠。

她跳着舞,嘴里念叨着,每一次转身,她都看着床上的李扬。

两年前站在地上的那场情景还是历历在目。而今天,Y站在这里像是变成了一条鱼,李扬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他加入了Y。他拥抱着她,她亲吻着他,他在她耳边低喃,她环住他的腰,俩人的肌肤带来的接触不断地使人亢奋。

你这两年来都去哪儿了?怎么变成了这样?李扬问。

我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总感觉走到了哪儿就到哪儿。Y侧过身子环住李扬。她又怎么可能让他知道这两年来她所遭受的是多大的苦难和煎熬。他们都是在时光的角落里自己成长的人。他们是同一类人,谨小慎微地生活着,生怕稍有不慎,过往那些风吹雨打便再次出现。

你知道吗,那天我出去找你找了多久吗?我还去了兰溪,我记得好像当时你在那里。李扬也侧过身子。他盯着她的眼睛看。

Y也只是盯着他看。那晚她也在兰溪边,她看着他跳下了兰溪。她也跳了下去。整个水面都沸腾了起来,就像是时间回到了那段在海里嬉戏的日子。她远远地隔着他。她一个人在水里游荡着,她幻想着他就在她的身边。她以为他也是这样,可是并不是。

他慢慢地往下沉。他的水面逐渐变得安静。她终于还是游向了他。Y感受到了恐惧。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决定要离开他。

李扬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

还想再去喝一杯?石君说。

像被擦亮的时光,有那么一刻他以为他怀里的是Y。石君抬起了头,看着李扬。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就是一类人。

李扬愣住了。他觉得那一刻石君变成了母亲。这么多年来,母亲如影随形。

回到家的时候,黄鹂已经睡着了。他轻声地躺在她地身边,她拉开了电灯。

你喝酒了?黄鹂问。

他点了点头。

去洗个澡吧。舒服点。黄鹂摸着他的脸说到。

我不。李扬像个孩子,躺在了黄鹂的身上。你知道吗,我们单位有个同事让我觉得害怕。李扬断断续续地说。

害怕?黄鹂再问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黄鹂像是母亲拍打着孩子的背,也那样靠在床上睡着了。

半夜李扬醒来的时候,他叫醒了黄鹂。他们重新躺好在床上。而他一如既往地失眠。他从背后抱住黄鹂,像抱着Y那样。

那晚,李扬拥着Y,俩人一夜未眠。一直等到了阳光照进屋子里,那些白花花的光芒覆盖在两个人的身上,李扬的母亲突然开门进来的时候。他们醒了。

对于李扬的屋子里多了一个女人,李扬的母亲是意想不到的。李扬知道,母亲是再也找不出破绽的。

李扬的母亲盯着儿子床上的那个女人,她的眼睛像是从眼眶里生长出了树枝,蔓延到床上。那些树枝将Y从头到尾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放弃了。她转身,什么话也没说就准备关门了。就在她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抽搐了下。

李扬的母亲再次到Y的家里的时候,那已经是第二次了。除了他们俩谁也不知道当天她们说了什么。从那以后,李扬和Y时常发生矛盾。

Y拽着李扬的衣服说,她满脸狰狞,内心被贫瘠的感情捅出一个窟窿。李扬觉得Y真的越来越不像之前的Y了。她真的变了。从那晚见到她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的。怎么可能有人从头到尾像是换了一副皮囊却没有任何变化呢?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扬发现Y特别热衷跟自己探讨生小孩子的事情。Y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不能生的。李扬曾建议过,如果那么喜欢我们可以领养一个。Y就像是遭受到了什么刺激,大吼大叫了起来。她盯着李扬的眼睛,大声地吼叫着,我就要生一个孩子!我就要跟你生一个!

她跳了起来,她猛地撕开自己的衣服,她指着自己胸部,指着自己的下体,这些我都有,为什么我就不能生!她边叫边挥舞着手臂,像是一只野兽。

这样的情景就像是一把把刀向李扬挥霍而去。Y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周边是破碎的衣服。她在地上喃喃自语,像是个落败的公主,漫天的大雪被马蹄践踏得凌乱不堪。好像是那匹小白驹,在时间的怀抱中逐渐老去,只能跪拜在地上,用大地的力量支撑着自己立着身子。

李扬抱住了Y。好的,好的,我们生一个吧。我们努力努力。

无谓的善意都是作恶。

李扬还记得在和Y相处的那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经常摸着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我的肚子怎么还不大。宝宝你怎么还不来啊。她一躺在床上就是半天,什么事儿也不做,就盯着自己的肚子。奇怪的是,从那天早上李扬的母亲来过之后,一直到Y消失之前,她都没有再来过。

對于一切,李扬都像是在一层迷雾之外。他在外面探寻着,却找不到路口。

李扬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去阳台抽了根烟。他和Y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Y就像是要把李扬整个人都嵌入自己的骨子里。她躺在他的身上,摸着自己的肚子。

李扬,我想我们是真的不可能有个完整的家庭。

李扬疑惑地看着她。

睡觉吧。Y关了灯,背靠着李扬。过了会儿,她拉着李扬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李扬的内心像是瞬间被东西击败了大坝。李扬窜起来打开了灯。

他在Y的肚子上摸到了一道道肿起来的痕。

Y满脸泪水。她出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他翻过Y的身子,Y的肚子掀起了皮,到处都是肿起来的痕迹。他无法想象在黑夜里,她是如何在自己的肚子上用指甲狠狠地刮过去,像是一把把刀,一丝一厘地来回划动。

直至它鼓起来。

有点怀孕的迹象。

他抱着她哭了起来。

不要这样了。真的不要这样了。我们不要孩子了。什么都不要了!李扬的泪一滴滴地滴下来。

我觉得好累。她说。

这是一句告别的话语。不知道那天的夜晚,Y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房间的门是锁着的,窗户是开着的。

风从外面一直往里涌。

黄鹂翻了个身子。然后叹了口气。

还没睡呢?李扬问。他一直以为她睡着了。

你也还没睡呢?黄鹂问。

嗯,睡不着。我想去抽根烟。他说。

她迟疑了下,去吧。

李扬打开了卧室的门,孤零零地坐在客厅中,灯也没有打开。黄鹂也孤零零地坐在床上看着他,昏暗的空间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快进来睡觉吧。

黄鹂在门口叫着。他上了床,像那晚抱着Y那样抱着黄鹂睡觉。他应该永远不会知道,母亲去过两次Y的家里。也有可能知道,因为Y家里的那股味道,他闻了那么多年,又怎么会忘记。

李扬,你说,我们的小孩子生了小名叫啥啊?

李扬在漆黑的房间里睁开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他想好了职位晋升的机会给石君。

小白驹,他说。

黄鹂的身子逐渐僵住了。

夜愈深,露水也越来越重了。每个人的眼睛都变得湿漉漉了。

黄杰,1993年出生。已在《福建文学》《山东文学》《湘江文艺》等杂志发表小说。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大雨将至》。

责任编辑 冯祉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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