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苏轼易学本体及其文学阐释

2022-04-05 01:33张嘉宝
名作欣赏·学术版 2022年3期
关键词:易传易学谓之

摘要:《东坡易传》是苏轼哲学思想的集大成之作,他的许多文学作品和评论中的核心思想与《东坡易传》相通。苏轼易学的本体分为“简易”“变易”“不易”三个方面,其内涵为“秩序自然义”“变化化生义”和“生生不已义”。苏轼的易学核心思想在文学中可以阐释为“随物赋形”之自然,“执一不变”之生生不已等。

关键词:易学本体简易变易不易

《易经》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经典之一,从战国时候起,就有了系统解释《易经》的著作《易传》。到了汉代,人们对《周易》的研究才发展为一种专门学问,称为易学。宋代易学更加注重对《易》中义理的阐释,其特点之一是将《周易》原理高度哲理化。 a 宋易大环境下的产物《东坡易传》解《易》强调综合、全面和统一的观点,并非零星、孤立地作解。“吾论六十四卦,皆先求其所齐之端,得其端,则其余脉分理,解无不顺者,盖未尝凿而通也”,“夫论经者,当以意得之,非于句义之间也。于句义之间,则破碎牵蔓之说,反而害经之意。孔子之言《易》如此,学者可以求其端矣”,从这些论述可以看出,不破碎其辞,不牵蔓其义,是《东坡易传》的出发点。苏轼把《易》看作是一个宇宙演化的整体,高度总结其化生规律,在解释六十四卦的时候,不仅根据每爻所处的位置及其阴阳属性与卦整体的关系对卦作解,还把卦与卦之间联系起来解读。“易”作为变化的描述,是人们生活中的日常经验,也是人心灵思考中的深度体验。 b 东坡的易学思想既是用日常轻松之事来譬喻道理,也是其心性的表露。从纪昀评《东坡易传》中可见一斑:“推阐理势,言简意明,往往足以达难显之情,而深得曲譬之旨,盖大体近于王弼,而弼之说,惟畅玄风,轼之说多切人事。其文词博辨,足资启发。”

“易”向来被认为一名三义,即中唐孔颖达《周易正义》引《易纬·乾凿度》曰:“易一名而含三义,所谓易也,变易也,不易也。”郑玄以此作“易赞”与“易论”,曰:“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成中英的《易学本体论》将易的含义扩大到五项:易之不易性、易之变异性、易之简易性、易之交易性和易之和易性。苏轼的易本体思想也可以从这几个方面去解读。

一、苏轼易学的易简之义

“易简”即是易的秩序自然之义。《系辞》:“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苏轼解为:

无为大始,有为成物。夫大始岂复有作哉,故乾特知之而已,作者坤也。乾无心于知之,故易;坤无心于作之,故简。 c

乾是阳刚之至,再发展下去必然会逐渐变成虚无,到达了虚的极端就变成了“无”,因此,乾才把大始之道烂熟于心;坤是阴柔之至,阴柔到了极点再发展必然会逐渐强劲而达到实的极端,实即是“有”,坤被赋予“有”的属性后才能承接发展万事万物。“乾”知道天地的产生是从无到有的过程,它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待天地的产生而不参与“作”。乾与坤皆“无心”才能够易、简,“乾”知道天地的形成是自然的事,是遵循了从无到有的秩序的,“坤”既是有为,也就理所应当地承接了天地形成后万物的生长。“易”“简”是无心的结果,无心是一种无意、随意的发展状态,无心想要发展的最终结果就是事物真正的“自然”状态。“易、简者,一之谓也…… 乾、坤惟无心,故一;一,故有信;信,故物知之也易,而从之也不难。”乾坤的自然原始状态谓之“一”,有了“一”才能达到“信”的标准,易故而能进入自然的状态。

苏轼的自然观在其文学思想中具体以“水”为载体,强调水“随物赋形”的特质。如其《自评文》:

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

水作为不可知者,随着山石脉络而流动,可以流向任意的方向,也可以呈现出不同的形状和姿態,洋洋洒洒,随性恣肆,这是水之自然。而可知者,在能够通行的地方通行,在不得不停止的时候停止,是遵循自然的秩序。东坡为文也如水一样,没有条条框框的约束,随意抒发自己的情感但又不是漫无天际不知所云,而是在自然的范围内寻求一定的秩序。正如王若虚解《自评文》:“夫以一日千里之势,随物赋形之能,而理尽辄止,未尝以驰骋自喜,此其横放超迈而不失为精纯也耶?”苏轼在《答谢民师书》中言谢民师之诗赋杂文:“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在评价他人的文学作品时,苏轼也特意强调作品的“行云流水,初无定质”,这是其“易简”的哲思在文学评论中的体现,水无心才能随物赋形,文章无心才能行云流水,“初无定质”即是“无心”之自然,是写作时精神高度集中而又放松不逾矩的状态。也就是说,苏轼重视入神与自由的文学观念,即是“初无定质”之论的核心思想。d

苏轼于自然中追求法度,如《书吴道子画后》:

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有余,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

吴道子的画作于法度之中得自然之妙,既像用灯照射物体所呈现的影子那般自然,又下笔规范,像加减乘除有其定性一般合乎法度。吴道子作画就如同庖丁解牛、郢人运斤,皆是“得自然之数”。

再如《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得先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

作画需要方法与技艺,文学创作也是如此。苏轼重视技艺的运用,画竹必先在心中勾勒出竹的样貌,身与竹化,人与竹达到精神思维上的高度统一,就能看到心里所画的竹子,这时候用笔迅速地去描绘形象,就如同兔子起跳,鹘鸟飞落一样迅速。“身与竹化”是一种创作中的技巧,人与事物达到和谐统一,人才能去捕捉事物最自然的状态。苏轼强调“道”“艺(技)”并重,“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有道而没有技艺,事物便无法被创作,只有道与技艺并重,才能完整地进行艺术创作。又《答谢民师书》: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

把所遇之事物内化于心,进行“道”的体悟已经很难得了,能将内心的事物清晰地表达出来才是更高的境界,就如同孔子所说的“辞达而矣”。这种“达”,与他对蒙卦解释中的“求达”大有关系。“蒙者,有蔽于物而已,其中固自有正也。蔽虽甚,终不能没其正,将战于内以求自达,因其欲达而一发之,迎其正心,彼将沛然而自得焉。”懵懂的人只是被事物蒙蔽,心中自有其刚正的想法,事物的迷惑性再强也不能泯灭心中的正道,在内心与蒙蔽物做斗争,自发地追寻答案以实现通达,即是“求达”。能够企及“达”的境界,需要悟道于内心,自然而然地追寻内心的道。易之简易的“秩序自然”义是苏轼文学艺术的审美追求。 e

二、苏轼易学的变易之义

“变易”即易的变化化生之义。苏轼易学以《老子》解易,《老子》的“一”是《东坡易传》的宇宙本体。f苏轼解释“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时说:

天地一物也,阴阳一气也。或为象,或为形,所在之不同。故在云者,明其一也。象者,形之精华发于上者也;形者,象之体质留于下者也,人见其上下,直以为两矣,岂知其未尝不一邪?由是观之,世之所谓变化者,未尝不出于一而两于所在也。自两以往,有不可胜计者矣。故“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之始也。

天地与阴阳本是一体而化生出两物,“象”与“形”本为一体,只是其所呈现出的状态不同,“象”是事物的外壳,“形”是事物的内质。世间万物的变化皆由“一”而生,由一分为二再分为万物。本原为一,表现为二,统一对立,是自然之理运行的法则。“同是户也,阖则谓之坤,辟则谓之乾,阖辟之间而二物出焉。故变者两之,通者一之。不能一,则往者穷于伸,来者穷于屈矣。”一物两体,开合统一,两者构成易和统一体。宇宙世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统一体,其中虽然充满了不同的事物,但众多不同事物之间却有一种和谐的发展,在事物的变化发展过程中,由一物而产生两种形态,两种形态又各自繁衍出多种事物,究其源头,乃是“一”也。这种“一”的思想表现在实物中就是“水”,“水”是“道”“易”“一”最直接、最基本的显现。“阴阳一交而生物,其始为水。水者,有无之际矣。始离于无而入于有矣。老子识之,故其言曰:‘上善若水。’又曰:‘水几于道。’”水深得“道”之精髓,利万物而不争,象征着万事万物的源头“一”,水的自然属性被赋予了形而上的意义,是苏轼易学思想在文学作品中的重要反映。

《系辞》:“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东坡解曰:“‘太极’者,有物之先也。夫有物,必有上下;有上下,必有四方;有四方,必有四方之间;四方之间立而八卦成矣。此必然之势,无使之然者。入于吉凶之域,然后大业可得而见。”宇宙本根于太极,太极是万物还未形成之时就已经存在的,太极衍化为天地,天地生万物。万物产生后才有上下、四方之分,有了四方必有中间,八卦就应运而生,苏轼认为这是必然的趋势,是不可改变的。八卦是在四方之间产生的,八卦可以预测吉凶,而大业就在吉凶的不断交替中建立起来。孔颖达说:“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太初、太一也。”太极既是“一”也,苏轼所论“易”之“变易”之义,离不开“一”的思想。太极生两仪,两仪彼此差别,又不同于太极自身,是“一而二矣”,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都是易“变易”后差异化的结果。g 苏轼在解释《系辞》时,多次提到“一”,并把“一”的属性赋予人事。在解释“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时说:“《易》将明乎一,未有不用变化,晦明、寒暑、往来、屈伸者也。此皆二也,而以明一者,惟通二为一,然后其一可必。”“变化、晦明、寒暑、往来与屈伸”皆是对偶出现的,一生二,二合于一,有了二二相对的事物,一必然可以明了。“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蘇轼解作:“阳宜为君者也,阴宜为民者也。以民道而任君事,此所以为小人也。”君道即是“一”,“一”具有统摄万物的至高无上地位,与君的身份相匹配,“二”是由“一”分化出来的,只能代表“民”,君道与民道不可相逆。

由一而二的思想也体现在苏轼的文学作品中,《赤壁赋》中“通二为一”的命题是苏轼易学体系中的统摄性思想,体现了苏轼对道体有常的体悟。 h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其核心思想是“变”与“不变”之关系,以变化的视角观天地万物,那么万物只是变化的宇宙中的过客;以不变的视角看待万物,那么物与宇宙皆为永恒。天地万物的生成与变化皆出于“一”而形于“二”,不变者为“一”,变者为“二”,以“一”的思想去统摄万物,那么宇宙万物就能保持生生不息的状态。苏轼对“一”重要性的强调,即是从其易学的“变易”思想得来。

三、苏轼易学的不易之义

“不易”即易的生生不已之义,生生不已是易的内涵,但生生不已却是恒常的道理。《系辞》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苏轼解释说:“阴阳交,然后物生;物生,然后有象;象立而阴阳隐矣,凡可见者皆物也,非阴阳也。然谓阴阳为无有可乎?虽至愚知其不然也,物何自生哉?是故指生物而谓之阴阳,与不见阴阳之仿佛而谓之无有者,皆惑也。圣人知道之难言也,故借阴阳以言之,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者,阴阳未交而物未生之谓也。”

阴阳相交而万物产生,圣人借阴阳言“道”,这个“道”是观念性的,是宇宙万物的本源,是超绝言象的。宇宙的创生并非因为象,也不是偶然的,道生万物,必须要经过阴阳相交这一环节:“若夫水之未生,阴阳之未交,廓然无一物,而不可谓之无有。此真道之似也;阴阳交而生万物,道与物接而生善,物生而阴阳隐,善立而道不见矣。”阴阳交接而生万物,物转相生,谓之生生不已:“相因而有,谓之生生。夫苟不生,则无得无丧,无吉无凶。方是之时,易存乎其中,而人莫见,故谓之道,而不谓之易。有生有物,物转相生,而吉凶得丧之变备矣。方是之时,道行乎其间而人不知,故谓之易,而不谓之道。”万物未生之时,易存在于天地之先,为天地万物的主宰,故谓之道;万物产生之后,道运行乎其间,故谓之易。苏轼想要获得的是一种神妙的自然之理,而非理学所希冀的先验的道德启示。i苏轼把易视为宇宙体系,宇宙是一个自我创生、自我发展的生命体,是生生不息的万化之流。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苏轼解曰:“位之存亡寄乎民。民之死生寄乎财,故夺民财者,害其生者也;害其生者,贼其位者也甚矣!斯言之可畏也,以是亡国者多矣。”天地最高的德行是“生”,易是生生不灭的,世间万物也是周而复始的,天地有使民生存的德行,圣人作为承接天地的中间者,也应该有“生”的德行。圣人不剥夺百姓的钱财,百姓就能生存,圣人的基业也就有了保障。苏轼易学之不易不仅是从宇宙宏观上来解释易的生生不息,而且从人事的角度强调“生”的重要性。

苏轼易学的基本体系围绕其“秩序自然”“执一不变”和“生生不已”等观點来建构,苏轼解易的过程也是他思考宇宙万事万物生成发展的过程,他将对宇宙哲理的思考成功运用到他的文学创作中去,是其所强调的“心”“手”皆备。苏轼的易学思想与文学创作互相影响,继而成就了他博大精深的思想体系。

a朱伯崑:《易学基础教程》,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2版,第114页。

bg成中英:《易学本体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4页,第8页。

c苏轼:《东坡易传》(卷七),吉林文史出版社2002年版,第290页。

d李瑞卿:《苏轼易学与诗学》,《文学评论》2013年第3期,第188页。

e谢建忠:《苏轼〈东坡易传〉考论》,《文学遗产》2000年第6期,第36页。

f肖寒:《试论苏轼的“自然”论文艺观》,山东大学2005年硕士学位论文,第37页。

h刘驰:《〈赤壁赋〉思想考辨新得》,《文学评论》2019年第4期,第33页。

i范立舟:《〈东坡易传〉与苏轼的哲学思想》,《社会科学辑刊》2009年第5期,第6页。

参考文献:

[1] 朱伯崑.易学基础教程[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  [2] 成中英.易学本体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3] 苏轼.东坡易传[M].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2.

[4] 李瑞卿.苏轼易学与诗学[J].文学评论,2013(3).

[5] 谢建忠.苏轼《东坡易传》考论[J].文学遗产,2000(6).[6] 肖寒.试论苏轼的“自然”论文艺观[D].山东大学,2005.[7] 刘驰.《赤壁赋》思想考辨新得[J].文学评论,2019(4).[8] 范立舟.《东坡易传》与苏轼的哲学思想[J].社会科学辑刊,2009(5).

作    者:张嘉宝,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

编    辑:曹晓花E-mail: erbantou2008@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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