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服饰“褙子”的形制及其功能考释

2021-07-09 13:57卿源梁惠娥
丝绸 2021年5期

卿源 梁惠娥

摘要: 褙子是宋代极具时代特色和代表性的服饰,不分贵贱,均可服之。文章以墓葬出土实物为基础,结合图像资料、古籍文献等多重证据进行互证,针对宋代服饰褙子形制及分类、其形制蕴含的功能进行阐释分析。研究表明:宋代褙子样式多元,女款褙子形制可分为礼服式、常服式、便服式三种,多在袖式与衣身长度做变化;男款褙子形制可分为常服式、便服式两种,主要在领型上存在差异;其形制注重日常的实用、审美的表达和文化的延伸三方面的功能体现。

关键词: 宋代服饰;褙子;传统服饰;常服;公服;便服

中图分类号: TS941.12

文献标志码: B

文章编号: 1001-7003(2021)05-0086-08

引用页码: 051201

DOI: 10.3969/j.issn.1001-7003.2021.05.013(篇序)

Abstract: Beizi, a representative costume with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Song dynasty, is suitable for people irrespective of high or low birth. Based on the unearthed physical objects from tombs, through the verification of a variety of evidences such as image data and ancient books, this paper explained and analyzed the shape, structure and classification of the costumes in Song dynasty, as well as the functions therein. The research showed that Beizi in Song dynasty was in diversified styles. The shape of female can be classified into three types: formal dress, regular dress and casual dress, which mostly varied in sleeve style and body length; the shape of male Beizi can be classified into two types: regular dress and casual dress, mostly different in the collar type; its shape and structure were focused on daily utility, aesthetic expression and cultural extension.

Key words: costume of Song dynasty; Beizi; regular clothing; public uniform; traditional clothes; casual wear

宋代商品经济繁茂,理学盛行,服饰文化紧跟当时社会环境倡导平凡、朴实、节俭的态度,宋人对艺术的审美观念较唐代之富丽堂皇,逐渐走向细腻儒雅。褙子作为最能表达宋朝时代风貌与审美观念的服饰,备受学者关注。现关于宋代服饰褙子相关内容的研究领域涵盖考古学、艺术学、设计学、文学等,给予不同视角观照,研究主要集中在名称考辨[1]、穿用内涵[2]、服饰造型[3]。

宋代服饰褙子总体形制特征虽然较为简约恒定,但簡单的构成方式并不意味着千篇一律的单调造型[4]。因此,目前学界对宋代服饰褙子具体形制构型的研究仍需加强,尤其是男、女款褙子的造型分类尚未明晰,有进一步探究的必要;另外,对其形制所蕴含功能价值的探讨尚需开拓与细化。本文针对女款褙子与男款褙子,根据不同穿用功能与形制特点进行分类,利用考古实物、图像资料(绘画、壁画、砖雕等)及历史文献等多重证据,侧重其形制样貌的具体分类讨论及其背后功能价值的深入剖析,以期研究结论更趋真实并获得较全面的洞见,希望能对宋代服饰文化研究的进一步完善与纵深发展给予参考价值。

1 宋代服饰褙子形制概述

褙子亦作“背子”或简称“背”,是宋代帝王百姓、男女老少皆可穿用的一种服饰。关于褙子的形制起源,众说纷纭。宋代高承《事物纪原》载“唐高祖减其袖,谓之半臂,今背子也”,半臂是一种对襟、长及腰际的宽短袖上衣,始于唐代,其一般罩在长袖之外或衬于衣里,不可单独着此。后晋刘昫《旧唐书》云:“(玄宗)令皇甫询于益州织半臂背子。”从中可以看出半臂与褙子存在渊源关系,周锡保[5]先生在《中国古代服饰史》中亦谈到宋代的褙子是承前期的半臂发展而成的。可见针对褙子的由来,比较认可的说法是其源于半臂,初步定型于隋唐时期,后逐渐演化为宋代不分男女、贵贱普遍穿着的服饰。

对宋代服饰褙子形制特征的考证,要特别关注古籍史料、绘画图像和考古报告的阅读、整理,尤需充分利用宋代墓葬出土的服饰实物,将其加以对比互证,以得到更可靠且具有说服力的结论。北宋《梦溪笔谈》《续世说》中可以看出“形制”一词已为宋人所习用[6],指的是服装款型及式样,因此本文关于宋代褙子形制的讨论同样围绕褙子的款式结构、着装功能展开。总的来说,宋代服饰褙子的样式本同末异,领、袖、衣长等局部形制因性别、人群、穿着功用与场合的差异而变化甚多,这种细微变化对一个时代的服装风格建构具有显著影响,对其背后的功能文化内涵同样具有时代标尺性意义。

2 宋代女款褙子袖式形制多变

女款褙子渗入宋代社会各阶层的衣装生活,根据不同功用可分为礼服式、常服式和便服式,三者主要在袖型、衣身长度的造型上存在差异,具有应用等级的分化。主体形制突出特点是腋下两侧开衩,外轮廓呈趋于小“A”的直筒形。

2.1 晚唐遗韵:礼服穿用大袖褙子

宋初因五代之旧,衣食住行等生活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前朝的延续性,在服装方面的具体表现为北宋初期部分服装形制承袭了晚唐五代,上流社会女性着装风格仍以褒博之风为美,礼服式褙子则是在这种广博穿衣的风尚背景下产生的。礼服式褙子被列为官服之例,可作正式礼服所用,其具体形制表现为袖口广博,直领对襟,两腋缺胯开衩。因此,也可将礼服式褙子称作“大袖褙子”。

许多古籍文献中有关于大袖褙子的记载。《宋史·舆服志》将士大夫家中贵族妇女的盛服定为“假髻、大衣、长裙,女子在室者冠子、背子”;宋代朱熹描述地位稍低的妾室“则以背子代大袖”;《武林旧事》皇后归谒家庙:“次本阁官奏请皇后服团冠背儿,乘小车入诣家庙。”此三处的“背子”皆指大袖褙子。宋代丧葬文化是对既有传统的继承,从殓服亦能窥探当时生活实用衣装情况,《朱子全书·丧礼》中记述规定葬礼上“谓有官则公服……妇人大袖背子”。综上可知,大袖褙子系宋时女性在正式礼仪场合所着的服装。因史料限制,暂未发现宋代大袖褙子实物图像作证,不过根据笔者对考古报告的考察可知,早期研究学者一般将较长的褙子称作袍,较短的称为襦、衫或袄。广袖袍同样为宋代贵族女性在举行隆重仪式时所穿,大袖褙子与广袖袍两者并非同一种服装,但大袖褙子的形制与广袖袍基本相似[7],因此可以出土的广袖袍实物作为大袖褙子的形制参考。

以福州南宋黄昇墓出土的褐黄色罗镶花边广袖袍为例(图1(a)),其整体呈褐黄色,罗制织物,衣长120 cm,至膝下;通袖长182 cm;袖宽69 cm,超过衣长一半;袖口宽68 cm,袖型上下基本平行;腰宽55 cm,下摆宽61 cm,比腰围略宽。可见,广袖袍的形制特点为大袖宽衣,直领对襟;衣长过膝,两侧开衩;衣襟、领口、接袖缘边处有装饰,与大袖褙子形制基本吻合。大袖褙子与广袖袍存在2处差异:1)大袖褙子可作宋代女性礼服,但其礼仪性不及广袖袍。从墓主黄昇衣装搭配顺序可以看出该搭配原则,“黄昇入殓时身穿大袖,大袖的里面,就衬有一件背子,尽管深埋于地下七百余年,但保存甚好,不减当年。”[7]2)广袖袍背后有一“三角兜”(图1(b)),用来与霞帔搭配(霞帔的使用也是为了彰显穿着者优渥的身份地位),以固定和隐藏霞帔末端。

2.2 峭窄时尚:常服穿用窄袖长褙子

前文所说宋代女性着大袖褙子的时间相对有限,北宋初期以后,由于程朱理学思想的束缚,封建伦理纲常的影响,以及审美风尚的熏陶,宋代服饰纤柔洗练的审美风格越趋明显,女款褙子总体开始偏于狭长窄瘦[8],至南宋衣身也逐渐加长。通过考察出土实物、图像资料、文献资料可知,常服式褙子也就是人们平时最常说的窄袖褙子,是所有褙子类别中的最典型形制,被宋代女性广泛穿着。常服式褙子的形制特征:瘦身窄袖,腋下开胯,对襟直领不施衿纽,衣身长度大多过膝(图2)。此类褙子样式有出土实物可供参考。

实物研究是服饰历史研究中最具说服力和实证性的范式[9]。先看实物,考古出土常服式女款褙子初步统计共18件。根据发掘报告记录进行数据整理,梳理其中相关信息,如表1所示。三座墓葬所出褙子在整体尺寸上表现出恒定的程式化特征:1)德安周氏墓与福州黄昇墓的10件褙子衣身长与墓主身高的比值在0.61~0.82,衣长均过膝;2)18件褙子袖宽值在18~25 cm,均值22.2 cm,为窄袖;3)德安周氏墓5件褙子衣侧开衩高与衣长比值在0.44~0.52,均由腋下开衩;4)18件褙子前襟处都有两条长花边由领而下以作装饰,时称“领抹”,袖口、两裾边缘同样镶有花边,南宋岳珂《桯史》中称这种褙子的款式为“不制衿”。通袖长、腰宽、下摆宽、袖口宽取值波动较明显:1)通袖长取值在130~174 cm;2)黄昇墓褙子袖宽至袖口宽变化由窄微宽,周氏墓褙子是由宽变窄;3)18件褙子下摆宽皆比腰宽略宽,两者差值在6.0~20.5 cm,呈趋于小“A”式造型。以上异变特征或许是由气候、地理环境、审美习惯等不同因素所致。

从图像记载来看,宋代绘画讲求写实逼真,借助宋画考证服饰具有一定的参考性。从大量的宋代人物画及墓葬壁画中,都能看到常服式褙子的身影,将这些画作进行梳理,如表2所示。选取绘画及壁画共计8幅,场景分别为赏月、婴戏、玩耍、乘凉、宴会等,都是上层女性在休闲时穿用。由表2可发现,常服式褙子在穿着时两襟敞开,里衣也略微外露,下摆衣片随穿着者行走肆意摆动,显得洒脱闲适、悠然自在,符合常服式褙子的形制特点。服装整体贴合宋代“峭窄”的审美风格,凸显宋代女子纤细窈窕的体态。

2.3 轻便世俗:便服穿用窄袖短褙子

前文提到宋代上层社会女性,不管是在宫廷礼仪场合穿着的礼服式褙子,还是一般外出或休闲时刻穿着的常服式褙子,都属于衣身过膝的长褙子。据历史图像和文献古籍的考量发现,褙子在宋代并非贵妇专属,市井妇女也穿褙子。为了方便劳作和行动,她們穿着的是更为轻便、实用的窄袖短褙子,形制特征为衣长及腰或过腰,瘦身窄袖,开领对襟,腋下开长衩。鲜有墓葬出土社会下层人民的服饰,因此研究便服式褙子的形制,主要考究可以搜集到的宋画图像和史料记载。

厨娘是宋代待遇较高的职业,清代潘永因《宋稗类钞》载:“京师中下之户,不重生男。每育女,则爱护之如擎珠捧璧。稍长则随其资质,教以艺业,用备士大夫采择娱侍。名目不一,有所谓身边人、本事人……厨娘等称。”明代田汝成描述南宋著名女厨师宋五嫂“汴酒家妇,善作鱼羹……人竞市之,遂成富媪”,除了手艺俱佳,因为要被富贵之家聘请,所以年轻厨娘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厨娘们身穿对襟窄袖短褙子,袖子或扎紧或高高挽起,腰间系有佩饰、梳高髻、戴元宝冠,整体透出一种华贵又精明干练的气质。从图3河南偃师酒流沟出土的厨娘砖(中国历史博物馆馆藏)和图4登封高村出土的《烙饼图》(洛阳古墓博物馆馆藏)可以看出,宋代的女厨师在烹饪工作时穿着此类短衣窄袖的便服式褙子。如图5所示,南宋梁楷绘制的《蚕织图卷》(黑龙江省博物馆馆藏),描绘了普通家庭妇女在养蚕织丝时的场景,图中人物穿的也是便服式褙子,她们或将两襟敞开,或用帛带系住腰间。岳珂《桯史》也有关于“束身短制”款褙子的描述,说的就是这类腰间有布帛绑带的便服式短褙子。

综上可以发现,劳动妇女着褙子的方式有两种:1)将衣襟敞开,便于散热;2)用腰带系扎,为了满足“便事利身”、适于劳作的需求。此外,女款褙子的衣身长度也可从侧面对着装者的身份进行初步的判断,即上层女性穿长褙子,一般劳动女性穿短褙子。

3 宋代男款褙子领式形制多元

宋代男款褙子较女款式样复杂,根据不同的穿着场合及服用人群,可将其分为常服式褙子与便服式褙子(一般不作礼服用),两者形制主要在领型上存在差异。

3.1 外显内隐:常服盘领褙子与衬服交领褙子

《宋史·舆服志》云:“公服。凡朝服谓之具服,公服从省,今谓之常服。”在宋代,褙子可作为官兵仪卫在日常上朝、值班时所穿的具有一定正式性的常服,此类褙子的形制沿袭了唐代官服的样式,特征为盘领交襟,衣身长度过膝,腋下开衩,南宋萧照连环画《中兴瑞应图》(天津博物馆馆藏)中的公差吏卒所穿盘领褙子便是这种(图6)。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十,驾行仪卫:“天武官皆顶朱漆金装笠子、红上团花背子三衙并带。御器械官皆小帽、背子或紫绣战袍,跨马前导。”宋代李攸所撰《宋朝事实》中亦有官吏着褙子的记载:“殿前诸班直、马军诸班、殿前左右班……皆服锦袄褙子……谓之仪注。”为表仪节,男款常服式褙子在穿着与搭配方式上另有讲究。据《老学庵笔记》描述,官吏兵卒穿的褙子皆垂带,腰间需要用勒帛系住,否则“谓之不敬”。此外,还要同时佩戴帽子才合礼制,正如《朱子语类》卷九十所云:“崇观间,莆人朱给事子入京……请解衫带,着背子,不脱帽以终席。”又:“前辈子弟,平时家居,皆裹帽着背,不裹帽便为非礼。出门皆须具冠带。”

褙子还可穿着于官员日常朝见的公服内,作为具有衬托功能的服装,相当于现代穿在西装里面的衬衫。有关衬服式褙子的形制记载,宋代程大昌《演繁露》云:“今人服公服必裹以背子……状如单襦。”可以发现,其形制类似中单,是斜领交襟、长袖长衣的式样,穿时用勒帛在腰间系扎。宋代陈元靓《事林广记》载“衫袖不得露背子袖”,意思是可以把褙子穿在衫子内,且注意不能将褙子之袖露在衫子之袖外。笔者根据文献描述,结合中单款式形制(图7(a)),大致概绘出这类作衬托用的褙子形制(图7(b)),并推断其着于朝服内的效果图(图7(c))。

3.2 宽适利落:便服穿用的斜领或合领褙子

作为宋代男性便服的褙子用于“私室”和“燕居”,类似深衣,其形制可以领型为主要分类依据分为斜领和合领两式。

3.2.1 斜领交襟褙子

其衣身长至脚踝,腋下开胯,腰间束有帛带。斜领交襟式褙子又存在两种袖型:一是长至肘部的宽短袖,如北宋赵佶《文会图》(图8),可见官员文人在社交休闲时将宽短袖褙子罩穿在里衣之外;二是长窄袖,如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汴京城大街上的居民和小贩穿着的褙子样式(图9)。由此可知,不管是文官士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可以穿斜领交襟褙子作为便服。

3.2.2 合领对襟褙子

其形制特征大阔长袖,有领缘、袖缘装饰,襟怀舒垂一对系带(图10)。《大宋宣和遗事》一书中描述:膏粱子弟“衣窣地长褙子”,秀才儒生“把一领皂褙穿着”。由此可见,合领对襟的便服式褙子对着装者的身份没有过多的限制与要求。江苏金坛周瑀是南宋时期的太学生,其墓葬出土了7件合领对襟褙子,具体实物尺寸数据参照表3[13]。周瑀身高152 cm,属中小身材,7件褙子衣身长取值120~127 cm,长度至膝以下;通袖长在260~276 cm,袖宽46~54 cm,袖口宽59~64 cm,为宽袖口长袖;腰款与下摆宽的比值较趋同,均在0.7左右,印证了合领对襟式褙子的形制特征。关于表3“系带长”一栏中记述的关于褙子腋下两侧垂的腰带,据《文献通考》载:“缝两带缀背子腋下垂而不用,盖仿中单之交带也,虽不以束衣而遂舒垂之,欲存古也。”可见,合领对襟式的褙子通常缀有衣带,本是用来系住衣襟的双带不系结,而任它自然垂挂作装饰,其意图是对中单形制的模仿,用来尚古怀旧。

除了文人和百姓,宋代皇帝也以褙子易以便服。例如,《宋史·舆服志》载:“后殿早讲,皇帝服帽子、红袍、玉束带,讲读官公服系鞵。晚讲,皇帝服头巾、背子,讲官易便服。”宋周密《武林旧事》亦云:“太上邀官里便背儿至冷泉堂进早膳讫。”皇帝所穿便服褙子的具体形制是斜领交襟或是合领对襟暂无从考证,不过根据古文献记载可以肯定的是,皇帝最常穿着的是黄褙子,因为在宋代黄色仍为皇帝的专用颜色。北宋宰相曾布在《曾公遗录》中描述皇帝穿着“止服黄背子,不系带”,《续资治通鉴长编》也有类似对宋代皇帝平日着装的记载:“批背子,拥衾而坐……批黄背子,即御坐。”同样可以看出,即使是皇帝,也是在非礼仪场合服用褙子,以为便服。

4 宋代服饰褙子形制的功能内涵

不同形制的褙子在不同场合为不同人群所穿着,从客观上反映了褙子在宋代的普及程度,究其形制背后的功能内涵,可从以下三個方面探析。

4.1 “便身普适”的实用功能表达

从前文研究可以发现,宋代褙子的典型特征之一就是腋下缺胯,无论哪种形式的褙子,皆腋下开衩不缝合。关于其实用功能的研究,这种两侧开衩的设计很有可能与当时的生活起居环境有关。在宋代之前,人们都习惯席地而坐,但从人体生理结构上来说,在椅子上“垂足而坐”显然比在地上“盘足而坐”更加舒服,出于人们对舒适感的生理需求,宋代开始出现高型家具,并逐渐全面取代矮型家具。为了适应高坐具,在服饰形制上两腋开衩的褙子应运而生,体现了人体-服装-环境这一循环系统的本质[14]。

根据前文分析可得出,除了作女款礼服式褙子或部分男款常服式褙子有大袖的样式,大多数褙子的袖型是窄袖,这种形制的设计从很大程度上使人们的行动更自如。比如前文所提到的,紧窄袖子让厨娘在工作时更加爽利,使上街赶集的小贩动作更方便。

宋代褙子在实用功能上的合理性还体现在女款褙子“领抹”的巧妙设计。针对磨损程度较高的领抹部分,其既可以拆卸更换,以增加服装的使用寿命,又能随意安装,甚至根据不同时令来佩戴具有不同装饰纹样的领抹,起到非常好的装饰效果,成为整件素雅服装的点睛之笔。以上皆反映了在宋代生活方式的转变下,褙子“便身”的形制设计观念。

除此之外,宋代褙子的实用功能还体现在它的通用性。由前文对不同褙子的形制描述可知,褙子是从皇室成员、大家闺秀到宫女奴婢、市井伶人、平民百姓,不分等级与尊卑都可以穿着的通用性服装,不但不囿于成人服用,在宋代褙子也可被儿童穿着,但在那时候没有童装一说,只是成人衣服的缩小版[15]。从宋画看,儿童穿的褙子不过颜色更加鲜亮而已。

4.2 “精致淡雅”的审美功能体现

人们习惯在审美活动中把审美主体的精神意绪对象化,从而赋予客观事物以人格美的内涵,褙子这一服饰形制的形成则源于内向儒雅、阴柔细腻的宋代社会审美文化大环境。无论是男款还是女款的褙子,都以衬身适体为主要特点,呈现出构造裁剪简约,款式雅致,线条流畅美观,不追求繁复装饰的特色,充分显示了宋人的文化心理与审美情趣。

针对女款褙子,宋词“窄罗衫子薄罗裙”“孔雀罗衫窄窄裁”“削玉身材瘦怯风”等直观描写了宋代流行清瘦纤细、修长苗条的女性美,这个时代也以此为审美典范。女款褙子两侧开衩,质地轻盈剔透,两襟无带任其敞开的形制,勾画出了宋代女子朴素雅致、含而不露,又风采万千的特殊风范,为她们平添了一份神秘与性感。即使是市井女性劳动时穿着的素色褙子,也透露出质朴的气质,反映了宋人逼俗求雅的不懈追求。简而言之,褙子清雅的服饰风格,正是宋人的雅致审美在服装时尚中的凝结,也是宋人对优雅生活追求的折射。

关于男款褙子,前文已提及,皇帝晚讲起居、官吏上班出勤、士人会客休闲、平民劳动工作时皆穿着褙子。宋人文气浓厚、崇尚儒雅,男款褙子两裾离异,腋下两带垂而不系,此种简便洒脱的服装形制,从内涵上显示出宋代文人的飘逸随性与生动不俗,涵带着他们追求平淡自然、内敛含蓄的卓荦特立之处。

4.3 “崇文尚道”的文化功能延伸

服饰是一段历史时期社会生活、礼仪文化、宗教信仰等外在表征的物化形式,褙子在宋代被广为穿用的背后必定承载了一定的文化意蕴。褙子的产生与盛行,除了别具一格的审美情趣及利事便捷的实用性体现,还反映在宋人物以载道的思想观念[16]。宋代“以文治国”,书香取代了剑气,形成了文人至上的局面,人们开始对雅致的生活有所追求,士人借助质朴超脱、清新自然的服饰审美,来表达内心对淡泊的向往。

继唐代崇道的遗风,北宋仍以道法为主体[17],甚至出现了像宋真宗和宋徽宗那样信奉道教、厚遇道教的皇帝。南宋曹勋《北狩见闻录》中有关于徽宗穿道服的描述:“邀徽庙同行,后与徽庙语,少刻即素道服欲出。”徽庙即宋徽宗。这里的道服是指宋代士庶男子流行穿的便服,其制如長袍,直领对开襟,两带结之,缘以黑边,与褙子形制极其相似,不同之处仅在于道服腋下无开衩。此外,道家看中和谐的神韵,讲究“天人合一”,褙子精简的形制与流畅的线条体现了道教去奢侈尚简洁的教义,类似现在的极简主义。可以说,从宗教信仰上看,褙子的产生与发展不但与道家的道服存在一定渊源,还与宋朝时期的“尚道”之风密切相关。

综上,以褙子为代表所体现的宋代服饰风尚,其既是时代文明的表达载体,又是宋人物质生活的格调展示及文化生活的真实写照,反映了宋代社会艺术与审美的流行及时尚观。

5 结 论

褙子在整个宋代畅行不衰,从北宋末到南宋通国皆服之,是宋代服饰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宋代文化的重要载体。对其形制的研究,不仅反映出宋代服饰褙子“定中有变,变中守恒”的规律特征,同时也体现了其形制背后的社会环境、生活方式、审美取向、思想文化等方面的功能内涵。故而,其研究价值不容小觑。

经由出土实物、图像资料及古籍文献的互证比较,笔者针对宋代服饰褙子及其功能展开系统梳理与考证:1)其产生既有前朝范式的承袭与变通发展,又有独具匠心的时代新创,表现出形式多元的艺术风貌;2)女款褙子除了对襟直领、腋下开衩的恒定形制特征外,袖型和衣长对其品类的划分具有决定意义,存在礼服式、常服式、便服式三种;3)男款褙子形制的恒定特征同样是腋下两侧开衩,有常服式、便服式两种,可根据其服装领型、穿着者及穿着场合综合判断;4)宋代服饰褙子总体形制强调简朴之中见精致,不仅映射了宋朝温柔敦厚的时代特征,还将艺术与功能融为一体,由外而内展现出一种详略得当的物象之美,其形制在功能上崇尚精炼便捷的实用需求,符合质朴优雅的审美表达,以及清静寡欲的文化精神传递。通过对宋代服饰褙子形制及其功能的解析,重新审视这一充满古人智慧的传统服饰,利于完善宋代传统服饰文化与价值体系,为其在现代设计中的再生利用提供理论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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