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柿子

2021-11-09 06:57格尼
安徽文学 2021年11期
关键词:老侯阿特贵妃

格尼

1

天色朦胧了,贵妃才来,料到她会穿某件长袍,果真如此。近来她买了许多种款式的文艺范儿服饰。其实她不大适合这类宽松款,人不算胖,有点壮,上身丰腴,臂膀宽。我选的座位靠路边,一排小巧的榕树伸向远方,尽头是一条大江。她站在树下摆弄手机,前胸顶起袍子,好像悬挂着一道白色幕布。她站好一会儿了,为查清楚什么是“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能不能先坐下点菜,等你半小时了。”我说。

“我一定要查清楚到底啥意思,朋友圈闹翻了。”贵妃说。

原本她对我们杂志社编辑心存敬重,但有时就会任性,而我们也情不自禁任由她任性,她很明白什么时候任性,什么时候敬重。

“有什么好查的,快点菜吧。”我说。

贵妃忽然叫起来:“啊,原来这样子哦。”她给我念“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所包含的含义,我默默容忍着。

“可惜呀,没人送我,肯定也没人送你,你连什么是秋天的第一杯奶茶都不知道,还不让我查,我不信你不想知道。”贵妃捋好长袍落座,随即弹起来。

“说好去吃西餐哪,我请客,红酒都带了。”贵妃起身要走。

“你知道的,我喜欢有人间烟火的地方,我需要听见沸腾的声音,吃烧烤喝啤酒,有什么不好?”平时我并不这样表达,中邪似的竟说出这样一番话。

“哎呀,虞美人,于老师,我要正式请你的,这地方也不好说话。”

“正式请我还迟到?”

“对不起,对不起,换两套衣服就耽搁了,天生爱臭美。”贵妃向我哈腰致歉。

贵妃仍执意去吃西餐,说生活要有仪式感,就算送我也送自己的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某些时候我会刻意摧毁她的任性,我执意留下。

拗不过我,贵妃环顾四周,一回头看见了那排小巧的榕树和江桥上闪烁的霓虹,还发现了桌上的一片落叶。她轻轻拾起那片布满尘土的叶子,说:“喔,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

“你真有文化。”我撇撇嘴。

“对了,于老师刚说什么,再说一遍,什么沸腾?”贵妃用那双略显狭长的双眼敬重地看着我,嘴唇微启。

我有些恼怒,不想配合她,又想看她接下来会怎样表演,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说得太好了,那就拥抱这沸腾的浪漫吧。”贵妃展开双臂看了看远方,又捋好长袍慢慢坐下。

点了烤串、爆炒田螺、花甲,喝完第二瓶啤酒,贵妃开始讲她和阿特。

两人是因一个故事吵起来的,确切说是第二个故事。那晚,重回宾馆床上,阿特一只胳膊在贵妃颈下,一只手抽烟,那支烟贵妃偶尔也抽一口。阿特说:“好幸福哦。”贵妃说:“我也是。”贵妃又说,“我好幸运,遇到的人都很爱我,我也爱他们。”阿特斜眼看了一下贵妃。贵妃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贵妃先讲的是和初恋的故事。1990年代初,他们是高中同学。有天,一些上晚自习的同学深夜钻进学校背后的一片竹林,其中就有贵妃和男友。林子宽阔,同学们钻进去三三两两散开不见人了,偶尔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唿哨。贵妃和男友站在一丛竹子下,真的叫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就像没长眼睛,贵妃有些害怕,死死抓住一根竹子。男友说:“别怕,有我呢。”贵妃不懂男女之事,隐约知道两人应该干点什么,男友这时忽然抱住她,舌头伸进她嘴里,她觉得不应该这样,太脏,用力推开男友,在暗夜中不停擦嘴,悄悄吐唾沫。她给阿特大肆描绘那个夜晚的黑和男友身上的汗味儿,以及男友的舌头,嫌弃男友成熟太早,应该跟她说点动听的情话,拉拉小手,要亲也只能亲亲额头和脸蛋,怎么能亲嘴呢。不过,现在想来,那是多么美好的夜晚哪。她说:“他长得像《包青天》里的展昭。”阿特说:“那是你的初吻,他好幸福哦。”阿特摁灭烟,单手抽出一支,她给点上。

“真有展昭那么帅吗?”

“真的。”

阿特一声叹息。

贵妃原本没打算讲第二个故事,因光身去卫生间,回来又躺阿特手臂上。阿特说:“好美哟。”她说:“哪美?”阿特说:“哪都美。”她指着窗边的圆几说:“比在那还美吗?”“美,怎样都美,怪不得人家要抱你要亲你的嘴。”她笑一阵,问阿特有没有过一夜情,阿特摇头,反问她,她就讲了第二个故事。

讲第二个故事之前,贵妃插播了和丈夫的关系。那时他们就不怎么好了,丈夫沒什么问题,是她有问题,总觉得日子闷,透不过气,就像黑云压顶,有时想大喊大叫,感觉如果这样过完一生一定不是老死而是闷死的。是网友让她看见光,他懂她,有时她说上句他就知道下句,她思维跳跃,常常忽然跳很远,他还是能明白,两人经常彻夜聊。聊了两年,他们好像已经一起生活多年。

网友是北京人,叫末日,来看贵妃那天,他们就住在这宾馆。她穿貂绒长款大衣和长靴,除此之外,再没穿什么。他懂她,完全懂,刚进屋,就扯掉她的外套,一把将她抱起,轻轻放在铺了浴巾的圆几上,又一点点剥掉那双皮靴。室内只留圆几上方那盏射灯,她弯弯地躺在那,浑身闪闪发光。

贵妃激动地对阿特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轮弯弯的月亮,还像一朵开放的白牡丹,我开了,整个打开了。”

阿特什么也没说,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

贵妃给阿特形容靴子拉锁的声音,那缓慢的刺啦声,仿佛攀爬了整个夜晚。阿特仍然望着天花板。

他们只见了一次,他要求再见,她再也没见,因为他叫末日,贵妃认为这注定是他们的末日。

贵妃指着地上的圆几:“就在那,我们刚刚进行过的地方。”

阿特不知什么时候抽出的手臂,脸色泛白,轻声说:“天哪,你太要不得了。”

“这都是以前的事,美好的应该留下来,不是吗?”贵妃拥住阿特,阿特像钢铁一般。

“你不觉得那很美吗?就像我们,也一样很美呀!”

阿特仍然没有说话。

“生气了呀,你看你何必呢,我们应该坦诚相待,打开自己,彼此深入了解,这都是过去,现在我们多好哇,我从没和谁这么好过,我们是最好的。”

阿特默默穿好衣服,走到门口说:“我们还是算了吧。”

阿特昨晚找我和马倾城喝了很多酒,一字没提贵妃,我们就明白两人闹别扭了。马倾城不停给阿特敬酒套问,阿特也没说。

我脸红了,低着头。脸红并不完全因为酒,一多半是贵妃讲得太详尽,也太生动。酒后她声音大,我生怕邻桌听到,事实他们已经听到了,不停耳语,讪笑。

“你怎么可以给阿特讲这些事情,太不像话了。”

“他也给我讲了他以前的女友哇。”

“他有讲怎样那个吗?”

“当然哪。”

“一定是你问的,你逼问的。”

“呵呵,好玩,你也生气了,你很心疼他。”

“我们一起工作十几年了。”

“行了,虞美人,我不信你这么一个大美女,他们对你不动心,打死我也不信。”贵妃打断我。

“给你说多少次了,我们几个处成亲人了。”我看着别处。

“来,喝酒吧。” 贵妃不信任地瞟我一眼。

“要我叫阿特来吗?”

“不,我没告诉他我们在一起,我说我在家。”

“什么?你们又说话了?”

“是呀,一早他就发信息,离不开我。难道你不想让我们说话?”

“那你给我讲这些干什么?”我恼怒地瞪着贵妃。

“你不想听吗?”贵妃笑吟吟看着我,我瞪着贵妃。

“行了,行了,人家不是把你当闺蜜嘛。”贵妃摇我手臂。

“谁想听你们这些。”

“哈哈,你看看我,我不信你眼里空空荡荡。”贵妃故作妩媚。

“滚。”

贵妃一定看出我借着酒劲儿半真半假地骂,竟也借着酒劲儿霍然起身:“都滚。”我又看见她胸脯高高顶起的幕布。

“哎呀于老师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她回转身即刻显出敬重。

我不让她送,推搡拉扯中,我们都用了些力气。最终,她还是送我回去了。当然是我愿意让她送,她也必定要送。

我回家躺在床上,眼前不断闪现暗夜中那张铺了浴巾的圆几,就像小小的舞台,聚光灯下是一个仰躺着的弯弯的凸出的人体。我眼前還闪现着贵妃讲到动情处那散发着奇异之光的瞳孔。

2

文联的内刊,我们三人一个办公室,阿特靠窗,马倾城坐我对面。我编散文,阿特编小说,马倾城编诗歌。编,也写,阿特写得多,在市里小有名气。贵妃是奔阿特来的。来那天,穿的就是皮草和高筒靴,化浓妆,披肩卷发很长,人没进门,狗先进,是只白色泰迪,人和狗毛蓬蓬的。

是马倾城带贵妃来的,两人在走廊撞了个满怀。马倾城并不明白怎么会撞一起,那么宽的走廊,他看见迎面来人,还侧身躲了一下。之后马倾城说,可能阳光太好,贵妃是迎着光走。还可能,嘿嘿,她故意撞的。

贵妃带来自费出的书,给我们三人一人一本,毕恭毕敬,双手奉上。

“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随手一翻就能看出文字水平,常见这样的作者,多半还没入门,顶多语句通顺,甚至不通顺。平时这类书我们翻翻就扔下甚至懒得翻开,那天的气氛有些诡异,好像被莫名的力量牵引压迫,谁也不好意思放下,假装看得认真,马倾城不时点头表示肯定。

“你叫杨佳丽?”马倾城问。

“是的,不好听,我正想起笔名。”

“它叫什么?”马倾城指着狗问。

“叫子衿。”回答令人意外。

“确实没狗的名字好听。”

“老师你太逗了。”

“我建议你就叫贵妃。”马倾城故作严肃。

“好哇,好哇,我喜欢,谢谢老师。”

贵妃从挎包里掏出几本阿特的书,让阿特签名。

“阿特老师,你的书我都看了,写得真好,本人比照片帅多了。”

阿特不爱说话,笑着点点头开始签名,贵妃拍照,各个角度拍。

“别光拍那,看这,看这,帅不帅?这是照片,这是本人。”马倾城扮着笑脸和严肃脸,贵妃大笑,再回头就哇了一声。

“阿特老师,你的字写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贵妃盯着阿特的手看,脸红了。

“阿特老师,你的手也那么好看,怪不得字写得好。”

“这些都是阿特的书法。”我指指墙壁那几幅字。

“阿特老师简直太棒了!”

“哎呀,这还有一个帅哥老师嘛,别光看你的阿特老师。”马倾城说。

贵妃笑着跟阿特合了影就跳过来,分别跟我和马倾城合影,再集体合影,全是贵妃自拍。拍完照,又跑来跑去加微信,不断辗转挪腾,屋里到处是热烘烘的香水味。末了,要请我们吃饭。阿特不喜欢跟初学作者吃饭,吃人家的嘴软,要违心发些烂稿,何况这样一个看起来没丝毫文艺气息的女作者。阿特直摇头,马倾城一口答应了。

“帅哥老师确实不是白白辛苦的。”马倾城仍是那副故作严肃的神情。

“跟美女吃饭,会遭黑打不?”马倾城又说。

“放心吧,我单身,离了,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的。”

“那我们都有机会喽?”马倾城看看阿特,“阿特老师,你让一让吧。”

“不能让,公平竞争。”我说。

贵妃笑着看我们。

“阿特老师不说话,有内力,我争不过他。不过呢,走廊,啊走廊,一撞钟情啊。”马倾城说。

“噢,多么美的相遇。”贵妃说。

“遇上你是我的缘……”

贵妃配合马倾城你一言我一语朗诵着歌词,这时斜阳转了方向,照亮贵妃的刹那,贵妃忽然顿住,在那束光里轻轻低了头,又轻轻抬头,下巴微翘,再慢慢扭向阿特,阿特在墙角的阴影里。

“阿特老师,介意一起吃饭吗?”

透过阳光,从我和马倾城的角度,能真切看见贵妃金色透明的发丝和皮草发亮的纤毛,阿特一定还看见了贵妃那微启的肉嘟嘟的嘴唇和比斜阳还柔软的目光。后来我们多次看见贵妃看阿特的目光,一脸无辜。阿特实在不善表达,哪怕遇到激动事,也看不出什么。马倾城也噤了声。马倾城不说话,空气中就有了忧伤成分,好像阿特真成了竞争对手。

我們静默着,只听见贵妃不均匀的呼吸。

是子衿朝阿特吠了一声,阿特摁灭烟,点头答应了。

贵妃开车来的,拉我们先到自家楼下送狗回家,再下楼就换了身衣裳,红呢子大衣,短靴。马倾城开玩笑说换汤不换药还是杨贵妃。我们等贵妃时,翻看了她的朋友圈,有养的花草和狗,有飘窗上的小方桌,桌上面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看起来整洁舒适有情调,但总是只有某一角,看不见整体。还有一些夫妻恩爱的图片,生日、情人节收到的红包。马倾城阅读其中一条:亲爱的,谢谢你,下辈子还做你的爱人。马倾城对阿特说:“我们没戏了,啥子单身哦。”接着,就出现了我们的合影,写的是:与杂志社的帅哥、美女老师在一起。车上她征求了我们意见要把合影发朋友圈。我们正聊她,她下楼了。我说:“你家好安逸哦。”她愣了一下。“哦,呵呵。走吧,喝酒不开车,我们搭车。”

吃的肥牛,一人一个小涮锅,还点了刺身、牛排。贵妃不停敬酒,不停说话,说的都是关于自己的生活,其中不乏一些细节,比如丈夫左耳有颗痣,她是从爱上那颗痣开始的爱情。饭后去歌厅,歌厅出来又去烧烤摊,凌晨三点才散,一整套下来,对贵妃的了解比我们共处多年的三人之间还清楚。

贵妃是家里独女,父母去年车祸双双去世,她继承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她是事业编制的幼师,丈夫姓侯,她一直叫他老侯,做建材生意,做得大,经常外出,不过从不乱来,身边没一个多余的女人。他们没有孩子,她不想要,悄悄吃避孕药。为什么不想要,因为心里什么地方总空落落的,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一直没有归属感。丈夫非常爱她,对她特别好,离婚是她提出的,丈夫已四十多岁,她不想耽误他,应该再找一个女人给他生孩子。

阿特喝了酒多少有些话,趁贵妃去卫生间,阿特说:“这女子多耿直。”

马倾城说:“她也不是多漂亮,身上有股子说不清楚的劲儿。”

我说:“她怎么知道老侯身边没一个多余的女人?”

阿特和马倾城都看我。

那一周,我们共聚了四次。第二次是马倾城请客,然后是阿特、我。每次聚会,阿特的目光总是追随着贵妃,当然还有马倾城和我,我们无法将目光离开贵妃,她就像一朵随时在绽放的花朵,每时每刻总有哪片花瓣在颤动、打开。之后我们每周必聚,有时甚至两次,阿特的话也多起来,人人耿直,我们都在打开,相互之间有了深入了解。阿特一年前就离婚了,只是在其他人面前保持原样,等儿子成家后再分开。马倾城和妻子都不清净,心照不宣,不管谁回家晚或不回家,彼此不过问。我也谈了我的状况,夫妻早已走到干枯,却在干枯处继续干枯,我和丈夫在这干枯处观点从未有过的一致,一切为了孩子,将就过吧。贵妃的到来,大家的关系一下拉近了,婚姻不幸是我们的共同点。贵妃建了群,只有我们四人,无论谁发起聚会,都喜欢在群里说:“有人想谈人生吗?”我们的话题越来越深入,贵妃总谈到爱情,说她一直有个愿望,却不说那愿望是什么,只说会跟下一位新郎共同完成,一提起,她要么望着远方憧憬,要么低头浅笑,已然成了那位娇羞的新娘。

初春的一天下午,贵妃忽然打电话让我陪她去民政局,原来她和老侯还没办离婚手续。她说一直狠不下心,看来是时候了。她说的是时候是因为阿特。那天聚会,阿特表达观点,人要遵从内心,要好好想想心要怎样。说这话时,她忽然从座位弹起,激动地说:“我终于找到归属地了,我喜欢跟你们在一起。对,太对了,要遵从内心。”她之所以叫上我,是怕自己承受不住哭出来,她没有别的要好的朋友。

我在民政局看见了老侯,人端正高大,腋下夹着包。贵妃提出离婚,如果老侯不愿意,户口本、结婚证之类的手续一定是贵妃准备,却都放在老侯腋下的包里。老侯担心遗落身份证,一再向贵妃确认是否真带了。贵妃那天穿一身白,白长裙,白风衣,又是难得的好天气,直晃眼睛。他们站在办事窗口,贵妃不时抬头含情脉脉看着老侯,老侯像没看见一样。两人准备的离婚协议书出了问题,不应该提前签字,要在民政局办事员的监督下亲笔签字。老侯拿着协议书去重新打印,贵妃去卫生间,老侯回来不见贵妃,急急问我:“又跑哪去了?”我指指卫生间方向,老侯小声嘀咕:“神经病婆娘。”老侯感到失口,难为情地看看我,向我抱怨贵妃的神经质,想一出是一出,之前天天催她来办手续,她说要看天气看心情,这会儿他正忙,非要叫来,说太阳出来了。“离婚还要看太阳出没出来,这女人搞不懂哦,天天怪我不会浪漫。”

从民政局出来,老侯和我们告别,走一段路,贵妃忽然大喊:“老侯你回来!”贵妃声音凄厉,老侯只好折回。贵妃用那天问阿特的声调,轻柔地说:“能让我再摸摸你那颗痣吗?”

老侯偏头过来,贵妃摸摸老侯耳朵上的那颗痣,又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

“对不起,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老侯头也不回地走。

“老侯,你是好人!”贵妃喊。

老侯没有回头。

贵妃对我说:“老侯一定在流泪。”

我们慢慢往回走,贵妃低着头,一脸忧伤。我絮絮叨叨说着安慰的话,贵妃什么也不说。这样的日子,我提议大家聚一下,贵妃点头同意。就餐地点距离民政局不远,贵妃执意走另一条路,时间还早,我愿意陪她转转,毕竟这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走到九曲巷口,贵妃停下,让我先走,她要一个人待会儿。

“我一定要在九曲巷一个人走走,一个人。”

贵妃走进九曲巷。这条巷子曲折幽深,都说有九个拐,其实没那么多,熟悉的人都知道一拐二拐三拐以及小二拐。这小二拐在二拐旁边,就像建筑师拉线丈量时胳膊肘子不小心拐了一下冒一截冲到马路上了,车辆行人到这里就要拐弯。站在小二拐,可以看见尽头的大江。阿特小说里没少写这小二拐。

我还是担心,返回找,一直不见人,走到二拐,猛见贵妃站在小二拐口子上望着远方一动不动,她是从哪冒出来的?已近黄昏,她的影子长长地贴在身后,江风吹动着衣裙和长发。不得不说,这忧伤凄美的身影打动了我,这是个用情至深的女子,我站在距离她百米的地方停下,那刚好是她头发的影子飘摇的地方。我默默欣赏着这动人的一幕,鼻腔阵阵酸楚,同时感到天地辽阔,人间沧桑,世事无常。我想起自己的婚姻,看着不远处的贵妃,竟想为她鼓掌。

不知过了多久,阿特打电话问了方位,就跟马倾城往这边来了。直到黄昏越来越暗,贵妃慢慢蹲下,双手捂脸,我正准备前去搀扶,又见她慢慢站起,然后朝远方挥了挥手。我脑海里忽然闪现阿特小说中的句子:“小雅是和黄昏一起蹲下的,当小雅再次站起,黄昏彻底熄灭,她朝远方挥挥手,捋了长发,转身昂头大踏步离去。”我一惊,小说中小雅穿的正是一袭白裙。

我恍然明白了什么,还在愣神,贵妃已挽起我胳膊:“放心,我没事。”

过一阵儿,我才回过神来:“哦,没事就好,今晚好好喝几杯。”

我们在一拐遇见阿特和马倾城,他们已来一会儿了。无论站在哪个拐,都能看见凸出的小二拐,他们一定也看见了那一幕,两人都有些呆滞。

那晚我们的话题并没谈多少婚姻,很多时候都给贵妃打断,贵妃一再强调天气,上午还阴沉沉的,下午忽然就出太阳了,太阳出得多是时候哇。我们认为贵妃在回避离婚这件事,就谈四川盆地这的太陽,冷时天天躲,热时天天晒,春雨不稀奇,春阳真正贵如油。贵妃喝得不少,眼睛发直舌头大了,走路摇晃,我们第一次见她这样醉,要扶上楼,她硬不准,在楼梯口僵持一阵,她坚持一人上楼,到家打电话。电话打给我,告诉我她已躺下,然后反复大声说:“只有这么好的天气,才有这么美的黄昏。”

我说:“她还在说天气。”

回去的路上,借着酒意,我告诫阿特和马倾城:“一起玩可以,你们不要招惹,她是飘的。”这话当然说给阿特,单身和单身,有重组家庭的可能性。

马倾城说:“哈哈,你不会吃醋了吧?”

我气呼呼地说:“她还不够格。”

马倾城说:“这么说,还真有醋?”

我搡了一下马倾城。

阿特一言不发。

3

贵妃和阿特是在那次笔会后宣布两人关系的,我和马倾城早有预料,还是有些慌乱。贵妃的炙热,像熊熊燃烧的烈火,奔向谁,谁就会被点燃。显然,最初她就走向阿特,我们都看在眼里。从冬季到春季再到深秋,时间不短,反而有些长了。阿特不表达,我们就不知他的想法。

笔会是我们杂志社举办的,重点联络一些新作者,地点选在清溪村,为让大家感受新农村建设,深入体验生活。清溪村有条小溪穿过,村口有棵百年柿子树,大家住旁边一排民宿。

贵妃以新作者身份受邀,下车就奔向那棵柿子树。那的确是棵让人无法忽视的树,高壮,粗粝,虬枝盘曲,挂满大红柿子,是果也是花,灿烂到惊心。其实车还没进村,大家都看见了那棵树,喧闹唏嘘,引起不小的骚动,倒是喜欢闹腾的贵妃稳坐着翻看手机,我看见她正查询关于柿子的诗句,当她奔到树下,仰头举臂,脱口吟了几句:“柿叶翻红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红楼;林红柿子繁哪!”她交给我的散文也是如此,喜欢拼凑华丽辞藻,隔几行就引用一些,我告诉她不要大量用这些色泽艳丽的包装纸,掩盖了内心。她反驳:“于老师,这些多美呀,不用可惜了。”

贵妃的奔跑煽动了许多人,纷纷去看,与树合影。三天的笔会,午休或空余时间常不见贵妃,那么一定在柿子树下,捧本书或书放膝头,身前身后丝巾翩飞。我听见有人议论贵妃,柿子树下看书,秋风冷,看得进去吗?装腔作势。其实我也这样认为,既然那么爱柿子,柿子在头顶,不看柿子看书?柿子树下的贵妃更像在表演情景剧,她是主角。相识以来,我已见过她多次表演。我相信阿特和马倾城也发现了这点,奇怪的是我们被莫名的力量吸引,越发离不开。

本来我们四人约好单独聚聚,头一晚开座谈会走不开,第二晚为躲开其他人,我们没去饭店,买些下酒菜到阿特房间。喝到中途,找马倾城的电话不停打来,马倾城不愿走,那些诗人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人,马倾城只好不情愿地走了。我们说好玩通宵等马倾城回来,我有点闹肚子,喝了啤酒更不舒服,坚持到凌晨一点,各自散去。那时阿特正喝到兴奋处,给马倾城打电话,没接。贵妃也不想走,我要走她非要一起,出门时我看见阿特的眼睛长在贵妃身上。

第三天上午笔会结束,一直热闹的贵妃沉默了。她仍坐我旁边,眼含恨意地盯着窗外。我悄悄询问,她客气说:“于老师,谢谢你,我没事。”说着眼泪滚落。看得出,她真伤心,并且跟我或者我们三人拉开了距离。按我想法,可能她追求阿特,阿特拒绝了。

整一周贵妃没联系我们,没发朋友圈,微信群里不说话。我和马倾城问阿特是不是拒绝了人家,阿特只是笑,跟贵妃说的话一样:“没事。”马倾城说:“阿特老师不喜欢,马老师可要主动出击了哦。”说这话当天,没多久贵妃就出现在群里,说位子已订好,吃第一次见面吃的那家肥牛。

大家落座,酒过三杯,贵妃和阿特就宣布了关系。阿特揽住贵妃肩头,腼腆地说:“我们俩好了。”其余都是贵妃说的。那晚我和贵妃走后,贵妃去找阿特借充电器,阿特反锁了门,没让她出来,这就是贵妃最为懊恼的地方。

贵妃瞪着阿特:“这是强暴。”

阿特微笑不做声,马倾城愣一会儿,干了杯中酒:“别装了,借充电器,这么明显的暗示,你的阿特老师懂得起,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喂到嘴边还吊胃口,还说强暴,开玩笑吧。”马倾城气哼哼地说。

“谁说我不同意,我当然同意。”贵妃看着阿特,“那天见面,我在明处,你在暗处,这就是爱情。”

“那不就完了,矫情啥嘛,爱嘛,爱去。”

“阿特老师打碎了我的美好愿望,那么美的事,怎么可以就这样草率完成呢?”

“别再说你的愿望了,自己留着吧。”我说。

“咦,你们都生气了。”

我和马倾城意识自己失态,举杯祝福,马倾城故作严肃说:“看来没马老师啥事了。”我不再想听贵妃说她和阿特的事,马倾城也一样,我俩讲一个年轻新作者的作品写得好,贵妃不停打断。

“本来我打算不理阿特老师了,想就此放下,可是心不允许,我知道我的心怎么想的。你们知道我怎么原谅他的吗?”

我和马倾城没做声。

“是这样,阿特老师见我哭,拉我到窗前,刷一下拉开了窗帘,天哪,柿子树就长在阿特老师窗外,简直太美了。那样的夜晚,对了,还有月亮,弯弯的月亮,就挂在那些柿子上空,那一刻,我就知道跑不掉了。还有,阿特老师说……”阿特想阻止,端酒给贵妃,贵妃酒意已浓。“阿特老师说,知道你站在柿子树下看书有多么美吗?”阿特的脸霎时红了,尴尬地端起酒杯敬酒。

“既然原谅了,还生这么久的气?”我说。

“愿望破碎的滋味不好受,需要时间修复,还是很遗憾很遗憾的呢。”

我忽然厌恶贵妃,连声音也厌恶,还厌恶阿特,满脑子是他拥着贵妃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的画面,还有窗外挂满柿子的枝头,以及他那句站在柿子树下看书有多么美。一切都是表演,还美,真的美吗?我认为阿特并不喜欢贵妃,是被她拉下水,跟她一起表演,共同制造浪漫,制造爱情。我暗下决心退出这圈子,去她的狗屁愿望,再不参加聚会。

群里好长时间没动静,阿特和贵妃各自请了半月休假,我和马倾城每天关注贵妃的朋友圈,不需刻意关注,贵妃刷屏了,照片和小视频一个接一个,他们在江边,在九曲巷的小二拐,在山巅,还重返清溪村,发许多柿子树的图片。那次笔会后,我们和贵妃有许多共同好友,看得出有些照片只对我和马倾城可见。阿特最不喜欢走路,也不喜欢到处逛,马倾城每天看着朋友圈都要说一遍:“阿特被拿下了。”在清溪村,他们还住阿特曾住的房间,贵妃发了早中晚的窗外图片,拍了许多柿子特写,配的文字是:红透的爱情已然定格,星月交替,刹那即是永恒,窗外那一盏盏夜间的小灯将永远燃烧。

当贵妃再次邀约,鬼使神差,我竟没犹豫,即刻答应了。倒是马倾城说有饭局,但下班后我看见马倾城在面馆吃面。马倾城没来,少气氛,酒不怎么喝得动,贵妃打几次电话让来参加二台,马倾城还是没来。我们没再转台,饭后各自散去,那是我们结束最早的一次聚会。之后聚会马倾城带了叫安素的女人来,也不避讳,关系亲密。几次见面,贵妃和安素像老熟人,两人叽叽咕咕,多半是贵妃在讲那些私密事。贵妃还跟安素开玩笑,说自己跟马倾城一见钟情,安素咯咯笑。

贵妃和阿特闹别扭前一晚,阿特邀我和马倾城,表明只我们三人聚,阿特酒喝得猛,马倾城用开玩笑的方式追问阿特是不是要分了,分的话说一声,不要浪费资源。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我先回家,他们两人继续,阿特喝醉,什么都给马倾城说了,难怪马倾城第二天讪笑着说:“开花了,开花了。”

4

贵妃和阿特又闹别扭,原因是贵妃讲了她的初夜。我们四人相聚,阿特沉着脸,喝得差不多了,阿特才说话。

“我说许多遍,不要再讲那些,非要讲。”

“阿特老师,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秘密,那是我曾经的生活,我的经历,情侣之间应该一览无余。你们说呢?”贵妃无辜地望着我和马倾城。

“是呀,说说有什么,阿特老师不喜欢听,马老师喜欢。”马倾城笑着说。

“大家都是成年人,还是文学人,不该陷入生活太深,这话是阿特老师说的。”贵妃剜了阿特一眼。

“初夜,哇,有意思,再讲讲。”借着酒意,我问贵妃。

贵妃果真讲起来,是怎样的夜晚,怎样的灯光,她怎样怕痛,尖叫,怎样的落红(她说的落红)。“那就是女人花呀,疼痛产生美。”贵妃眼里散发着奇异之光。

“我们分吧。”阿特气得呼呼喘气。

“阿特老师!”贵妃含了泪。

我和马倾城极力相劝并没起任何作用,贵妃和阿特当晚以分手告终。没几天,他们又和好了。像最初那样,阿特没办法和贵妃分开。

不久,他们又闹,仍是贵妃讲了和哪个前男友的私密事。贵妃约我出来,我毫不客气地训斥:“没谁愿意听那些,不讲会死呀?”

“是阿特老师追问我,要求我讲的,还反复追问我以前讲的那些,我讲了,他还生气。”

“你们真有意思。”

他们接二连三地闹,阿特经常提起贵妃那些私密事,每次提,都要捂住胸口,痛不欲生。有时是阿特讲了跟前女友的事,我和马倾城经常听见一些关键句子,比如阿特说某位前女友身材极好,贵妃气得大叫:“极好,极好有多好?”阿特说:“这下你明白了?”

我感到有时他们故意制造纷争,说白了还是秀浪漫秀恩爱,看来他们确实越来越好了。我再次下决心离开这圈子,再不听也再不参与他们的事。

贵妃退群了。退群之前宣布和阿特彻底分手,表达对每人的感谢,“谢谢各位老师”。

我以为要不了两天他们又会和好,一周过去了,贵妃还没动静。阿特每天发信息,得不到回复。阿特打电话到学校,贵妃不接。我们劝阿特去楼下或学校找,阿特说:“她这次真死心了。”马倾城一再劝阿特去找,阿特的个性让人琢磨不透,始终没找。贵妃的朋友圈屏蔽了我们,从我们视线消失了,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适应,阿特更不爱说话了。直到第二年秋季的一天傍晚,天气很好,我们正在进行下班之前的習惯,翻看手机,一股脑看见贵妃消失这段时间的朋友圈,她差不多每天去一次小二拐,还去过清溪村,图片多是她形单影只的伤感画面,配的文字看了让人眼眶发热。最新一条显示,她正在小二拐那金灿灿的黄昏里,还拍了天边爬上来的乌云。这哪是分手,分明是在等待。阿特来不及跟我们打招呼,奔出门去。马倾城喊:“记得请客哦,我们等你电话。”

天刚擦黑,接到阿特电话,还是那家肥牛。贵妃没有来。路上看见贵妃的朋友圈,发的是阿特的背影,配文字:我知道他一定会来,始于黄昏,止于黄昏。

“分了。”阿特说。

阿特只说这一句,就陷入沉默,只不停举杯。

为陪阿特,我们吃完肥牛转台到冷淡杯,坐在室外。已是秋天,仍有些热,空气越来越闷,没一会儿,下起大雨,阿特坚决不进屋,老板只好搭了移动雨棚。没人说话,说话也听不见,只有炸响的雨声,我们只有频频举杯。

看着阿特痛苦的样子,我打算叫贵妃来,他们感情这样深,那些以前的事根本不算事,完全没必要这样。翻开手机就看见贵妃的朋友圈,发了大雨的视频,配了文字:这注定分离的夜,每一滴都是我撕心裂肺的呼喊,别了,亲爱的。

阿特也看见了。阿特放下手机,起身冲到雨中,仰头大喊:“草草杯盘话别离,风雨催人去!”

马倾城拉阿特回来,阿特满脸雨水,还有泪水。

酒的缘故,这场景,可谓凄凄惨惨戚戚,悲壮,绝美。那么就这样终止吧,我打消了叫贵妃的念头。

第二天酒醒后,想起昨夜阿特的呐喊,阿特无论喝多少酒,从未在我们面前如此表露心迹,感情中他们没发生过致命事,不至于就此分手。我给贵妃打电话,打不通,没一会儿收到她发来的微信:大幕已谢,缘分如此,谢谢于老师。

我来到办公室,阿特正写书法,写的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没想到他们就此了断,像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舞台剧。

5

贵妃真从我们生活中抽离,多少有些不习惯。那个夜晚过后,贵妃很快恢复常态,朋友圈再次出现家里各个温馨角落,飘窗,多肉,活泼的子衿,台灯下的一本书,淡然舒适。四人不再聚会,我和阿特、马倾城也很少聚。大家的生活回到了各自轨道,不过贵妃仍在我的生活中,我想阿特和马倾城也一样,虽然我们谁也不提,但我每天必看贵妃的朋友圈。有天我无意提起贵妃家里漂亮,见阿特并没怎样不自在,随口问他是不是这样。阿特说:“我没去过,她表妹跟她住。”阿特又说,“我屏蔽了她。”

贵妃没在,我感到空落,心里时常乱糟糟的。有天我莫名冲动,跟丈夫提议离婚,丈夫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我拉他去民政局顺利办了手续。每当我暗暗想起办了手续,心就咚咚跳。一天我到办公室正准备宣布这件事,马倾城将他的离婚证像甩扑克那样甩在桌上。

“离了。”马倾城说。

“我也离了。”

“我请你们喝酒。”顿了一会儿,阿特说。

吃的是我和贵妃单独相约的那家路边摊,谁也没提离婚这些事,相互不停敬酒。醉意已浓,我拾起桌上的落叶捻揉,看一排小叶榕伸向远方,差点背出贵妃那天背的诗句。

没多久贵妃再次恋爱,朋友圈发了几张阳光走廊的图片,配文字:当相撞等于相遇,偶然就会成为必然。

我正疑虑这图片怎么跟我们杂志社外的走廊那么相像,就见马倾城的朋友圈发了几句诗《背后》:每个柿子都是一个黄昏,那盛开处,有人拥着你的影子。

我吃了一惊,难道贵妃跟马倾城恋爱了?马倾城近期确实有些奇怪,迟到早退,不怎么跟我们搭话,前几天还请了年休假。

我能看见这些内容,显然是他们让我看见的。我以为他们一定屏蔽了阿特,夜里快十点,阿特发信息:出去喝一杯吧。看来他们彼此并没屏蔽。我和阿特坐在四人常去的冷淡杯摊点,夜生活刚刚开始,整条街道沸腾着,阿特异常平静。

“放不下她吧?”我說。

“不是放不下,应该是好奇吧。”

“我看见了,也猜到了。”阿特又说。

“他们怎么能这样?”

“必然会这样吧。”

“你爱她吗?”我盯住阿特。

“我也搞不清楚了。”

“很简单,贵妃跟马倾城恋爱,你不难受吗?”

“我理解。”阿特想了想,说。

“现在好了,贵妃要给马倾城讲她跟前男友阿特老师的私密事了。”我审视阿特,阿特皱皱眉,随即摇摇头笑了。

“我明白了。”我说。

“我自己都不明白。”阿特说。

我看着阿特,阿特看着我,我们都有些慌乱。谈着贵妃和马倾城,酒喝得快,一人刚放下,另一人立即举杯,好像这样就能赶走心慌。我问阿特,贵妃那个美好愿望究竟是什么,阿特摇头。

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要在不远处落座,他们同时看见了我们,我准备拉阿特走,他们径直朝我们走来。他们走来时,马倾城一只手始终环抱着贵妃的腰,看走路姿态,已喝了不少。

贵妃穿套红色紧身礼服,我看见她颈窝处有什么红色的东西闪动。马倾城穿的西装,系了领带,看起来比往日更帅气。他们看起来像对新人,马倾城眼里闪烁着跟贵妃眼里同样的奇异之光。

阿特很平静,我吃惊地站着,贵妃和马倾城反倒坐下,叫服务员拿了酒杯来。

“皆大欢喜呀。”贵妃笑眯眯看着我和阿特。

马倾城稍显尴尬,只片刻就恢复了。

“阿特,我真的爱她。”马倾城真挚的目光让人一震。

阿特仍异常平静,给四个杯子斟满酒。

“来吧,祝福你们。”阿特说。我只好举杯。

“我早就知道,你们相互喜欢。”贵妃说。

“乱说什么!”我瞪贵妃。

“于老师还不好意思承认呢。”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有的人要小心点。”我说。

“我爱贵妃,一见钟情。”马倾城说。

“我爱阿特,爱马倾城,真的,谁规定一个人不能同时爱两个呢?”贵妃扬起无辜的脸。

“你还要乱爱多少个?”

“我爱谁都是认真的。”

“你不配说爱这个字。”

贵妃一脸严肃盯住我:“于老师,你敢说不爱阿特老师吗?你们互相看对方一眼,什么都在里面。”

我确实喜欢阿特,相信阿特也喜欢我,我能感受到阿特追随我的目光,即使贵妃出现,这目光也不曾离开,多年来我们注视着彼此,谁也不敢走出那一步,生怕碰碎了什么。

“给你说了,我们是亲人。”我不敢看贵妃,望向别处。

贵妃轻笑:“你们不够勇敢。”这句话贵妃说得一点不勇敢,轻得仿佛不存在。

“倾城真让我感动,我们刚刚喝了两瓶红酒。”我想打断贵妃,不知为何,任由她说下去。她讲那愿望其实在明处,很简单,马倾城翻了她所有朋友圈就看见了,想看见的必然能看见,看见必然要遇见。她和阿特结束后,有天她到那家花店遇见了马倾城,马倾城每天到花店等她出现,自然而然他们开始交往。那个洒满阳光的走廊相撞,就注定有这样一天,她还记得当时的心跳,以为那就是阿特老师。一切都是自然而然,这个美好夜晚,马倾城在那张洁白的床上铺满玫瑰花瓣,这就是她的愿望。

“那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花瓣,那是一个旋转的红色世界,这一切多么美好,我不能接受没有美的感情。”贵妃用普通话朗诵的这一段,感动了自己,流了泪,我看见她颈窝闪动的红是一枚揉皱的花瓣。她用那双泪眼看着我:“倾城告诉我,他也是爱你的,每天看见你眼睛就舒服。”

我一惊,马倾城深情地看着我,没有否认。阿特深吸一口烟,徐徐吐出,烟雾在周围缭绕。

“看看现在,我们四个,彼此爱,这多么美好,天底下还有谁像我们这样,没有,绝对没有。我们要好好爱一辈子,一起生活一辈子,从今晚开始。”贵妃的语气跟刚刚完全不同,沉静,朴实,真诚,像进入了寂静的最深处,以至于产生了奇妙一幕,我们四人竟同时起身,同时端起酒杯。

“我提议,我们四人去清溪村好好聚一次,柿子又红了,那些大红柿子呀。”贵妃感慨着,泪光闪烁,马倾城揽住她的腰,阿特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的心咚咚直跳,脸颊发烫。

就在摇摇晃晃的我们碰杯的刹那,传来一声脆响,酒四处飞溅。

是安素。

瘦小的安素动作快过闪电,扇了马倾城两巴掌,接着又扇了贵妃两巴掌。

“你们竟然来真的?混蛋!卑鄙!”安素怒视着他们。

“安素,你不知道我们多么美……”

“闭嘴,荡妇!”

“马倾城,我已经离婚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安素哭着跑开,马倾城要去追,贵妃一把拉住。

“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爱情的美,没有美,活得下去吗?”贵妃说完这话忽然瘫软在地,醉成一攤泥。一阵迅疾的冷风吹来,落叶簌簌,马倾城陡然打个激灵,看看倒地的贵妃,竟转身跑去撵安素了。

贵妃软得扶不起,到小区门口,阿特背到楼下实在背不动了,我和阿特架着贵妃胳膊磕磕绊绊走,贵妃不停地说醉话。在她的醉话里,她和初恋同学的那个夜晚已然成了另一个浪漫的夜晚,这个夜晚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而是繁星满天,落在竹叶上,她指着星星对男同学说:“你看,你看……”男同学就堵住了她的嘴。

到门口敲许久,也不见贵妃表妹来开门,只听见狗叫。我打开贵妃的包找钥匙,两本书大小的包乱成一锅粥,眉笔口红硬币直往下掉,差不多翻遍才找到钥匙。

一进门,扑来一股骚臭气,打开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衣服、拖鞋到处都是,沙发茶几满是快餐盒。安置好贵妃,走到门边,脚被什么硌得生疼,仔细看,竟是一坨狗屎,至少搁置几个月才会如此坚硬。我寻找贵妃朋友圈里的美好角落,怎么也找不到。

责任编辑 张 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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