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今谅
明明站在服装店门口接通了母亲的电话,服装店关着门,她闭着嘴。
橱窗模特穿着过季的衣服,光腿上贴了张A4白纸,用中文印着“全店三折起”。店里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另一张纸,是州政府签到软件的二维码,下面手写了“店内限五人,请保持社交距离”两行字,然则店里一人都不见,连店主也没有现身。
母亲说着姥姥丧礼的事,事无巨细,无关姥姥。明明去年正是在面前这家店买过一双UGG鞋,寄到姥姥手上已经是她寿宴之后的某天。棕红色的翻毛皮面,阔口深腰,内衬是打着卷儿的羊毛。姥姥说,这鞋得劲,咋做的,又软乎又有筋骨。她把双手分别伸进鞋里,举在面前,像是得了一对手套。大姨夫说,这都Made in China,没意思,咱这啥没有,还有暖气,这鞋根本穿不着。姥姥恍若未闻,只问明明什么时候回家,店能不能盘得掉,外国的疫情厉不厉害,说着就哭了,似乎她帮不上忙,就成了将外孙女陷于危难的众多推手之一。明明对着摄影头哄了半天,让姥姥跟她赌这鞋能穿几年,她先赌能穿三年,姥姥笑着说,我又不出去跑,十年都没问题,至少十年。一年后姥姥走了,鞋是新的,大姨夫说,反正没人要了,不如我拿走吧。
丧礼有大姨夫一手操持,自然“办得不丢人”。明明听见父亲喊道,不丢人也不咋长脸,一桌就一瓶白的一瓶红的,多喝一点都没富余。明明打来电话时父亲总让母亲开着免提,却从不肯近前,只管在远处匿名叫嚷,像一个用小号出言不逊的网友。抱怨的结尾永远是咳痰,擤鼻涕,最后是一声掷地有声的痰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