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旻
《我深愛我们一起相处的这些夜晚》唐小兵编译上海文艺出版社即出
美国自白派诗人安妮·塞克斯顿有一首诗,题为《当男人进入女人》,呈现了男女欢爱时的两帧镜像。为表述那妙不可言的瞬间,诗人两次以“逻各斯显现”为替代,暗示床笫动作推进到高潮与收束。“逻各斯”,人向无名之域不断命名试错的明证。这一用喻的出发点与乔治·斯坦纳称“爱是非理性的必要奇迹”同理,指出了我们情感事件中的神性之维,即人类语言四壁所难安置的部分。
安妮·塞克斯顿
爱是人类智识的非理性敌手。诗人安妮·卡森在其古典学研究首著《厄洛斯:苦甜》中开篇便叹“萨福是第一个把爱欲叫作‘苦甜的,恋爱过的人谁能驳回”。萨福天然地将情爱的癫狂迷魅归咎于神谕的秘而不宣,开启了一种苦痛袭来以求解脱的张力诗学—“当我看到你,哪怕只有/一刹那,我已经/不能言语/舌头断裂,血管里奔流着细小的火焰/黑暗蒙住了我的双眼, /耳鼓狂敲/冷汗涔涔而下/我颤栗,脸色比春草惨绿/我虽生犹死,至少在我看来—/死亡正在步步紧逼”。心意动荡,随即口齿无力自展,及至视觉熄灭、耳力失控、五体昏黑浑如被死亡摄取。这种在死生之轴上获取刻度的情感强力(它绝不是修辞术,而是实有发生)直到中世纪仍然适用—但丁在地狱第五层听了“被爱俘获的故事”后,“仿佛要死似的昏过去”,“像死尸一般倒下了”。
从古希腊作品中,卡森还识别出“爱人—(受阻的)爱欲—被爱者”的位移关系,提出欲望的受阻反而是世间情事永葆盎然的要义:欲望被延缓、受阻滞,这令爱人者朝向被爱者终究是无法抵达的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