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亚豪(彝族)
昨夜,我梦见了你。你背对着我站在夕阳中,那匹枣红色的老马在低头啃食地上的洋芋,你们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中被拉得长长的。冷风呼啸着掠过附近的山岗,你弯下腰来,抡起锄头挖洋芋,把挖好的洋芋装进竹篓里,系在马鞍上,自己也背起一竹篓洋芋,牵着马缰绳,迎着夕阳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
我起身,盘膝坐在火塘边,摸出烟斗,抽起了兰花烟。烟丝燃烧的时候,火光明灭,照见了床头边熟睡的小孙子稚嫩的脸蛋。窗外断断续续地传来秋雨声。我突然发现,三十年了,你的样子早已在我脑中渐渐模糊。我拼命回想,却只能忆起你身体的大致轮廓。至于你的面庞,却成了抽象的虚空。
我们本来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是命运将你我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十七岁,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龄,我骑在骏马上,被我的族人送到你家。在那间后来陪伴了你我大半生的土坯房里,坐在靠近横梁的一个小角落里,透过罗锅帽和纱巾间的缝隙,看到在送亲队伍中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地招待客人的你,我的心里充满了落寞与不甘。那时的我就像山上的索玛花一样美丽,你却其貌不扬,而且我们年龄相差九岁,如果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生命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交集吧。我想,凭我的容貌,我应该嫁给比你更高大威猛的男人。但是彝族女人的婚姻全由父母决定,违背父母的意志就等于背叛了整个家族。谁也没有勇气这么做。
你应该还记得那间石磨房吧?……