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平
顾祝同说,第一次捡骨,他一点都不怕。白凌凌的骨头躺在那儿,如玉又像象牙,那个眼槽很大的骷髅,还朝他笑了一下,目光温暖而慈爱。
顾祝同是我的朋友,忘年交,他快六十岁了,而我刚过了二十岁的生日,差着辈呢。我们都喜欢书法,他写的唐人小楷非常漂亮,神似,可以假乱真。我们也会喝点小酒,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时候。煮酒论书法那是件很儒雅的事。天色初暮,小园子里老槐树下,一老一少,你一杯来,我一杯去。薄醉的时候,顾祝同端起杯子说,小苏,你不觉得我这手脏吗?那是一双捡了无数次人骨的手。我把它们捡起来,依次摆到古陶罐里,轻轻放到后背,它们就如同一个听话的孩子伏在我的背上。
我说,这应该是你和他们的一次深入的心灵交流,怎么会脏呢。
顾祝同笑了。爽朗的笑声穿过黑夜,深入远方。他说,还是你理解我,我老婆总是说我手脏,不让我碰她。顾祝同抿一口酒继续说,真的,这些人骨都是几十年的东西了,算是古物,灵气着呢!况且每一具人骨后面,都还有一个灵魂在,我能见到他们。
顾祝同第一次捡骨是在他十六岁那年,安葬他爷爷的青山岗要开发了,满岗的阴宅都得搬迁。打开墓室,爷爷就躺在那儿,木棺椁早已朽烂,爷爷安详而洁净。顾祝同把爷爷捡起来,背到远离此地足有十公里外的九龙湾。顾祝同每转一个弯,过一个桥,都会喊一声,爷爷转弯了,爷爷过桥了。
捡骨的当晚,爷爷就来看了他,爷爷记着路呢。爷爷瘦瘦高高,眼睛很大,穿着黑衣黑裤,老上海布鞋,手里握着一杆长长的用小青竹竹根制作的旱烟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