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月光(组诗)

2021-08-09 07:18:54张远伦
时代文学·上半月 2021年4期

张远伦

舀纸是匠,揭纸是师

他一生都在练习

将一片水从另一片水里揭开

水纸几乎就是水了

带着细纤维的水

每张都揭开,五张成一叠

液态纸,是纸的婴儿

在暖阳下,他静静地磨指甲

磨倒刺,磨老茧,磨血疤

掌心具备了襁褓的柔软

和经卷的滑腻

他神定气闲,近似造物主

极其熟练地,从光阴里

救出一张水意淋漓的纸来

七十二道脚手,除开吹那一口

他们吹浆汁,吹帘子

这些看不见的精微,用口风来完成

有时候,仅仅是轻轻地呵气

一面液体的纸就成型了

而后,他将帘子提起来

一个水平面便悬在空中

无须吹纸浆的时候

他就吹掉入浆汁池的小飞虫

从水纹中吹掉一個黑点,从涟漪里吹去一处斑痕

如吹掉孤独里的痛处

他的绝技,就是将大风分成微风

慢慢地吹走薄暮

纸到黄金为止,多好

我见过人间最柔软的黄金,莫过一方刚出水的草纸

吸水的黄金,纤维化的黄金

可以像切豆腐一样切开的黄金,捏在手心成了泥的黄金

咀嚼起来烂熟的黄金,清香四溢的黄金

纸到黄金为止。刘坤胜先生,此刻

我想打断你,留下一方黄金,不要把它变成祭典上的火焰

让它,自然地风化。我愿意看到

——黄金逐渐萎缩。大风口把它含在嘴里,又吐出去

绣月光

忽一日,休眠的月亮醒来,高悬头顶

仿佛她在阳世,人在阴间

我若是水面她必被漂石击穿

我若是古井她必因伤愈而浑圆

又忽一日,绣面终于完成最后一针

满月初成,而它竟然因为太白而无任何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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