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文化植物纹样探赜
——以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为例

2022-03-16 09:52梁娟美
关键词:纪念币吉祥纹样

梁娟美

(1. 中山大学 中文系, 广东 广州 510275; 2. 中山大学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 广东 广州 510275;3. 广西师范大学 国际文化教育学院, 广西 桂林 541004)

0 引 言

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是人类生存的精神追求和价值体现。 对美好生活的期许在文化生活的创造中表征为吉祥文化。 “吉祥”二字是中华先民千百年来的永恒期许, 延续至今也是现代人对生活的美好期待, 是中国传统文化内容和人文主义精神的积累和沉淀。[1]吉祥文化的核心和内涵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宗教情感、[2]伦理情怀、 审美取向和民族品质等。 中国人对美好生活和事物的追求, 从意识和精神层面凝练出物化的吉祥文化, 蕴含着吉祥寓意的物化表征, 以艺术的形式呈现为生活器具上的纹样。 渗透在日常生活中的吉祥文化, 反映的是山川河流、 风雨雷电、 日月星辰和花鸟虫鱼等俗世世界中的存在物, 通过艺术创作和加工, 将存在物艺术化, 绘制出或古朴简洁、 或繁缛绚丽、 或疏密有致、 或层叠有序的纹样世界。 在世俗世界和神圣场域中的先祖神佛、 祥禽瑞兽以物化世界中的器物为蓝本, 进行艺术纹样表征符号化, 诠释着中国人独有的信仰内涵和价值映现, 传递着美好心愿的吉祥彩头。[3]

绵延数千年的吉祥文化深刻地凝结着中国人的生命情感和信仰观念, 流淌在中国人的血液中也镌刻在中国人的基因中。 传统吉祥文化渗透在中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人生仪礼、 春耕秋收、 节庆庙会, 甚至在世俗制度国家仪式架构下, 浓厚的传统文化也会通过吉祥文化符号形式表征出来。 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系列就是中国人民银行通过行政方式, “为满足中国人民群众对生命的关注、 对美满生活的向往以及对自身价值的追求”[4]而发行的法定货币。

2015年到2020年, 中国人民银行从已发行了6套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如图1)。 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在植物纹样的凝练取材和精巧运用中, 充分融入中华民族传统吉祥文化的美好寓意。 植物纹样作为传统吉祥文化的表征符号之一, 花样的形式和内涵沁润着中华民族最悠久的文化习俗和审美取向。 植物纹样符号化的过程, 是中华先民天人合一智慧的巧妙运用, 是倾注着先民们吉祥的寓意和美好的心愿的艺术创作过程。 绵延数千年悠久历史的植物纹样, 传承着中华民族的观念意识和价值取向。

图1 2015年-2020年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

新石器时期, 在石器上绘制朴素的植物纹样体现出先民们的植物图腾崇拜; 秦汉时期, 辟邪的桃木荆条是神仙道教思想在日常生活中的出现伊始; 唐宋时期, 卷草纹、 对纹、 宝相花的出现, 是对生命绵延不止、 好事成双、 福寿圆满的盛世生活的反映; 元明清时期, 吉祥植物纹样百花争现, 异域、 宗教、 民俗等元素在植物纹样中的建构, 是这一时代多民族交融的思想观念的艺术展现。 传统吉祥文化植物纹样作为符号化的审美选择, 是纹样本身独特的艺术美吸引着人们的青睐, 更是植物纹样通过自身多样态、 多造型的表现形式体现出的吉祥寓意和文化内涵, 是人们在理想和现实中的心愿得到充分表达和诠释的朴素选择。 正所谓: 花草有心暖暖意, 枝叶有情脉脉颔。 花草无言自芬芳, 枝叶无语独传情。

植物纹样的艺术化表征, 是先民们通过朴素的原始宗教思想, 借助植物本身表征的神秘力量, 通过艺术创作绘制并使之符号化, 寄托着先民们追求美好吉祥事物的心愿。 植物纹样的艺术化和创造化呼应着时代的心理需求和价值取向, 纹样的形式美感和象征寓意随着结构样式不断变化。 中华民族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和祈愿凝练为福禄寿喜、 子嗣绵延、 财富滚滚等几大内容。 符号化的植物纹样承载着吉祥文化的蕴意, 在宗教情感、 伦理情怀、 审美取向和民族品质等方面, 形塑着中华民族的信仰和价值观取向。 植物纹样广泛运用于日常生活的器物花样造型中, 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就是其中之一。

疫情尚未结束, 世界经济和社会亟待复苏。 为呼应时代的发展和变化, 中国金币总公司公布的《关于征集2021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设计图稿的公告》表明, 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的主题、 风格、 素材和纹样将会发生大幅度变化。[5]对已发行的6套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及其植物纹样进行文化探赜, 亦是对传统吉祥文化的亲近和再思考。

1 纪念币中植物纹样的吉祥寓意

2015年至2017年的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 以“五福拱寿” “瓜瓞绵绵” “并蒂莲心(并蒂同心)” “年年有余”为四大主题内容, 饱含着中华民族尊老爱幼、 祝愿老人健康长寿的心愿(五福拱寿), 对子孙绵延、 儿孙满堂的美好期许(瓜瓞绵绵), 对美好爱情和婚姻的期盼(并蒂同心), 以及对幸福安康、 富足安详的的生活的向往(莲(连)年有余)。[6]2015年至2017年, 每年度发行一套的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各有八枚(四枚金币, 四枚银币)。 四大主题内容呈现的植物样式分别为, 2015年有寿桃、 南瓜、 藤蔓、 并蒂莲和莲花; 2016年有寿桃、 瓜和藤蔓构成的葫芦造型, 还有莲花; 2017年有寿桃、 瓜和藤蔓以缠枝纹纹路构成了葫芦造型, 还有并蒂莲和莲花。

“五福拱寿”中的寿桃以寿字纹、 祥云纹呈现寿与天齐、 福寿无疆的文化寓意。 对长寿的追求与向往是中华民族最朴素的宗教情怀体现。 《尚书》云: “五福: 一曰寿, 百二十年; 二曰富, 财丰备; 三曰康宁, 无疾病; 四曰攸好德, 所好者德福之道; 五曰考终命, 各成其短长之命。”[7]195五福寿为先, 善始善终, 是对生命本源的关切, 也是对生命长度和质量的真切关怀。

“瓜瓞绵绵”以卷草纹的纹样形式, 刻画出瓜果满枝、 藤蔓绵延的纹样艺术造型。 子孙绵延、 儿孙满堂是中华民族对生殖崇拜和族群繁衍的现实期许。 “瓜瓞绵绵”纹样中的南瓜、 藤蔓及其葫芦造型, 寓意着生殖繁衍的生命信仰、 绵绵不绝的血脉延续, 是中国传统文化深层基因中对多子多福、 生生不息的文明传承的祝福和期许。 枝蔓繁茂密集的藤蔓类植物葫芦, 寓意着子孙繁多、 兴旺发达之意。 葫芦谐音“福禄”, 又有健康长寿之意。 味苦不可食的苦葫芦称为卺, 用于新婚夫妇喝合卺酒, 酒甘苦卺寓意着夫妇从此同甘共苦永相连。

“并蒂莲心(并蒂同心)”以莲花纹的纹样形式, 诠释着吉祥文化中关于爱情和婚姻的爱情婚姻观。 莲“连”谐音——心心相连, 并蒂莲生——夫妻同心, 花(莲花)、 籽(莲蓬)、 果(莲藕)并生同在, 蕴含着纯洁坚贞的意味, 更体现出同心相伴的永恒之爱, 是中华民族对爱情和婚姻的独特诠释和坚守。

“莲(连)年有余”中的植物纹样同样以莲花纹为造型, 莲“连”谐音, 寓意连年有余、 财富丰足、 生活幸福、 富贵安康。 在暗喻原始生殖文化中性文化的“鱼戏莲”纹样造型, 逐渐向期待物富人丰为主题的文化内涵转变, 这种明显的文化涵义的转变是先民从本能的繁衍需求转向物质需求, 同时, 为精神需求的发生提供了物质基础。

2018年至2020年的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系列, 从实物规格设置的风格和主题都有了变化, 其中, 传达健康长寿美好心愿的“五福拱寿”变为“寿居耄耋”, 期待子孙繁盛的“瓜瓞绵绵”变为“榴开百子”, 寓意美满幸福婚姻的“并蒂莲心(并蒂同心)”变为“珠联璧合”, 而寓意富足安康的“年年有余”则变成了“喜上眉梢”。 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的设计和探索, 以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内涵为设计依据, 取形、 延意、 传神, 坚守民族个性的同时又融入富有时代气息和特色的元素, 呈现出吉祥文化深厚的传统和底蕴。 2018年发行的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为八枚(四枚金币, 四枚银币), 运用的植物元素为兰花、 牡丹(替换菊花)、 石榴、 莲花和梅花。 2019年发行的金银文化纪念币为七枚(两枚金币, 五枚银币), 引入的植物元素为菊花、 石榴、 莲花和梅花。 2020年发行的金银文化纪念币为六枚(金币两枚、 银币三枚、 双金属币一枚), 借用的植物元素为松树、 灵芝、 百合花和海棠花。

2018年至2020年, 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的植物元素逐渐多样化, 在博大精深、 浩瀚如海的吉祥文化宝库中, 植物纹样多样化引入是对时代和生活的现实反映。 2018年“寿居耄耋”主题内容中的植物元素, 以牡丹替代菊花, “唯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展现出牡丹国花的雍容大度、 色冠群芳, 象征着吉祥富贵、 繁荣昌盛的寓意。 同时, “有国之繁荣, 才有家之幸福”的家国情怀和大家风范亦得以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有时代背景也有民众心理追求的变化反应。 齐白石《大富贵亦寿考》的两幅作品中, 以牡丹入画意喻富贵长寿之意。 配以清雅高洁的兰花相互融合, 寓意老人的德高望重, 延年长寿, 同时, 兰花与寿石亦多了一层“寿献兰孙”的涵义。 菊谐音“居”, 石榴寓意“祥榴呈瑞、 榴开百子、 子孙繁盛”的祥瑞之意。 《太平御览》载: “帝投之, 问魏收曰:‘此竟何意?’收曰:‘石榴房中多子, 王新婚, 妃母欲子孙众多’。 帝大喜”[8]16755。 讲的是齐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祖收女为妃。 后临幸李宅赴宴, 而妃母宋氏递两个石榴给延宗, 并说道:“石榴房中多子, 王新婚, 妃母欲子孙众多。”[9]自此, 石榴成了多子多福、 家族绵延的美好象征。 梅花与兰花、 竹子、 菊花都是吉祥花卉。 松树和灵芝寓意松鹤延年、 松鹤同春、 松龄鹤寿等长寿安康美好心愿。 百合花蕴含着“百年好合”, 海棠花则昭示着金玉满堂的吉祥寓意。

2 吉祥文化植物纹样的本质

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的植物元素内化了传统吉祥文化的美好寓意, 符号化的植物纹样既是对传统文化祥瑞寓意的传承继往, 又是当下人文精神的情感体验和价值体现。 强化符号化的植物纹样, 有益于增强中华民族文化认同感和形塑族群的审美意识。 植物纹样的符号化和符号意义, 是先民们藉由植物本身具象的客观物认识到抽象化艺术表征的集体创作过程, 以植物本身的实物存在为媒介, 通过朴素的原始宗教思想观念的附着, 使之由具象到抽象艺术表征, 凝聚观念意识并获取群体约定俗成的共同认识, 从而上升为符号化标识。 符号化的植物纹样, 经历了客观实物的具象到抽象的升华, 再转化为另一客观实物——标识性存在的纹样实物的过程。 纹样具有装饰的基本属性, 本质上纹样还具有功能基础、 符号意义和审美价值三重属性。[10]2-3

艺术源于生活, 又服务于生活。 吉祥植物纹样作为纹样的类型之一, 和纹样的产生一样, 呼应功能的需要而产生。 有需求就有生产和市场, 有需求就有创造和传承延续。 纹样最基础的功能为加固、 防滑、 开启以及指示。[10]2-3纹样的指示功能又在能指层面上决定了纹样具有符号标识化意义的维度。 植物纹样的符号意义具有符号美学的基本功能, 又凝聚着族群符号文化的意义。 植物作为实物存在, 尤其是植物的药用功能和食物化功能, 对先民们来说是充满了神秘力量的神圣存在。 符号化的植物纹样, 凝结了族群约定俗成的群体观念和价值意识, 又反过来影响族群生产生活的实践行为和组织秩序, 植物纹样符号由此具备了符号文化的意义。 从千百年的农耕文明发展而来的纹样世界, 农耕实践与植物世界的邂逅和缠绵, 丰富了中华民族的花样世界, 也反映着中华民族特有的审美心理和审美价值, 塑造出中华民族特有的民族特性和民族气质。 符号化的植物纹样, 是艺术的表征形式, 也是艺术的基本元素之一。 虚实浓淡、 简繁交错、 点缀布局都是纹样美的演绎, 愉悦精神, 形塑品味。

从吉祥文化纪念币的主题来看, 植物纹样融合了几个比较典型的纹样, 莲花纹、 卷草纹、 缠枝纹和忍冬纹。

3 吉祥文化纪念币典型植物纹样的意蕴和演变简述

3.1 莲花纹

作为传统吉祥植物纹样之一, 莲花纹是从莲花的自然形态与其蕴含美好意喻逐渐形成的纹样。 莲花纹是承载中国传统文化记忆和审美情趣的典型纹样符号之一。

从莲花自然形态的艺术抽象化和形象简化而来的莲花纹, 承载了莲花实物属性的自然特性, 通过宗教信仰、 文化意识形态的加持, 莲花纹的文化蕴含被赋予了丰富的象征意义。 《说文》“莲, 扶渠之实也”, 《尔雅》“荷其实莲”, 莲花与荷花为同一种自然实物存在。 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和人高洁的品格产生了文化的邂逅。 《无量清净尘经》道: “无量清净佛, 七宝地中生莲花上; 夫莲花者, 出尘离染, 清净无瑕。” “出五浊世, 无所污染”寓意佛法纯净无染, 吻合了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的形象。[11]289-295莲花的形态、 秉性、 高洁寓意人格, 赋予莲花人文的品格与气质。 莲花的洁净、 平和与佛法的与世无争、 六根清净的文化意涵相契合, 宗教信仰的精神意涵和植物纹样的莲花纹意喻相融相成, 涵化成众人约定俗成的宗教信仰认同标识。 《大智度论》卷八: “床为世界白衣坐法, 又以莲花软净, 欲现神力能坐其上令花不坏故……佛所坐华, 复胜于此百千万倍, 又如莲花台严净香妙可坐(莲华之台座谓佛座也)。”[12]佛教认为佛祖释迦摩尼之母衔荷感孕而生, 因此, 莲花又有生命、 生殖、 多产与繁衍的象征。 汉乐府民歌《江南》: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闻一多释为“鱼戏莲”即为“男戏女”,[13]118鱼水之欢既是恩爱又是繁衍; 鱼莲交叠同在, 孩童扛着莲花, 叫娃开莲, 表示连(莲)生贵子。[14]“青荷盖绿水, 芙蓉披红鲜。 下有并根藕, 上有并蒂莲”(《青阳渡》晋·乐府), 并蒂莲寓意夫妻恩爱缠绵, 美满幸福。 “菡萏花开鸳并立, 梧桐树上凤双栖”, 古人称未开的莲花为菡萏, 寓意男女相爱。 莲与“连、 廉”谐音, 寓意“连年、 廉洁”, 象征着持续、 久远, 纯洁、 清白。 莲(荷)与“和、 合”谐音, 寓意和合如意。 总之, 莲花纹的象征意义具有神佛、 生殖、 人格、 祥瑞等多重意义。[15]

至今发现, 最早的莲花纹样来自7 000多年前的河姆渡文化,[10]191车轱山新石器时期遗址有壶身刻划荷花纹的陶质扁壶。[16]魏晋南北朝时期, 莲花纹被广泛使用在日常生活中。 佛教传入前, 莲花纹样多简洁古朴。 佛教传入之后, 莲花纹得以丰富和发展。 早期莲花纹与忍冬纹结合搭配, 即为缠枝纹莲花的纹样形态, 以莲蓬为中心基点, 莲瓣大小均匀直至尖端翘起, 略显饱满的圆盘状(图2)。 莲花纹样在隋唐至明清时期发生风格演变, 从单独的莲花纹样、 单复瓣到重复瓣再到与其他植物纹样、 动物纹样结合构图, 纹样的元素逐渐丰富、 样态逐渐变幻多彩。 结合不同时代审美意识和观念对纹样的采掘和取舍, 莲花纹呈现出或繁缛丰富, 或简洁明快的纹样样态, 创造出了中国独特的传统吉祥文化纹样表征符号。

图2 莲花纹矢量图

3.2 忍冬纹

忍冬是常用中草药, 多年生半常绿缠绕藤蔓灌木, 对节生叶, 历史悠久, 最早记录于《名医别录》中, 别名“金银花”, 源于《本草纲目》, 适应性极强, 适应恶劣的气候和贫瘠的土壤, 故称忍冬。

“忍冬纹”一词, 最早从日本传入。[17]佛教传入鼎盛时期的南北朝, 也是忍冬纹纹样被广泛运用在日常生活的时期。 南北朝时期, 社会动荡, 民生凋零, 强调极乐净土为往生归属的佛教得到民众和统治阶级的欢迎, 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在追求婉约自在、 浓淡虚实与灵动缥缈的中国本土云纹纹样的基础上, 忍冬纹主体纹样呈S造型波状连续, 并在弯弧处配以交错出现翻卷叶片, 即生物学上叶镶嵌现象的分布形式, 绵延铺展开, 多以三叶或多叶出现。 有观点认为, 忍冬纹的前身是掌状叶纹, 当涡卷纹夹角处覆盖上一半的掌状叶纹, 并且掌状叶纹与涡卷弧形相吻合时, 就可以得出忍冬纹的纹样。 忍冬纹流畅舒坦, 肆意绵延、 流畅纤长的自由生长状态, 契合当时社会凋零和人心隐忍所渴求的自由与挣脱精神桎梏的向往。 关照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文学赋比兴俊秀飘逸、 婉转的起承转合意向性的审美情趣和价值观念, 忍冬纹流畅飘逸的纹样, 承载了追求自由和美好生活的精神寄托。[18]作为吉祥花卉的忍冬, 在吉祥文化金银纪念币上取其隐忍、 韧性、 耐性, 进行艺术符号化纹样创作, 以此来象征寿居耄耋的长寿和百年好合的真爱寓意。

忍冬纹伴随着佛教引入到中国, 南北朝时期佛教的蓬勃发展也使得忍冬纹得到鼎盛发展。 有研究表明, 印度佛教典籍中没有忍冬纹的相关记载。 忍冬纹萌生于希腊西方艺术中, 随着罗马东扩引入到印度, 由印度佛教传入中国。 从艺术美学角度来看, 忍冬纹曲线和排列讲究形式和节奏, 其齐整美是其优势也是其限制所在。 由于其对称和规整的铺描, 到了唐朝时期对奔放自由、 兼容并蓄的繁缛华丽之美的审美需求, 其对称和规整逐渐有了约束感, 此后, 植物纹样开始逐渐发展出体现中国人独特审美的卷草纹纹样。

3.3 卷草纹

关于卷草纹“形式”的起源有两种说法, 一是卷草纹由莲花纹和忍冬纹等植物纹样发展而来; 二是卷草纹“由传统的云藻纹发展而来[19], 花叶的基本形状是类似小钩叶的小云头纹样式”[20]。 《汉书·礼乐志》中以“蔓蔓日茂”对卷草纹进行描述。 田自秉先生指出, 汉代铜镜边上的卷云纹应是我国卷草纹的雏形。[10]230卷草纹在忍冬纹纹样的基础之上, 发展出更加繁缛华丽、 大气磅礴的组合纹样。 在忍冬纹“S”“C”的连续骨骼样式上发展出连绵不断的波状曲线, 并以叶镶嵌纹样为蓝底, 饰以枝叶、 花卉或其他装饰元素, 形成卷草纹典型的花叶造型的“卷”。 通常, 卷草纹的配饰元素主要有珍禽瑞兽、 祯鱼祥鸟、 飞天仙子等, 花卉配饰不一样则构成各种称呼, 如宝相花卷草纹、 牡丹卷草纹、 水仙卷草纹、 梅花卷草纹、 水仙灵芝卷草纹等。 完整的卷草纹除了突出造型的几何形骨骼卷纹样, 必须配合吉祥花卉才算完整。 卷草纹纹样真实而又简练地表现了植物的生命形式, 是富有运动和节奏感的美的构成, 象征宇宙万物顽强旺盛的生命力。[21]

从隋唐敦煌莫高窟装饰艺术来看, 卷草纹有不同的时代发展的脉络和演变的痕迹。 初唐的卷草纹由简单的“卷”花叶纹样发展出盛唐繁盛的牡丹、 石榴花纹样, 再到中唐云纹影响下的舒柔纹样, 最后演变成晚唐较为简化的卷草纹, 清晰地显现出卷草纹在不同时代发生演变的轨迹。[22]唐代卷草纹呼应时代审美对花朵繁复华丽、 层次丰富的需求, 多采用牡丹为配饰花卉元素, 枝叶繁复、 线条多变, 成为后世的典范。 唐以后的明中后期逐渐以荷花取代牡丹, 又渐渐演变出串枝花图案, 被广泛运用于织锦、 器物中。 顺应时代的审美情趣和需求, 结合历史不同时期的风貌, 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 并衍生出多样式的纹样组合, 以此得以绵延不断地传承。

吉祥纪念金币的背面纹样正是传承中国传统吉祥纹样的具体体现。 卷草纹源起本就有西域、 天竺、 埃及等异域文化的诸多影响, 中国漫长悠久的历史更迭, 多民族多族群的审美情趣和民族性格, 源源不断地为卷草纹的绵延发展注入新的寓意与活力, 尽显中国传统海乃百川、 有容乃大的泱泱大国胸怀。

图3 卷草纹的变化[22]

3.4 缠枝纹

“缠”, 《说文》“缠, 绕也, 从糸廛声”, 所以“绕转缠绵”是缠枝纹的主要特征。 缠枝纹起源于中国传统纹样云气纹和卷云纹, 最早出现于北魏时期莫高窟, 虽其出现时间早于卷草纹, 但鼎盛期晚于卷草纹。 在卷草纹的整个发展演变史中, 缠枝纹一直与卷草纹并肩登场。 在西方植物纹样忍冬纹和卷草纹的基础上, 缠枝纹与中国传统纹样卷云纹S形骨架及阴阳相扣的特征相交融, 在唐代逐渐演化成具有中国特色的卷草植物纹样。 缠枝纹的特征为“缠”和“绕”, 以藤蔓、 缠枝为主茎走向和主要要素构成, 在连绵不断的S形波状曲线上, 以枝叶、 花卉和其他装饰元素共同构成缠枝纹的纹样。[23]1田自秉认为, 缠枝忍冬和缠枝莲花是中国缠枝纹的早期形态, 缠枝纹样是在中国古代传统云气纹样的基础上糅合了外来纹样的特质形成的。[10]336作为传统吉祥纹样之一的缠枝纹, 同回纹、 如意纹、 莲瓣纹等一样, 属于比较常见的传统纹样。 缠枝纹在中国传统吉祥纹样的发展过程中, 结合不同时代的审美取向, 被赋予不同的文化内涵。 魏晋南北朝时期追求的缥缈虚无的出世气韵, 以象征永生的缠枝忍冬纹为主纹样。 唐朝繁荣昌盛的现世以缠枝宝相花为贵, 宋朝高洁豁达尊崇缠枝菊花纹, 明代为缠枝莲花纹、 清代为缠枝百花纹, 此外, 还有梅花、 灵芝、 水仙等作为搭配的要素, 构成形成“缠枝莲” “缠枝菊” “缠枝牡丹” “缠枝四季花”、 “缠枝灵芝”等图式。[24]由于缠枝纹的主纹路连绵不绝, 寓意着万代绵长、 生生不息的永恒和无边的富贵, 被广泛地应用在日常生活各个领域中。

因为藤蔓和缠枝与花朵交接、 缠绕方式的不同, 缠枝纹可再细分为缠枝纹、 转枝纹及连枝纹三种。[25]缠枝纹以花朵为中心, 枝蔓缠绕花朵1周, 形成螺旋状, 枝蔓与花朵只有一个交接点。[26]转枝纹与连枝纹没有严格清晰的的区分, 和缠枝纹最大的区别在于枝蔓几乎不缠绕花朵。 不同的纹样反映了不同时代的人文、 风俗和社会面貌, 体现了不同时代的理想和风气, 具有独特的中国文化气质。

4 结 语

作为传统中华民族吉祥文化的表征符号, 植物纹样承载着中华民族的伦理情感、 宗教情怀、 审美情趣和民族性格等丰富的涵义。 其旺盛的生命力与巨大的艺术感染力, 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被世世代代的中华儿女用智慧和聪明才智进行艺术创造并同时培育了中华儿女特有的精神特质,铸就了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的价值观念和文化逻辑。[27]传统吉祥植物纹样从民众的日常生活实践中萌芽, 又反哺丰富着日常生活的美。 植物纹样所体现的文化内涵和精神特质, 是中国传统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吉祥植物纹样的生生不息、 兼容并蓄地与时代共存, 体现的正是中华民族的大气与包容。 植物纹样艺术是我们必须要弘扬的民族文化瑰宝, 亦可作为美学教育的重要内容。[28]

猜你喜欢
纪念币吉祥纹样
同敲吉祥鼓 共度欢乐年
同敲吉祥鼓 共度欢乐年
祖国吉祥
金属工艺中纪念币设计应用
拯救“濒危”花纹
新中国成立70周年纪念币发行
关于“改开纪念币”,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
好花开放送吉祥
纪念币
经典的艺术几何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