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骁
一只金龟子在草丛里爬,
背翅、尾翅都断了,胸部也是空的,
只有头、腹部的空壳和节肢,
还维持着一只金龟子的轮廓。
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死,
并非死于受伤,而是脱水和饥饿。
现在,它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它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仍跟往常那样搬动自己的身体,
就像搬动尸体。它要去的地方,
南瓜架伸出藤蔓,李子压低树枝,
茎叶肥厚,是为它准备的水分和食物,
阴影清凉,是将要遮蔽它、怀抱它的墓地。
一夜大雨,油菜花倒了一地,
它们茎秆太细,承受不住满头雨水。
旁边是一棵李树,树杈去年夏天断了,
它承受不住的是自身的果实。
花和树,草本和木本,并不构成教诲。
我去菜园折葱,几只蚯蚓爬上水泥地,
雨后,地下的窒息它们承受不住,
钻出来,地上的干燥它们也承受不住。
怎么生,变成了如何死,
这是真正的、我们承受不住的教诲。
拍雨时拍到一道闪电,
刚从云朵中起身、身体尚未展开的闪电,
我深知描绘闪电之难,不仅在于
时间短促,还因为短促中的浓度。
那光芒,说不清是为了自证其有,
还是想让万物显形。
被照亮的梧桐,尽力稳住树冠,
被照亮的铁轨,有火车经过的颤抖……
闪电从不单独出现,雨早就在下了,
接下来还有雷声,以及更多的闪电——
天空阴郁,我不知道它们将从哪里现身,
我会因那光芒太盛而闭眼,
我会为那照亮的瞬间而站在风暴的中央。
借一碗面,借两个鸡蛋,
给客人一顿体面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