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凯蒂

2022-02-04 06:04李晓丹
今古文创 2022年4期
关键词:凯蒂叙事消失

【摘要】 在威廉·福克纳的代表作《喧哗与骚动》中,凯蒂是全文的主干与核心,但在《喧哗与骚动》的四个章节中,凯蒂这一人物却“缺失”了,读者只能通过对意识流构建的回忆碎片的拼接来寻找凯蒂这一人物形象,由于意识流叙述的特点,每个读者心中的凯蒂形象都各不相同,可以说,对凯蒂这一人物的刻画与塑造是《喧哗与骚动》展现出的作家高超的叙事技巧和极强的文学天赋,通过对凯蒂这一形象的探究,不难发现隐藏在这一形象背后的威廉·福克纳独具特色的叙事艺术。

【关键词】 《喧哗与骚动》;凯蒂;消失;叙事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2)04-0010-03

如果说,《喧哗与骚动》构建了一个错综复杂的世界,那么凯蒂这一人物形象就是解开这个世界之谜的钥匙,她从开篇班吉婴儿般的自语中诞生,在昆丁愁云萦绕的思维乱麻中挣扎,在杰生的嘲讽侮辱中抗争,最终在迪尔西冷静的陈述里逐渐完整,她是全书的关键人物,象征着所有矛盾与痛苦的根源和核心。正如研究指出,“《喧哗与骚动》是美国著名作家福克纳创作生涯的里程碑。全书以凯蒂为中心,通过不同家庭成员的讲述来诠释凯蒂从天真到乱性最后走向堕落的命运,展示了一片现代人生活的精神荒原”。认真审视凯蒂,不难发现,其人性从善到恶的转化正是现代人精神生活状态的折射,其人性的迷失无疑是现代人人性危机的一个缩影,是现代病态社会的必然产物。对凯蒂进行精神生态研究能帮助人们把目光投向普通人的精神世界,对之加以透视、分析和评判,从而更好地理解小说人物及作品主题”。[1]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关键和核心人物,却在作者的篇章中“消失”了,作者给予读者的,并非是一把完整的钥匙,而是一块块顺序错乱又无比复杂的拼图,在不断寻找凯蒂的过程中,读者的阅读行为也从开始到终止,阅读体验从空洞到丰富,直至找寻到一块足以让自己内心战栗的拼图,在作者巧妙的叙事艺术中达到高潮。

当下学界对《喧哗与骚动》的研究,成果十分丰富,研究者从方方面面对这部文学巨著进行了系统、彻底、深度探索,能够参考的资料可谓不胜枚举,但在诸多文献中,对于凯蒂形象的研究却相对较少,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出发,研究凯蒂形象的女性主义价值,深度剖析凯蒂这一形象的内涵;二是从《喧哗与骚动》所表达的内涵入手,通过对凯蒂形象的深度剖析,阐释该作品在某一层面的思想内蕴;三是运用比较研究的方法,将凯蒂形象与我国以及西方部分作品中的女性形象相比较,从而得出特定的论断。本文将吸收借鉴上述研究成果,尤其在《喧哗与骚动》现有研究丰富研究资料的基础上,运用叙事学的理论,通过对凯蒂这一人物叙事手法的深入剖析,探讨《喧哗与骚动》的叙事艺术。

一、不定内聚焦与非聚焦相互作用下的凯蒂碎片

勾勒

讨论叙事学,学界一般认为非聚焦的聚焦手法是叙事者大于人物,内聚焦的手法是叙事者等于人物,而外聚焦的手法是叙事者小于人物。但在实际效果和阅读体验上,其实并不尽然,由于内聚焦的视角又包括很多种类,因此不同形式的内聚焦手法,也会呈现出不同的叙事效果。在《喧哗与骚动》中,前三个篇章均以康普生家族的三个儿子作为内聚焦的主體展开叙事,这无疑采用的是不定内聚焦的手法,不定内聚焦是指多个人物同时完成一件叙事,他所追求的叙事效果是“拼接”型的,同样的故事通过不同人物的内聚焦叙事,形成一个完整的叙事世界,带给读者的叙事体验既有完整性,又有不定性和多样性,从而形成了在每个内聚焦视角的框架内,叙事者等于人物,但综观整部作品,却又使叙事者大于人物。这里需要注意不定内聚焦与多重内聚焦的不同,多重内聚焦多指多个人物同时完成重复叙事,如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在竹林中》,每个叙事者虽然描述的是同样的一件事,但由于叙事者的主观意愿作用,同一时间段内所发生的同一件事,却在重复的叙事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故事,这与不定内聚焦产生的“拼接”效果截然不同,虽然在每一段叙述中,叙事者都等于人物,但综观全文,却会产生叙述者小于人物的效果,前者的目的是为了让读者更好地拼接故事全貌,而后者则旨在通过制造阅读障碍获得阅读的乐趣与体验。

在《喧哗与骚动》中,读者通过对班吉、昆丁、杰生记忆片段的拼接,不仅拼接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也在阅读过程中捡拾着作品中无处不在的凯蒂碎片,勾勒出了凯蒂的鲜活形象,也逐渐接近着整部作品的核心与灵魂。不定内聚焦的手法让凯蒂的形象更加立体、复杂,在对凯蒂形象进行勾勒的过程中,三位叙事者的叙事风格迥异,对凯蒂的看法也是迥然不同,因此在叙述和记忆中的凯蒂形象也有各自的倾向。在班吉部分,凯蒂的出场总是带着香味,或者伴随着光,班吉先天痴呆,智商约等同于低龄幼儿,在康普生家庭中缺乏关爱,甚至连家中的黑人仆人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都会欺辱、捉弄他,但福克纳将班吉的感官塑造得非常发达,他能够嗅到冷的味道,能够感知到正常人无法感知的东西,就这样,他带人们走进了一个无比奇妙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凯蒂的每次出场都能够让班吉感受到“忍冬的香味”,能够让一直在“嚷嚷”的班吉停止吵闹,对于班吉来说,凯蒂象征着善良和希望。

昆丁始终面对着极度的挣扎与矛盾,昆丁的叙述充满了忧郁,人们能够看到他的彷徨无措和痛不欲生,在昆丁的叙事中,凯蒂正是他所有矛盾与挣扎的象征。凯蒂是他的妹妹,象征着家庭伦理,同时凯蒂又怀上了私生子,恰巧撕碎了这种伦理,因此昆丁对凯蒂始终饱含着既要保护又要毁灭,既要挚爱又要憎恶,既要拥抱又要摒弃的彷徨与挣扎,这是两难的选择,正如同昆丁生长的环境与家庭以及他所受到的教育之间的矛盾,这无处不在的矛盾让他困惑,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无处不在地缠绕着,对于昆丁来说,凯蒂象征着矛盾与彷徨。

而对于自私且刻薄的杰生而言,凯蒂则是彻头彻尾的“贱坯”,在杰生的叙述中,作者一方面通过杰生的视角“客观”叙述凯蒂私生子事件的始末,同时也一改班吉叙述为凯蒂添加的光环,以及昆丁叙述因矛盾所流露出的爱慕与同情,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对凯蒂进行彻头彻尾地“批判”,这无疑使得凯蒂这个拼图在读者心中变得更加立体和饱满。

不定内聚焦的运用给人们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三个凯蒂,第四章迪尔西的视角则采用非聚焦的手法,大量补充故事内容,填补前文空白,可以说全文虽然没有一个凯蒂的视角,但凯蒂却成为整部作品的核心人物,通过视角的切换和精准地叙述,让读者在不断地拼接中对其有了较好地把握。

二、意识流手法的巧妙运用与凯蒂形象书写

意识流手法是一种十分高超的写作手法,将叙述视角极度内化,零距离表达人物内心,在充分挖掘和表现人物特征的同时,也能够给作品提供极高的创作自由度,给读者十分精彩的阅读体验。有研究指出,“从二十世纪至今,许多伟大作家在小说的创作中,全部或部分运用了意识流写作手法,描述出了更为丰富深入的内心世界。在今天这样一个作家的创作拥有极大自由度的时代,探讨作为艺术手法的意识流对于丰富人们创作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2]在《喧哗与骚动》中,凯蒂这一形象的表现与表达,也得益于意识流手法的巧妙运用。

《喧哗与骚动》的意识流手法的运用与大部分意识流作品不同,它的使用十分克制,紧密围绕并服务于必要的内容表现,用通俗的话来讲,《喧哗与骚动》中的意识流能够让更多的读者读懂,很多意识流作品作者追求书写的快感,使用复杂的意识流技巧,从而使作品中有较多晦涩的内容,这里暂且不去评价孰优孰劣,只是在《喧哗与骚动》这部作品中,这种点到即止的技巧运用充分发挥了意识流手法的意义与价值,大大增强了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同时在记忆的碎片和迷宫中,成就了凯蒂这一形象的书写。

人物叙事的极度内化使文章的矛盾冲突得到了很好地缓冲。小说仍然是福克纳熟悉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中的故事,新与旧的矛盾和冲突仍然是约克纳帕塔法世系所要表达的永恒旋律,通过意识流的手法,这种矛盾与冲突仿佛冰山入海,暗潮涌动却又波澜不惊。小说中,凯蒂私生子事件是最强的冲突点和导火线,即使是这最“高潮”的部分,作者通过意识流手法的巧妙运用,一笔带过却又入木三分:前文提到,在班吉的记忆中,凯蒂的出现或是带着“忍冬的香味”或是带着光,但在凯蒂失身之后,班吉的意识却发现凯蒂的香味消失了,随即班吉听到自己的哭声,作者借用班吉内在意识香味消失,去表达全文最激烈的矛盾点,可谓四两拨千斤,在无数记忆片段的交织和意识的流动中,凯蒂形象反而更加深刻地烙印在读者的脑海中。

值得一提的是,文章虽然没有为凯蒂设置单独的章节,但是凯蒂的意识仍然在全文当中悄然流动,读罢全文,读者能够十分深切地感受到凯蒂这一人物的所有悲喜,甚至对于凯蒂这一人物情绪的感知和情感的共鸣,会超过四个章节的主人公,因此笔者认为,作者在四个人物的意识流动之外,隐藏了一条关于凯蒂意识流动的暗线,这条意识流动的暗线,就如同一条水管铺设在水中,悄无痕迹,却又暗潮涌动,读者对作品的阅读,就如同将手深入到水的深处,仔细感受,就能够发现水是如何流淌在水中,最终感受最为清晰的,恰恰不是四潭作者设置的意识之水,却是下面这条看不到,但却愈发感到清晰的意识暗线,这就是凯蒂的意识流动。人们能够感受到凯蒂的悲喜、绝望,感受到她细腻又复杂的情感,触及到她敏锐的神经,甚至她的寒冷、疼痛、挣扎与内心的死亡与重生。这条属于凯蒂的意识流,铺设在文本的各处,它们从字里行间不断喷涌,在班吉的痴人说梦里,在杰生的怨天尤人里,在昆丁的愁云惨雾里,在迪尔西的一声叹息里,不断喷涌聚集,最终汇集成一条澎湃的河流,拥有直击内心的力量。

意识流手法的巧妙运用,成就了《喧哗与骚动》近乎完美的叙事,每个人的意识链条以及凯蒂意识流的暗线,贯穿起一个内容、情感承载量极为丰富的故事,作者在作品中留下了无数记忆的碎片,读者不断捡拾、拼接着这些碎片,与福克纳共同完成了对文本的叙事,最终,读者自己读到了自己捡拾起来的文本内容,作品自己也书写了自己。

三、凯蒂的“消失”与永存

前文提到,凯蒂作为《喧哗与骚动》的核心人物,文章并没有安排一个特定叙事视角,而是作为“隐藏”人物存在于几位叙事者的记忆碎片和意识流动中,这也使部分研究者的关注点产生了偏离,有研究指出,对《喧哗与骚动》的研究“很少能真正关注她在反抗男权专制、重构女性自我的艰难历程中所遭受的磨难以及所表现出来的勇气”。[3]一方面,这种对凯蒂形象深入研究的“消失”,与文中凯蒂视角的“消失”不无关系,但另一方面更加重要的原因,是凯蒂形象的精神内核还有待于进一步挖掘。

作者赋予凯蒂身上的精神内核,并不仅是抗争,凯蒂也并不是新时代、新社会的象征。凯蒂身上更多被赋予的主题是创伤,所有的内容,都围绕着创伤两个字展开,来自童年的创伤、来自旧制度的创伤以及在遭遇私生子事件之后经历的二次创伤,创伤塑造了凯蒂的一生,她的抗争只是创伤的应激反应,并不像那些时代的改革者,除旧立新,大刀阔斧,她的抗争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绝望与挣扎。

为了更好地叙述这种创伤,福克纳将现代时间的概念悄然引入,这也直接造成了凯蒂的“消失”与永存。“喧哗与骚动”题名来源于《麦克白》,“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了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在这部作品中,福克纳将所有人物放置于错乱的时间之中,每个人的自我认知与现实社会的时间之间有着不可弥合的冲突,这种冲突巨大到能够直接将一个人物、一个家族摧毁,如研究指出,“现代性与崭新的时间观紧密相连,《喧哗与骚动》生动体现了时间痴迷的20世纪背景下,个人存在时间与社会钟表时间的冲突”。[4]这种时间的错位,正是凯蒂创伤的来源,也是康普生家族悲剧产生的潜在推手。全文开篇以班吉开始,就直接呈现出两种时间上的对立。其一是班吉自身年龄与意识之间的对立,班吉先天痴呆,成人只拥有幼儿的智商与思维表达能力,这无疑是十分显著的时间对立;其二是班吉所象征的康普生家族的旧的思维习惯与身份认知,与不断变革的美国社会之间的时间对立,相对而言在班吉的章节这一点表达得更加隐性,但从昆丁的章节开始,这种时间的对立成为了《喧哗与骚动》时间观的主线。

这里重新回到凯蒂“消失”与永存的主题上来,凯蒂的“消失”,其实象征着凯蒂以及作品中的每个人物,在新旧社会的时间冲突和错乱中,深度迷茫,直至迷失自我,凯蒂在全文当中没有出现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但却是贯穿全文的主线,这种忽隐忽现的叙事方式搭配赤裸鲜明的故事线,给读者所产生的矛盾感,正如同作者想表达的,在新的时间中,每个人物虽然都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但却早已成为行尸走肉,被历史的潮流所卷裹,不知所踪。这种矛盾与冲突,并非人物与人物、人物与特定事件之间简单的矛盾冲突,而是人物与环境,人物与时间之间不可调和、无法弥合的裂痕,这是所有悲剧的根源,也是福克纳通过凯蒂这一形象真正所想要展现的悲剧意蕴所在。

四、结语

凯蒂形象是《喧哗与骚动》的核心,通过对凯蒂这一形象的探究,不难发现隐藏在这一形象背后的威廉·福克纳独具特色的叙事艺术。不定内聚焦与非聚焦的相互作用、意识流手法的巧妙运用、微妙又精准的时间逻辑,将凯蒂的叙述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随之产生的是《喧哗与骚动》这部文学巨著跨越时代、经久不息的璀璨文学光芒。

参考文献:

[1]黃昊文.精神生态视域下《喧哗与骚动》中凯蒂的人性探讨[J].江苏外语教学研究,2018,(04):39-42.

[2]李亚琪.西方意识流文学手法简要分析[J].今古文创,2021,(26):37-38.

[3]陈韵祎.在南方旧传统中挣扎的女勇士——《喧哗与骚动》中的凯蒂形象重读[J].安康学院学报,2020,32(02):55-58.

[4]张诗苑,杨金才.存在时间与钟表时间:《喧哗与骚动》中的现代性时间体验[J].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61(04):99-104.

作者简介:

李晓丹,女,汉族,河南巩义人,硕士,郑州商学院,助教,主要研究方向: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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