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西
梁山泊的受招安是《水浒传》引起争议的一个大问题。
譬如,如果真将《水浒传》做成一部纯粹反政府武装斗争的江湖史诗,在文网严密的明清两代,它是否还能被大量翻刻和传播?招安的变调遮蔽了某地颠覆性话语,这似乎是处于规避禁忌的叙事策略。然而,问题不仅于此,宋江的政治抱负只能在体制内去实现,招安原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梁山泊的公平与正义诉求,不但具有反抗的目标,亦是试图将江湖道义链接儒家仁义忠恕的政治伦理,进而融入和改造王权体制。
按照“替天行道”的主题发展逻辑,必然会有一个“去邪归正”而重建礼治之道的转折,这就是以招安为标志的融入体制的过程。小说家设置这样一套匡正纲纪的解决方案,尽管在当日儒学危机的语境中也算是相当出格,但至少具有道义上的合法性。小说将儒家先圣建构的“大同”理想做了具体化描述,亦显示了非凡的乌托邦想象。当然,这种更大的诉求只是小说家的理想化设计,而终究埋下悲剧的根子。董超、薛霸在野猪林要取林冲性命时,有鲁智深的禅杖飞将而来,可是最后太尉要宋江去死,却再也没有翻盘的力量了,他只能引颈受戮。这个结局充满令人窒息的气氛,亦发人深省。《水浒传》是将高俅一班佞臣作为国家机器的化身,并将赵宋王朝礼崩乐坏的根子归咎于此,但反过来说,正是这种纲纪废弛的局面使得梁山泊的礼治之道带来救赎的希望,其中不乏“礼失求诸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