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祥夫
那天我问小弟,天上的太阳是圆的还是方的。
小弟眼睛一时看了别处,停了好一会儿才满怀信心地笑着说:“方的。”
小弟这么说,我亦不说他错,心里忽然有些凄楚。忽然又在心里埋怨起父母来,那时候,何不让他去读几天书?但一想,又替父亲在心里开脱,我这小弟,从小就没有站起来过,他的行动工具只是一个铁管凳子,他只能搬着它来来去去,很小的时候,他会很欢快地搬着凳子在地上爬,但绝对不能说那是跑,“咔哒咔哒”过来,“咔哒咔哒”过去。是声音一时在东一时在西,居然让人感到欢快——那种很不是滋味的欢快,但也只是在屋子里,因为从小到大他很少出屋子。
小时候,父亲还经常会把他抱那么一抱,抱到院子里竹躺椅上去晒晒太阳,那时候的人们都相信太阳光真能给人们的身体增加钙,但晒来晒去终于还是没有晒出个什么结果。后来父亲便带着他四处去求医问药,这可苦了小弟,中药是一罐子一罐子灌下去。药渣都堆积在门口,我蹲在那里把它扒拉来扒拉去,从此记住了“没药”和“地龙”这两种,但没一样好看。看小弟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喘息着喝药,只觉那是他被苦难奠基了的勇敢,或者是父亲带着他不停地去医院,医院给他的两个脚腕处扎下针再埋下什么,一次又一次,直把他疼得嘴一咧一咧,时光很快过去,小弟最远的一次出远门也就是被家人带着去了北京,去看他的那两条腿,从北京回来全家都沉默了许久,因为北京的大夫说小弟是乙型脑炎后遗症,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儿麻痹,所以那些年一直在吃药都是白吃,且真是受苦,那几年在小弟的双腿上这么鼓捣一下那么鼓捣一下也都是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